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物东升西落?
紧密相贴的指间毫无征兆一松,实感如流沙般四散,飘散着环绕住感官失措的他,似飞絮依恋的拥抱 。
太阳东升西落。
他浑浑噩噩想着。
恶心落潮,焦躁又不停歇地缠绕全身,将思绪系做一团乱麻,控制他无端地去摧毁、破坏些什么。
而方才那般迷蒙而破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不停回旋,若下一秒能凝成飞镖,便会轻易刺穿他所有感官。
那是……谁?
他断是认识那人的,可他为什么会失去这段记忆?
月亮高悬于长夜,投下的光芒大多洒落在他之上,留下一小滩化掉的阴影。人穿行在这亮光之下,仿若没有影子和罪孽。
纷乱的想法如同锁链,但脱着腿仍顽固前行。
他重回了客栈,老板娘依旧未眠,空泛目光紧盯着客栈门口。就算迟违掠过她身前,她也不曾投来一眼。
老旧木梯随着步子吱吱呀呀叫,闹得人心静不下,他转手推开了易棣房门。
月光洞然,整间屋子仿若沉在光潭中,并未见其任何人影。
直至视线挪往床上,才依稀瞅见了某个模糊黑团。
蜡烛上没有挂着烛油,孤零零留下瘦长孤影。易棣应是刚回来便倒下睡了。
没有神力加持的身躯同凡人一般普通,加上昨日加上今日如此一番忙活,累也是应该的。
当下,就连他的脑子也昏昏沉沉,像是被树枝搅糊了脑汁,粘稠了一片又一片神经。
真是该睡了。
他收回视线,把门带上后,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温凉,带着呼吸也变得绵长。
寂静中,一只惨白又修长的手轻抚上床上安睡男人的脸庞。
来者鸦发垂落在两人之中,别无差异的墨色将两人剪影成藕断丝连的一体,发丝随着动作柔柔滑过床上人的脖颈,恍惚让人感觉这是一道温和的风。
他就这么垂头坐在床沿,将扰人睡梦的月光遮挡。指尖沾染银色,绕过眉眼,鼻梁,最后留恋地轻压他的唇角,低声吟唤 :
“你真的厌烦我啊。”
这般景色下,那段声音和笑意也越发飘渺了。
意识在混沌中飘飘浮浮,不知多久。迟违隐约能感受到日光覆上他的眼睫,但眼皮却沉重,如何也不肯睁开。
“迟兄!你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晚?”
易棣的声音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忽远忽近。
好一会,发觉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那人静默片刻,立刻上手抓住他的肩膀,铆足了力,用力一晃——
“哎?”
动作到一半堪堪止住,易棣对上那双忽而睁开的黑眸,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迟违知他是好意,倒没有说什么。只怪自己那张脸生得太过凌厉,总给人莫名的威压。
“迟兄,你怎么睡的这么沉?莫不是失了神力的缘故?”
被问到的人没有立刻答话,易棣习以为常,也不多想,自顾自伸了懒腰后,顿觉神清气爽。
迟违穿好外衣下了床。尽管昨夜记忆全然模糊,那些陌生感官仍刺激着他当下的情绪,扰得他有许些心神不宁。
他沉静片刻,还是问道:
“昨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昨夜吗?”易棣眨了眨眼,目光随着身边人移到了窗边,脑子里迅速回放着昨夜经历的画面:“我们半夜出去转了一圈,一直逛到了这个地方的边界,接着碰到了一个怪小孩?迟兄你那时的反应挺不对劲的,是发现其它事情了吗?”
迟违脑中飘散的记忆如满空的断线风筝般,随着易棣的描述,一次一次落了地,却始终拼接不出原本的断裂的那截。
“何物东升西落?”
……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他思绪一滞,努力地去抓住这一截记忆的断绳,总在要抓住时又让它飞走。
眼见面前人本就不怎么和善的脸色越变越那难看,易棣赶忙叫停:“迟兄,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太勉强。咱们先用早膳,说不定填饱肚子后就想起来了!”
听了他的话,迟违表面上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些白馍馍,示意他不会再过多纠结,暗地里还是有些介怀不下。
为何昨夜那阵异样的感觉会残留至此,为何自己完全想不起那时的画面?
他肯定过往无一人会使他产生这种熟悉感,而这是否能说明,他的记忆不止一次出现了割舍,并且都与昨夜碰到的某个东西有关。
身边人的目光总是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似乎想辨识他现在的状态。
迟违察觉之后,面色不变,三两口咽下早餐,侧头,视线落在易棣手上还剩一大半的白馍馍上。
那人本是细嚼慢咽,慢慢啃着。见迟违这般默不作声地瞧着自己,连忙跟他一样一大口塞进嘴里,差点被噎住。
“我们今日是不是要去找昨晚那个小孩?”还没等他开口,易棣抢先说道。
“是。”迟违颔首,先一步走出房间,隔着围栏看着没什么生意,显得空落落的一楼,接着说,“在此之前,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易棣跟着他下楼,听及此,便言:“什么事?”
身前人步子迈的快,先一刻行至客栈外,左右瞧了眼方向,便问:“我们昨夜是往东走的,随后绕了一圈往西回来的么?”
他思索时不由得停了步子,站在隔那人一步之遥的后方,看着门外稀薄却惹眼的日光渗进。
他依稀记得昨晚好像是和迟违说过他们是向东走的,何况绕了一圈回来还见到了客栈的招客幌子。
可迟违会记不住这些吗?还是他只是记不清昨夜的情况现在来问问自己?
他不再多想,接了话:“没错。”
话音落下,迟违回过头。
由于背着光,他的眸底瞳色比平日更为暗沉,连目光也显得若有若无,莫名让易棣生出了他在透过自己看看其它事物的知觉。
但这种威压没有持续太久,甚至只是眨眼间,就随着他的话语消散在清晨的凉气中。
“我明白了。”
易棣被这一来一回搞得摸不着头脑,于是走出了客栈阴暗的环境。
曦光揉开浮云,温和地将他的心事抚去,身体也随之放松。
他嘴角不由得轻勾,抬眸顺着这道光源看去,眼眸却在映上那刺目光晕时,陡然瞪大——
新生的初阳浸染了半边天地,早已褪色的幌子在此刻吞咽鲜红,展着身子肆意翻腾在赤色长河中,也不知何时会沉没。
那正是他们昨夜返回客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