陆予琛以为那个拥抱和那个落在嘴角的吻会改变一切。
但它没有,或者说,它改变了一些东西,却没有改变另一些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陆柏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咖啡、报纸、白糖糕,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他看到陆予琛,点了一下头。“早。”
“早。”
陆予琛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他看着对面的陆柏年,陆柏年看着报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如果不是他清楚地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场梦。
陆柏年没有提起那个拥抱,没有提起那个吻,没有提起他说的“我也等了很久”。他坐在那里,和每一天一模一样,像普通的父亲那样,体面而自然。
但陆予琛注意到,他翻报纸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陆柏年在紧张。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生死面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面对着自己的儿子,紧张得手指发抖。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昨天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陆予琛会不会后悔,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任何预案,没有任何策略,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经验。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然后等着看对方是会接住它,还是会从上面踩过去。
陆予琛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陆柏年身边,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很快的,像蜻蜓点水。然后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喝咖啡。
陆柏年整个人僵住了。他手里的报纸掉在了桌上,他的眼睛盯着陆予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被人施了定身术的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把报纸捡起来,重新展开。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红到连报纸都挡不住。
陆予琛喝完了那杯苦得不像话的咖啡,一滴都没剩。“今天周五,我下午没事。中午一起吃饭?”
陆柏年看着报纸,没有抬头。“好。”声音有些哑。
“我来接你。”
“嗯。”
陆予琛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向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陆柏年的声音。“予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陆柏年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做?”
陆予琛转过身,看着陆柏年。他站在玄关,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很亮。“因为你不会。既然你不会,那就我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陆予琛出现在陆氏地产的楼下。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电梯,到了顶层。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叫了一声“陆少”,要领他进去。
他说不用,自己走。他走过走廊,走过那些他小时候来过无数次的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陆柏年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挂了。他靠在椅背里,看着陆予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来得真早。”陆柏年说。
“想你了。”陆予琛说。
陆柏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陆予琛看到了。他每次被戳中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动作。
不是紧张,是一种“我需要一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的信号。陆予琛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走过去,靠在办公桌的桌沿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陆柏年。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陆柏年眼底那些细小的血丝,近到他能感觉到陆柏年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衬衫上。
“你忙完了吗?”陆予琛问。
“差不多了。”
“那走吧。我订了位置。”
“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
陆予琛伸出手。陆柏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予琛握住,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他们没有松开手。
陆柏年拿起西装外套,陆予琛帮他接过,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陆予琛朝她笑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轿厢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陆予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并排站着,手握着手,像两个普通的、在恋爱中的人。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但他不在乎叫什么。
他在乎的是,陆柏年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从冰凉变得温热,从僵硬变得柔软。
餐厅在中环,一间很小的意大利餐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陆予琛提前订了角落的位置,安静,灯光昏暗,桌上点着一盏小蜡烛。陆柏年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看着陆予琛。
“你来过这里?”他问。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
陆予琛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在网上找的。搜的是‘适合约会的餐厅’。”
陆柏年的手在水杯上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看了几秒。然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搜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跟你约会。”
陆柏年看着他的眼睛。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安的火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予琛,”他说,声音很低,“我不会这个。”
“不会什么?”
“不会……这个,约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有跟你母亲约过会。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是陆柏年了,我们之间从来不是约会,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相遇,然后就在一起了。没有这个过程。”
陆予琛看着他的父亲——这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在任何谈判桌前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坐在烛光里,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年,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对面的人。
“没关系,”陆予琛说,“我也不会。我们一起学。”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一个字,但这一次,那个字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变成了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更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放下所有的防备,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的东西。
菜是陆予琛点的。他研究了这家餐厅的菜单好几天,在网上看了无数条评价,选了几道被提到最多的菜。他不知道好不好吃,但他想试试,想和陆柏年一起试试。
前菜上来的时候,陆予琛拿起叉子,看着陆柏年。“爸。”
“嗯。”
“以后我不叫你爸了。”
陆柏年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你柏年,你叫我予琛。”
陆柏年放下叉子,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烛光照着他的脸,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昏黄的光晕里。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经历过那么多风浪的人,更像一个年轻的、第一次被人认真对待的、有些不知所措的人。
“柏年。”陆予琛叫了一声。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但又莫名熟悉的感觉。
像是叫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只是太久没有叫了,声音有些不听使唤。
陆柏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前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久到陆予琛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予琛。”他也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有些颤,像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挣扎。
陆予琛笑了。
“好吃吗?”他问。
陆柏年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吃什么。“好。”他说。不知道是在说食物,还是在说对面那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吃完饭,他们走出餐厅。中环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湿热和远处海水的咸腥味。
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陆予琛走在前面一步,然后停下来,等陆柏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陆柏年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陆予琛。
“你确定?”他问。
“确定。”
“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
陆柏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握紧了陆予琛的手,迈步往前走。不是陆予琛带着他,也不是他带着陆予琛,而是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周末夜晚的中环街头,手握着手,像两个普通的、在恋爱中的人。
他们走过天桥,走过银行,走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和商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在香港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时间去管两个牵着手走路的中年男人和年轻男人是什么关系。
但陆予琛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是父子,他们是爱人,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他们是一切。
是那些年在沉默中积攒的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是那些年在深夜书房里点亮的每一盏灯,是那些年在餐桌上摆好的每一副碗筷,是那些年在衣柜里放了六年的丝巾,是那些年在炉子上煮了又凉、凉了又热的粥。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是所有说不出口的爱,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说出口的方式。
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的红灯。陆予琛侧过头,看着陆柏年的侧脸。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柏年。”他又叫了一声。
陆柏年转过头看着他。绿灯亮了,身后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匆匆忙忙的,像潮水一样。但他们没有动。他们站在斑马线前,站在人流中,站在霓虹灯下,看着彼此。
“怎么了?”陆柏年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陆柏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人了。
不是陆氏地产的老板,不是苏晚亭的爱人,不是宋以宁的丈夫,不是陆予琛的父亲。就是他自己。一个叫陆柏年的、会笑、会哭、会紧张、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人。
陆予琛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不是为了这个笑容活着的,但如果一辈子能看到这个笑容一次,那前面的所有苦都值得。
“走吧,”陆柏年说,握紧了他的手,“回家。”
他们走过斑马线,走过中环的街道,走向停车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城市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夜风越来越凉。
陆予琛握着陆柏年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他没有说话,陆柏年也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被那个笑容、那个牵手、那个“回家”带走了。剩下的,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两个人,两只手,一条路。
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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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