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九十年的时间,于神明,若蜉蝣一日,转瞬即逝。
祂们又怎甘愿沦为砧上鱼,任由刀刃抵在他们肉眼可见之处?
那位仿若至高无上的鬼主,等降下神罚、抽经拔骨的那一刻,迎来的,便是所有阶下敌四十九年的讨伐与怒火。
曾睥睨万物的混沌从此不复存在。
说来,那时祂接受神罚,为的就是一段往昔——
是属于神陨战神的回忆。
易棣认识迟违至今,觉得他为人好生乏味。而关乎他早些年的传闻,自己也有所耳目。
直至亲自与之结识,往日的传言却串不成一条线,仿佛他这位已然陨落的神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本身就是断裂的。
神明亦品世间喜悲爱憎,以此浇筑自己的神道与念力,但人性越淡,神性越强。
这么说来,迟违却是他见过的,神性第二强的神明。
也是那位断送命途去讨要的一份念想。
可当事人并不知情,而易棣也不能诉诸于口。
迟违敛目思索着,过了一瞬,没听到预想之中的疑问。
易棣察觉到自己似乎沉默太久,正要回话,忽见那人近乎陈墨的眼瞳短短映照过他,幽幽言:
“我忘掉的,不止昨夜的事。
“你知晓它,是么?”
易棣本就是个不怎么会对好友隐藏自己情绪的人,有什么心事都在脸上挂着,更别说迟违点破沉默后,脸上的神情变化有多丰富。
“哎,迟兄,你我好歹也一同共事了半年,我对你何时不是直言不讳?只是这件事情,确实不好说啊……”
所幸迟违能够理解他话中的无奈,没再过问,顺着话说了下去。
“它或许为我去除了幻境带来的影响。”
还真是……有性情啊。易棣在心里说了一嘴,转而一想到对方可能是重生归来讨债的鬼主,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赶紧把话题集中在现下的遭遇上。
“布下这幻境的家伙,实力恐怕在我之上。我虽然啥能力都缺了点,不过天生的五感敏锐,从不会认错方位。”
“嗯。”身前人简单应了一声,目光停留在人群时密时散的街道上,徘徊着,“我倒是听说有位能影响他人情感的幽客。但它现在是否拥有比你我二者更胜一筹的实力,我太久没听闻这些,也无从得知。”
幽客?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落在易棣识海中,轻飘飘荡出了一圈一圈回忆的涟漪。
可还没来得及追问,周身的气息轻微变化。他侧头,顺着迟违的目光,瞥见了窄巷口中某个细瘦警觉的矮小身影,恰好与昨夜那道身影重合。而这小孩目光四处飘忽,似乎在忌惮着什么。随后,他似乎往他们这边张望了一眼,目光定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在看他?
易棣心下嘀咕,面上却扬起平日那明媚的笑,显得格外亲人。
小孩似乎没想到他不经意的一眼能收到对方的回复,没几分亮光的眼瞳微微睁大,又兀自纠结了一会,朝他们招了招手。
这下轮到易棣愣了。他侧头和身旁人交换了眼色,正准备走向那男孩,却被突然冒出来的老黄挡下了去路。
他见到易棣,老脸瞬间笑开,有意凑了过来。
“少爷早啊!昨晚睡得好吗?你们这是准备去哪欢快?”
“睡得尚可,现下四处逛逛罢。”
易棣心中无奈,口头先应付下这个小老头,暗中关注着男孩那处。
没成想,经由老黄这么问好,周遭各忙各的人立马放下手头事,当之前的责骂不存在似的,争前恐后涌上来和这位"少爷"谈天。
“老黄,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仙君呢,长得这么水灵。”
“小少爷,真是对不住让你动火了。这是咱们摊新出炉的包子,要不您先拿去尝尝口味?”
“少爷这身衣裳可真真好看,我们自己织的布衣穿起来可硌人了,不知少爷家中可否还有用剩的边角料……”
易棣脸上努力撑着笑,询问的声音交织成网,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回复。如同身处巨大的花心中,好不容易拨开一片人挤人形成的花瓣,却发现外边还有更大更宽的瓣叶,层层叠叠等着他。
这太窒息了。
他就是个爱待在观星位上一看便是好几天的小小神,就算在神庭或凡间游晃也不会惹来很多目光。
当下,同样是他,不过是套上了层“少爷”的皮囊,便引得这帮人蜂拥而上。
他说不清自己是何感受,只是当越来越多热情的关切抛来,心中的某块地方也愈发冷。
一丝更冷的触感轻轻搭在他肩上,身后人平淡的言语飘下。
“我去寻他。”
易棣反应过来,点点头。
那抹黑色无声绕过人潮,同一滴墨沉入大海。
迟违快步来到了小男孩所在的巷子。
他仍是待在那,不过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女孩,衣着寒酸却并不显脏乱,能看出是受家里疼爱的。此刻正剑跋扈张指着他,牙尖嘴利地骂着:
“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还出来晃荡什么,赶紧回去干活!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我家小白狗都比你看着顺眼!”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住男孩的本就破烂的衣袖,用力一扯,直接撕碎了。她也不管,手上动作仍是没有停下,三两下抓住男孩手腕,拖着拽着往回处走。
路过迟违时,那男孩甩开她的手,转而扯住迟违的衣物,将那原本就墨黑的衣尾颜色更添深沉。
他仰起瘦得凹陷下去的脸,弱弱换了一句:
“哥哥……”
女孩惊了一下,立刻扑上前,更蛮横地逮住他,死死往后拽。
“快松手!蠢货!你配招惹他吗?!”
男孩不依不饶,拽着迟违衣角死活不肯松手。但他挣扎两下,实在没有力气,眼看就要被女孩拖走。
迟违忽而动了。他俯身,先是分开了女孩死死抓着男孩的手,再上前一步,将男孩护在身后。
“大哥哥,你?!”女孩瞪大了眼,眼珠又黑又大,却没什么神采。
“我有些事想问他。”迟违直言。随后从兜里拿出一串铜板,递给了那女孩。
“这……”女孩看看自己小手都摸不住的一串铜板,又不情不愿看了一眼往迟违身后藏的男孩,犹豫许久,终是转身离开。
送走了纠纷,面对迟违这张冷脸,小男孩又胆怯起来,怯生生低下头,说了声“麻烦哥哥了”。
“嗯。”迟违示意他跟上,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哥哥,你要问我什么呀?”男孩偷偷瞄了几眼迟违的背影,始终隔了三两步,小声问道。
“寻常事。”迟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逼仄的巷子中显得很清楚。
“那现在是去哪?”
“小溪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