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第二天,甘棠的展台是最忙的。
头一天排过队的人,第二天带了自己的同学来。有个男生把杯子举起来给她看,说"我昨天也来了"——校服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沾着同样的墨点。
她备了"四季养生汤"——春养肝、夏清心、秋润肺、冬温肾,按节气轮着来。这天是深秋,主打"秋润汤"。
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她怕锅响,在灶台上垫了一块布。水开的时候,她把手凑到水汽上焐了焐,冻僵的指头才活过来。
她天没亮就起来备料。银耳隔夜泡发,一朵泡成一碗,撕成指甲盖大的小朵,撕得越小越容易出胶;雪梨去皮去核切块,不能太早下,早了就化没了;百合分批,一半跟银耳同炖,一半最后十分钟才放,这样入口还有一点软而不烂的意思。
银耳、雪梨、百合,文火炖到银耳出胶,雪梨化成半透明的块。一勺舀起来,挂壁,稠得能照见人影。
队伍排到走廊拐角。她盛汤、递杯、说一句"趁热喝",手没停过,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烘得贴在皮肤上。右手虎口那儿被壶把烫出一道红印,她也没顾上看。收摊洗手的时候才看见,红了一条,碰一下有点刺。旁边一个女生默默递过来一张湿纸巾,什么也没说。她接了。原来疼是可以被自己忘掉的,也可以被别人一个动作点破。
有一个高一的女生连着来了三趟,最后一趟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想再喝一口。"她笑着给她添了满满一杯,说:"回去别喝冰的,晚上早点睡。"女生端着杯子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自己这两天嗓子干。她想了想,说:"晚上用温水泡一颗胖大海,比什么都强。"小姑娘点头点得很用力,跑开了。
忙到中途,锅里见底,她添了半瓢热水重新滚上。抬起头的那一瞬,她在队尾看见一个清瘦的影子。
陆青梧。
他背着书包,单肩挂着,站在人群最后头,不往前挤,也不出声,就那么排着。甘棠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又继续舀。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他跟着挪,脚在地上蹭着走,书包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颠。他也不催,就跟着一点点往前蹭,中间有人从他前面插进来,他退了半步让人先,一句话没说。
他排了得有十分钟。轮到他,他往前挪两步,把空杯递过来。
"你怎么来了?"甘棠压着声问,怕被旁边同学听见。
"路过。"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平平淡淡,可他站在队尾排了十分钟这件事,他没提。甘棠也没戳破——她想起每周三他雷打不动出现在教室的样子,这人永远把"我特意来的"说成"路过",把"我在意"说成"顺手"。
甘棠给他盛了满满一杯秋润汤,递过去:"这杯不要钱。"
"为什么?"
"品鉴师特供。"
他接了,低头喝了一口。银耳的滑、雪梨的清、百合的回甘在舌尖铺开。他沉默片刻,喉头动了动:"……比上次的更好。"
甘棠嘴角压不住地翘:"那当然,我练了一周。"
他接过杯子时,两人的手在杯壁上错开一寸,谁也没碰到谁。
有人说"她哥吧",有人说"没见过,不是咱年级的"。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笑,笑得意味深长。
旁边排队的人好奇:"这谁啊?"
林小满正帮着发纸杯,听见了,扯起嗓子:"这是我们苏大厨的专属品鉴师!"
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陆青梧的耳朵"蹭"地红透。他没反驳,也没解释,端着杯子走到一边角落,背过身,一口一口把汤喝完。喝完了,还真把纸杯洗了,拿到回收处放好,才背起书包往回走。
经过展台时,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够甘棠一个人听:"明天的数学,别迟到。"
甘棠点头。
——
收摊以后再想,那五个字才慢慢显出别的意思——她把空杯一只一只摞好,摞到第七只的时候忽然停了手。
"明天的数学"这五个字才慢慢显出别的意思。她当然知道明天是周三。可他偏要说,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我来。
他走了。背影被人群吞掉,可甘棠还站在锅后头,手里拿着勺子,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一位该盛了。
林小满凑过来,胳膊肘撞她:"专属品鉴师哎,苏甘棠——甘棠,你脸又红了。"
"热的。"
"秋润汤也热?"
甘棠没理她,低头搅锅。可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像在替她笑。
那天收摊,她数了数空杯,比预估多用了两壶水。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擦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她抱着空了的保温壶往校门走,忽然想起他转身前那句低语,心里又软了一下。
原来被人"路过"地惦记着,是这种感觉——不烫,不烈,像那碗秋润汤,温温热热地,从喉咙一直熨到心口。
而她知道,明天周三,保温壶里会装满新的东西。她会准时出现在那间教室门口,把壶放下,然后听他说一句冷冰冰的话,看他耳尖悄悄红起来。
外婆本子上的那些字,今天头一回,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文化节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