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空气凝固了几秒,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简玉没什么表情,像说别人的事一般,静静地躺在陆芝礼身边,疲惫地看向上铺的床板。
她的手指攥紧被角,不停地摩挲着,不敢去看陆芝礼。隔了好久,两人都没出声。
第一次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经历,换来的竟是无尽的沉默吗?
“简玉...”这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划破了寂静的夜。
简玉瞪大双眼,难道幻听了?她坐起身,看向陆芝礼。周围很暗,她只能看到陆芝礼的轮廓,自己那颗心也在惴惴不安地跳动着。
陆芝礼也跟着坐起了身,她紧咬着唇,盯着简玉,眼底同样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简玉用手轻轻抚上陆芝礼的脸颊,就像之前那么多次陆芝礼抚上她的脸颊,那样温柔。
但更多的是不安,她的手在抖,声音却那么稳,那么温和。
“你怎么哭了?”简玉问。她自责,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陆芝礼摇摇头,像是在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道,“简玉...我心疼你...”
她无奈一笑,大拇指轻轻擦去陆芝礼眼角流下的泪。她没想到陆芝礼竟然能这么直白的表达她对她的情感,她有些不知所措,有人第一次说出“心疼她”,所以她到底该笑还是该哭?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流下眼泪...”而且还是因为我。后半句简玉没能说出口,因为这句话的分量太重,她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样的关系才值得对方为自己哭泣。
她想,陆芝礼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就因为太好了,所以简玉才时刻感到不安。她害怕,陆芝礼知道自己的事情之后会远离她,会讨厌她。可是...可是,陆芝礼她竟然哭了。
是因为怜悯她而流下的泪吗?可是陆芝礼看着不像是会怜悯别人的人。而简玉,她能走过这些事,还能面无表情的讲述出来,证明她已经不需要他人的怜悯了。
陆芝礼抱住了简玉,长长的发丝勾到她的鼻尖上,任由清幽的茉莉香钻入自己的鼻腔。
没一会儿,哑声道:“简玉...”哽咽住。
简玉不习惯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些无措,手臂僵硬地搭在陆芝礼的后背。
“简玉,你真的辛苦了...”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事,真的很辛苦。
或许在陆芝礼看来的确很不容易,但都过去那么久了,简玉早就没感觉了。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陆芝礼继续说道。
简玉点头,应了声,“好!”
眼泪是个很脆弱的东西,它能让你看到对方的另一面,也会暴露自己最不想让人瞧见的那一面。简玉自诩坚强,可她总会在陆芝礼面前流下眼泪。特别是她们独处时,那种情感就像洪水猛兽般,把简玉吞噬。
只要陆芝礼向她发出安全的指令,简玉就会毫不犹豫地卸下一切防备。
而陆芝礼,一个小时候犯了错,被妈妈陆琴拿鸡毛掸子抽手心,手心上凸起几道红印子都一副无所畏惧的人。竟然会在听了简玉的经历后流下眼泪,还说心疼她。
真是...不可思议...
校运会过后没多久就要放国庆假了,教室内总在暗暗躁动着。后排同学趁老师没来,叽叽喳喳讨论着国庆假去哪儿玩。
窗外的银杏树悄无声息穿上了金衣,秋意在这校园里好像散发地更浓了,独属于银杏果的臭味,此刻也更浓了。
简玉坐在窗边,埋头做资料。她没闻到吗?陆芝礼看着半开的窗户,又看看低着头笔不停动的简玉。
陆芝礼:“简玉...你不嫌臭吗?”
简玉以为她在说自己,抬起袖子疑惑闻了闻,自己明明昨天刚洗的澡啊?
陆芝礼拉了拉简玉的袖子,“不是说你,是外面那个果子,太臭了!”她捏着鼻子,手指向窗外。
简玉噗嗤一笑,起身关窗,然后继续做资料。
这味道终于淡了点儿,陆芝礼紧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现在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站班,陆芝礼拿本小说放在数学题底下看,时不时嘴角勾勾。
教室里很安静,周围都是沙沙的写字声,后面偶尔传来几句窸窸窣窣的讲话声。
突然,两道啪啪声打破寂静。大部分同学闻声朝后门看去,老王手里抱着一摞书,眉头紧皱,瞪着被他提站起来的两个同学。
“快考试了!还有心思在这传小纸条呢啊?你们晚自习下跟我来趟办公室,跟我交流一下月考打算考多少分!”
陆芝礼被这嗓子吓得一激灵,立马关上小说甩桌肚里,拿起黑笔装模作样地思考。
底下同学一听考试就开始应激,一个两个唉声叹气的,还没考就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绩出来时的情景了。
当然,好学生就不一样了,比如,简玉这种,她是真的不在乎考不考试,毕竟每次都是年段第一。陆芝礼表面上对考试毫不关心,却还是深呼了口气。
老王又把目光扫向全班,“都看什么看?头低下认真做题,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那些小动作啊!都给我老老实实复习,国庆后就月考了,还有心思玩儿!”
说完立马转换了个语调,朝简玉招手,“简玉,跟我到办公室一趟。”
九月底的晚上不是很热,办公室里只有一个挂壁式的电扇左右吹着,嗡嗡的响。
办公室里除了老王还有之前德育处的那个主任,老王坐在办公椅上,吹了吹手里冒热气的茶,开口:“简玉啊,那个数学竞赛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简玉想了想,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她都快忘了还有数学竞赛了。不过她照旧每天都做卷子,要是数学竞赛明天就开始,她也有把握拿名次。
旁边站着的主任也发话,“简同学,从高一到现在,你的数学成绩都没下过一百四啊!我们老师都推荐你去参加比赛。”
老王点点头,“是啊!而且数学竞赛前三名,不仅举办方会颁奖金,学校也会给奖金。”他知道简玉现在的情况,特意说出这话,想必简玉没理由拒绝了。
简玉没犹豫,一口应下,“我去!”她现在的确身无分文,每次吃饭都是陆芝礼帮她付的饭钱,她不好意思总是这么麻烦人家。
“行!那你准备准备,十月三号早上八点到学校,会有统一的校车送你们去省里参加初赛。”
简玉点头,转身回班级。
转眼一晃到了九月三十号,下午不用上晚自习,四节课下就放学。
课间,各科课代表上黑板布置作业,试卷像超市低价售卖的鸡蛋一样,不要钱似的一张接一张发到学生手里。唯一不同的是,试卷没人会抢。
陆芝礼无助地趴在桌子上,她已经快没劲了,试卷一张没收拾好,另一张又发下来了,她索性不整理了,任由试卷在她脑袋上叠成山。
简玉刚从老王办公室回来,她刚刚被叫去说了一些考试时间什么的。回来看到被试卷盖住的陆芝礼,噗嗤一笑,把试卷从她脑袋上拿下来,一张一张叠好。转头一看,自己桌上的试卷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准是旁边这个田螺姑娘做的!
陆芝礼感觉头上一轻,周围吵闹声更清晰传入耳中,抬头看向简玉位置。
坐起身,“你回来啦!你的试卷我都帮你整理好了!”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求夸。
简玉将手里的试卷叠好放在陆芝礼桌上,朝她一笑,摸摸她的脑袋,“真棒!”她想,陆芝礼要是有尾巴的话,恐怕现在已经摇到天上去了。
班级里顿时安静下来,倒不是老王来了,而是后门来了位不速之客。
“你们班简玉呢!把她给我叫出来!”来者不善。
他问坐在后门的那个男同学,男同学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愣了一瞬,那个男的声音很大,不用他传话,简玉也能听到。
是简成!他怎么来了...?又来找麻烦的?他怎么找到学校来了?
简玉身体一僵,看向那人。就是这一眼,简成也看到她了。
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教室里,简玉坐在里面,陆芝礼一直戒备地看着那个男人。
还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简成立马揪住简玉的头发,把她从座位里拖出来。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简玉捂着自己的脑袋,狼狈地被拖出。
陆芝礼猛地起身,拿起桌上一本书就往简成身上砸,“你干什么!”
书角砸中了简成的一只眼睛,他吃痛松开抓着简玉头发的手,捂住眼睛,龇牙咧嘴看着陆芝礼,“你个小丫头片子!想死是不是!”
准备给她一点教训,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是体委陈晨。他站在简成身前,俯视着他,“叔叔,有话好好说啊!你怎么动手打人呢?”
说着朝班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把老王叫过来。
简成怒意上头,指了指简玉,语气充满威胁,“你自己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简玉杵在原地,她顾不上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浑身的血液逆流,她感觉好冷...好冷...好无助...
她没什么表情,冷冷地看着简成。这种熟悉的绝望感,让她莫名想到初三那次,她妈妈受不了简成总是打她,偷偷跑去外地,只给简玉留了一张字条,被简成发现了。简成就跑到学校,找到她的班级,大闹一顿,让所有人看她的笑话。
他的嘴里没一句好话,不管周围有谁,不管周围是谁,他总是肆无顾忌地辱骂她和她的妈妈。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突然掉进冰窟里,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四肢被冻得僵硬,没有知觉。
陆芝礼走到简玉面前,帮她理了理头发,一个简单的动作,把简玉从冰窟里解救出来。
“别怕,有我在。”说着紧紧拉住简玉的手,挡在她身前。
简成等得没耐心,见简玉迟迟不开口,气急败坏道,“你不说是吧!行,你竟然自己不要脸,就别怪你老子没给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