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卷发下来的时候，甘棠先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总分。
92。
红色的数字，印刷体，方方正正地印在右上角。她先看了一眼"9"，又看了一眼"2"，两下合起来才敢认。同桌在旁边哗啦哗啦翻卷子，前桌抱怨说这题型根本没讲过。她把卷边往下压了压，怕人看见，指腹在纸边上蹭，蹭出一道毛边——不是27，也不是8。她盯着它看了三秒，才把卷子翻回来，一题一题对。
最后一题空着大半。那道大题她其实会，步骤列到三分之二，算到关键一步，符号带错了，后面全歪。可前面基础的、中档的，她几乎没丢——那些她抄过三遍、对着符号表一个一个啃下来的基础题，居然都对了。
92分，150分制。离优秀还远，连百分制的及格线都擦边。可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第一次——在数学卷上看见一个两位数，不是刺眼的红叉铺满。
她想起上次那个27分。想起自己一个人在教室里抄公式抄到天黑，想起林小满说"找个学霸教你"，想起每周三她抱着保温杯去找那个"总胃疼"的人。
92分。她熬过去的每一个夜，都在这数字里了。
她把卷子折了两折，又展开看了一眼，才压平了塞进书包最里层，挨着那本英语笔记。那个92，她还想再看一遍。
课间她去了隔壁班。
陆青梧在座位上做题，笔尖沙沙，面前摊着一本她看不懂封面的练习册。她走过去，把卷子"啪"地拍在他桌角。
"我及格了。"
他笔没停，瞥了一眼分数，淡淡"嗯"了一声。然后笔尖悬住，把卷子拉过去一点，扫了两眼："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步骤没问题，计算错了。"
"你能不能夸我一句？"甘棠胳膊撑在他桌沿，有点不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他抬眼。
他舌尖顶了一下腮，把"还行"在心里过了一遍，抿了下唇。睫毛垂着，不肯抬。
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好像在心里把"还行""不错""凑合"都否了一遍，最后选了个最不花哨的。
"进步很大。"
就四个字。说完笔又落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甘棠心里却"咚"地一声，像有颗糖在胸腔里化开，甜得她想原地转个圈。她憋着，憋得嘴角直抖，最后只"哼"了一声，把卷子抽回来。
回座位路上撞见林小满。林小满一眼看穿："你这表情，陆青梧夸你了？"
"他夸我进步很大。"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林小满抱臂，上下打量她，啧啧两声："他夸你一句你就这样。以后他要是说喜欢你，你不得飞起来？"
甘棠脸"唰"地红到耳根："别瞎说！"
可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把"进步很大"四个字，工工整整写了三遍。写完看看，又写第四遍，旁边画了个小圈。
她自己也笑自己傻。可她忍不住。这世上最高兴的事，不是92分本身，是有人看见了她的努力，还用他最笨拙的方式说了出来。而那个人，是全校最不会夸人的人。
那天晚上她炖莲子百合羹。百合得掰成瓣，用温水泡软，底下那点苦的蒂要掐掉；莲子去了心，不然整碗都要涩。莲子先煮，煮到指尖一捏就软，才下百合；冰糖放早了，莲子就煮不烂。她守着火，一手拿勺，一手压着单词本，背两个词搅一下锅。
冰糖她只下了七八粒，够回甘，不够发腻。盛进瓷碗时她拿勺背推了推，汤色清亮，能照见灯。
第二天她早到了几分钟。是趁他不在放好，还是当面端给他，她一路都在想，进了教室才决定——放桌上。瓷碗搁在桌角，他一抬眼就能看见，又不挡卷子。压纸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碗是温的。瓷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她字丑，写得很慢：
"降火。你最近上火。"
她不确定他上没上火。可他连着两天嘴唇起皮，翻书比平时急，眉心总蹙着一道浅印。她猜是复习闹的——他像个连轴转不停的人，从不肯为自己慢半拍。
陆青梧进来，看见碗和纸条，拿起来看。纸条在他指间停了两秒，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水面被风撩起的一丝纹，几乎看不见。
可甘棠看见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然后把羹端到嘴边，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干干净净，像她从前照料过的那些病人。
那天补课，他讲得格外慢。她抬头时，看见他笔杆在她卷子上指的那道题旁，写了三个小字："别急。——我的错比你有名"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这人也会开玩笑，只是玩笑藏得深，像汤里的盐，尝得出，看不见。
窗外天暗了，教室的灯亮起来，"啪"的一声，光度不匀，闪了两下才稳。两人一人一头，灯管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道光。
甘棠低头做题。她想，92分之后，还会有下一个92分，下一个更高。而她要做的，就是每周三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等着那个人拧开盖子，然后说上一句冷冰冰却把她甜到心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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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