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邀陆青梧来家里吃饭,是在一个周五。
邀的话她说得很平常,像顺口一提:"我家今晚有汤,你来吗?"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跳快了两下,赶紧低头去翻书包,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那点犹豫很轻,像他所有情绪一样,不肯显形。可他点了头。
叶如蕙是从早上开始慌的。冰箱擦了两遍,菜单改了三回,最后一回把红烧肉划掉,换成清淡的蒸鱼——"人家孩子胃不好"。甘棠说"晚上有个同学来吃饭"的时候,她正在择菜,手停了三秒,问了一句:"男同学?"问完就起身去翻冰箱,再没问第二句。
那天叶如蕙超常发挥,做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甘棠特意提前熬的山药排骨汤,乳白的一锅,撇了油,只留鲜。苏正清难得准点回了家。进门换鞋时看见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是个规矩人家养出来的孩子。他脚步顿了顿,没问,只是把自己的鞋往里挪了半寸,给那双鞋腾出位置。
陆青梧进门时,背挺得有点僵。他穿得干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提了一盒水果——大概是路过超市买的,包装还新。
"来啦,"叶如蕙迎上去,笑容热得有点过头,"快进来快进来,鞋不用换,地上不脏。饿不饿?菜刚出锅。"
陆青梧被那股热乎劲儿裹着,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他小声"嗯"了一声,把水果递过去:"阿姨,一点心意。"
"哎哟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叶如蕙接过,嘴上嫌,眼里却喜欢,"你太瘦了,待会儿多吃点。"
饭桌上,苏正清问他学习。问题不密,一句一句的,像在试探水温。陆青梧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楚——成绩、想考的方向,都说得明白。
苏正清听着,"哦"两声,忽然评价:"踏实。"
就两个字。甘棠知道,这是她爸能给的最高评语。
陆青梧低头吃饭。
甘棠坐在对面,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捏得有点紧,不是紧张,是——太久没在一张桌上,被人一口一口夹菜了。第一筷子他是犹豫的,先抬眼扫了一圈,看没人动,才伸出去。第二筷子就没再犹豫——他大约终于相信,这口吃的确实是给他的。碗里那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在碟子边上,一点肉丝都没剩。叶如蕙的筷子总往他碗里落,排骨、鱼肚、一勺汤,他每次都顿一下,才夹起来吃,吃得慢,却干净,不剩。
那一餐,他吃得比平时多。
叶如蕙还要添:"再来块排骨,你看你瘦的。"
"够了阿姨,真够了。"陆青梧耳尖有点红。
苏正清在旁边看着,忽然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的排骨夹起来,放进了陆青梧碗里。
没说话。动作有点重,筷子碰得碗沿响了一声。
陆青梧愣住,抬头看他。苏正清没看他,低头扒自己的饭。
甘棠低下头,扒自己那碗,喉咙有点紧。她这爹,从来不会说"多吃点",可他把自己碗里的肉给了客人。
饭后叶如蕙要去洗碗,被甘棠推着按回沙发上,说坐着。
甘棠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碗碟碰出轻响。陆青梧站到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
"你家,"他忽然说,"挺好的。"
甘棠把手里的盘子冲干净,搁进沥水架:"以前也不好。现在好了一点。"
"怎么变好的?"
她关了水,甩甩手上的水珠,想了想。
"从好好吃饭开始。"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被说中了——不是敷衍,是真这么过来的。这家里头的关系,一层一层化开,最早的那道缝,是她熬的那碗白粥、那罐山药粥、那盒茯苓糕,一点一点撬开的。
陆青梧没接话。他看着她湿漉漉的手,目光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种他一直缺的、却又说不明白的东西,确实存在于这间普通的、有汤香的小屋里。
"你洗,"他忽然说,"我来擦。"
不等她答,他抽了张厨房纸,把她递过来的盘子接过去,一张一张,擦得认真。
分工是从她递第一个盘子开始的。她递,他伸手接,接了就没再放下。一餐饭吃了四个盘、六个碗、两双公筷,洗到一半她才发现,这家人今天用的碗比平时多一倍。
两人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再说话。水声里,甘棠听见客厅叶如蕙在收碗,苏正清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这就是一个家该有的声音。她想。
而身后那个人,大概也是第一次,离这种声音这么近。
送他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他忽然停住,说:"我爸妈……从来没问过我想跟谁。"
风有点凉。甘棠把手插进校服口袋,看着他。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她说,"你想跟谁,或者谁都不跟。你有这个权利。"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半米,撞到路沿,停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他一脚下去,影子又散开,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可甘棠听得出,那是一个人终于被允许拥有某种东西时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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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两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