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雨不知道李檀爱听什么歌,他选了首纯音乐。钢琴声很慢,弹得像落叶纷纷扬扬,梧桐树哆嗦着咳出一片片黄叶,落地再生根。
程执雨不用车载香薰,但车内依旧好闻,没有刺鼻的皮革味道。他摇下车窗透风,驾驶座前挂着的晴天娃娃随之晃动。
那是个自嘲熊的摆件,系天蓝色蝴蝶结,胖嘟嘟的,朝副驾驶座的李檀笑。
这是求天晴用的。
从十二岁那场狂躁的雨后,程执雨就会在门边上挂晴天娃娃。他染上收集的爱好,以为买越多不同种类的晴天娃娃们,雨就停得愈快,天气就晴得愈早。
李檀微微闭上眼假寐,最后竟轻轻打起了鼾。趁着等红灯的闲暇,程执雨悄悄把歌曲关掉,看李檀身子随着车身晃动。头沉下来,整个人昏睡在座椅上,好歹安全带搂着他,才没从位子上滑落下来。
快到家了。
程执雨琢磨着究竟该不该叫醒李檀,他熟练地把车停好,刚想拍肩膀喊人,嘴却顿住。刚吸气要说话,但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手放半空中,他俯身看李檀的脸,没意识到自己着了魔。
他看见李檀的眼睫毛颤抖,有月光散落。呼吸很慢,凑近能听见鼻息,沉得发酵。程执雨轻轻捏了捏李檀的肩膀,不敢打搅他熟睡的梦乡。
过几分钟,李檀才迷迷糊糊地揉开眼睛,他打手语问几点了,回答快晚上十点钟。他连连道歉,表示抱歉在车里待那么久,程执雨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为李檀打开车门。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李檀想拒绝,他不想让程执雨知道自己住在几步之外的破楼房里。漏水漏风,窗户要用纸胶带黏起来,小得没办法容纳第三个人落脚。
但程执雨偏偏态度坚决。太晚了,他说,还是坚持要自己送他。
他们一步步走着,李檀刻意放慢脚步。他低着头,不愿意让程执雨知道自己住在这种房子里。
S市有很多这种区域,向左看是伫立着的高昂大厦,向右便是一堆老破小,颤颤巍巍挤在一块儿。李檀好不容易靠自己攒的钱,租下了这一亩三分地。
到了。
他停下脚步,程执雨心领神会。李檀小心翼翼抬眼看他,分辨不出男人的表情,他没对这地方做多少评价,眼神也没有路人常有的嫌弃。他只是走到楼下,静静等待李檀。
李檀掏钥匙开门,走进去,几步后忽然停住。他转身看程执雨,比再见的手势,门口的男人搂紧卫衣,向他挥手。
缓慢而诀别。
程执雨每场告别都挥舞得用力,好像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而他们绝不能够再见面。
李檀转身,踏入他的漫漫长夜里。
李檀长喘一口气,他庆幸程执雨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报以同情亦或鼓励。许多人对他那样说,而李檀敏感得能听见那话里藏话的怜悯。他们或带着居高临下的调子,称赞他一个人做到这些有多了不起。你努努力还是可以买房的,他们说,语调有股恶意而扭曲的嘲笑。
他们可以开口,而李檀却什么都说不出。
床很窄,李檀躺下来,打开手机查看消息。程执雨发了条:“有机会的话希望下次再约,这本书很好看。”
他配一张聂鲁达诗集的图片。
书籍陈旧,被台灯照得黯淡。程执雨的书桌很干净,空荡荡的,米黄色桌垫上放一杯水。照片里露出来一只手,骨节分明,放松时候也能看见青筋。一条条蜿蜒着,像绿色的,弥漫的山道。
身子疲累,李檀回复了句:“我也是”,就拉上被子,关起窗帘睡去。他入眠很快,不认床,在哪儿都能倒头就睡。
程执雨还在看那本书。其实他早就读完了,但今天偏偏读不进去。眼睛在诗句上滑着,每个字都认识,凑起来理解却困难,思绪总不听从指引,去想李檀在车里熟睡的侧脸,去想他回复的那句“我也是”。
也是什么?是也想下次再见面,还是也认同这本书很好看?
对面一举一动,哪怕眨眼的数量和呼吸的频率,都会成为程执雨一道难解的谜。
他在困惑中沉沉睡去,渐入梦境。
他们共享同一场梦魇。
先是浓雾,白得人识别不清楚方向。再是雨,瓢泼的轻绵的同一时刻落下。程执雨喘粗气,他下意识抓紧被角,企图逃离这个世界。
路弯弯绕绕,一切不可辨认,脚下的路湿滑无比,两三步就跌倒。有座房子,程执雨看见一所小木屋,他知道那是唯一避雨的地方,梦里的他明白,那是最安全最温暖的庇护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抵达。
于是他弯下腰来抵御狂风,拥有目标后前进也相对轻松,脸颊冷冰冰,对岸看起来遥远而漫长。忽然有篝火升起,李檀梦见在冰天雪地里烤一团火,把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
冰雹跟雪花砸在他身上,但李檀没怕,自顾自烤他的火,把僵硬的手掌放到火苗上烧。有人影徐徐前来,远远望去,呈濒死状。被雪蒙了眼睛,直到走近,李檀才看见是程执雨。
程执雨走到那座小木屋,礼貌性敲三下门,但敲门时候,木门已经应声而开。
李檀坐在沙发上,程执雨明白这是木屋的主人。他开口示意,李檀打手势让他坐下来,享受壁炉里的火。手语打得很快,意思是屋子太小,实在抱歉。
没关系,程执雨说。话语夹杂雨声,他把音量提高几分讲,挤一挤就好。
李檀邀请程执雨坐到篝火边,他们所处之地是南极或北极,冰天雪地,都心知肚明将寒冷而亡。他不住用手摩擦,不知道从哪儿找来更多的木柴,扔进去,看火焰熊熊燃起。
直到火焰遮蔽了这天地。他们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势不可挡,融化冰川与陆地。南北极成为燃烧的大火球,罪魁祸首从梦里醒来,直冒冷汗。
程执雨的梦里,房屋也越来越温暖,变得炎热。他睁眼发觉房子被火烧毁,他不知道这火能不能抵御住暴雨,这世界不再湿润,浓雾褪去,一片干燥,他伸手发觉手指如枯树被烧焦。
早上七点,他就惊醒。
网上说,梦见一个人也许是思念,也许是他给自己带来过巨大创伤,大脑甘愿一遍遍反刍。
这会是预知梦吗?程执雨洗了把脸,看镜子中同样迷惑的自己,他们的关系会如火灾般毁灭吗?
梦都是反的。
程执雨想。
这是否意味着李檀似洪水向他涌来,淹没他,窒息他。把他浇得心服口服,又骤然消失。
因为程执雨没控制住,放了那把火。
他没再去深究梦境的含义,决心好好过一个清静的周末。相比蜘蛛网般理不清的黏糊情感,他更愿意喝一杯咖啡,看几页书,把生活放在自己身上。
但程执雨发现,就连试图耐心小酌时,也会想到如果李檀喝这杯饮料是什么模样。
他会喜欢吗?
栀子味还是杏仁?会太苦吗?听说年轻人喝咖啡都爱加很多糖,他会是甜党还是主张咖啡就要苦得发稠?
在程执雨居然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顺便也给李檀点一杯时,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世界重回日复一日的工作中,人们踏着单调的步子,拿出时钟来计算自己的寿命被浪费多少分钟。
程执雨等红灯时接到一个电话,他在十字路口的人流里轻声细语,摩肩擦踵。咽口水声,衣服摩擦声,耳机漏音声,就连眨眼的声音也能被程执雨捕捉到。
电话另端还是无聊的工作交接,他心不在焉,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们下周对接的人里,有个哑巴,注意一下。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李檀?”
“不是哑巴。”
“什么?”电话对面被程执雨忽然的严厉声吓一跳。
“他们是语障人士,”程执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哑巴是歧视性词语,最好少说这个。是语、障,语障人士。”
他咬字刻意地清楚,对面叹口气,说程哥,你管那么多干嘛?哑巴叫惯了,一时半会儿改口也不习惯……
“*的。”
“哈?”对面没听清程执雨这句脏话,但能识别出不耐烦的情绪。
程执雨深吸口气,迅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暗想这个场景也得加到自己的社交手册里。
分类为,不可以不分场合地纠正别人称呼错误。
他敲敲太阳穴,人类社会怎么那么多束手束脚的规矩?程执雨在努力学习,分辨,但他依旧不懂,为什么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可以居高临下蔑视残障者,甚至对自己的特权一无所知。
走的盲道上停着数两电瓶车,路灯直直摆在中央挡路,下坡路只有高耸入云的台阶,不给坐轮椅的人一丁点儿机会。整个社会设备是为健全者设计的,残障者之所以受歧视误解,并非因为他们的身体,而是因为社会设施并没有考虑到他们的存在。
也就是说,把他们与健康人区分开来的东西,不是残障人和健全人生理上的区别,而是没为残障者考虑到的日常设施。
如果视障者可以轻松地走在盲道上,听障者有手语服务,坐轮椅的人们不必担心台阶或陡坡,可以跟健全人一起顺畅而舒适地出行,那么社会中的歧视与误解会大批减少。
我们本质上都是流同一颜色的血,站同一星球,呼吸同片空气,说同种语言的人类不是吗?为什么会因为一些小小的设计区别,就要把两者隔离得如此之远?
程执雨咳嗽两声,说抱歉,总之,“语障人士”这种称呼,你还是可以先熟悉起来。
公益广告总是这么写,小事从你我出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