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桩接一桩根本停不下来。
卫兵们搜查了近郊的森林,果然找到了被活埋的尸体——只有一具。另一个人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能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尸体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但衣物上的家族徽章还在,老道森从港口赶回来,那个在海上和风暴搏斗了半辈子的男人,跪在儿子的尸体前哭到近乎晕厥。他抓着艾丝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他知道维奥家并不需要他许诺的重金,更何况儿子已经离世,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谢谢”。他松开手,踉跄着站起来,像一艘被抽走了龙骨的大船,摇摇晃晃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的精神一蹶不振,国王派了使者来慰问,说了些“节哀”“天降横祸”之类的客套话;教廷派了神父来祈祷,暗示着为女神纳奉必然会让小道森的灵魂得到更好的救赎;商会的同僚们也纷纷前来探望,试探着能不能在道森家后继无人的商会生意中分到一杯羹。慰问的礼物一车一车地往道森家运,老道森听着,点头,道谢,然后关上了门,再也没有出来。
有人说他在整理儿子的遗物,有人说他在清算家产准备捐给教堂,有人说他只是老了,累了,不想见人了。但艾丝特知道,他一定是想明白了那些关节。为什么那个男人偏偏选中了他的儿子?为什么那晚和小道森在一起的那个人,身份、姓名、背景全都无人知晓?为什么尸体只有一具?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有心人早已心知肚明。老道森什么也没有说,却什么都知道了,他只是选择了沉默。
塞拉斯还是从管家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管家说出“大小姐找到了道森家少爷的尸体,似乎受了伤”时,塞拉斯碰洒了手里的茶杯,茶水泼在文件上洇开一大片。他顾不上那份由玛格丽特提出的关于提高西部诸多邻国边界的军费申请,慌张的从书房冲出来,穿过走廊和楼梯,气喘吁吁的停在了客厅门口。
艾丝特正坐在沙发上。衣服已经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但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虽然精神上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吃不消了。
客厅的门还没有完全关上,门外隐约传来记者嘈杂的声音,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低声吠叫着。管家正带着守卫驱赶他们,语气相当不客气,说了好几遍“维奥家不接受采访”,却始终没有赶走那些试探的镜头和目光
塞拉斯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检查着她伤在哪里,艾丝特连忙按住了他的手
“哥哥。只是腿上划了一个小口子,已经不疼了。我很厉害吧,大家都没找到的线索我一下就……”
艾丝特本来还想炫耀下自己的成果,在看清塞拉斯的眼神后就默默收了声,他正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还有点点破碎的水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紧到她的肋骨被压得发疼,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不住地发抖。
艾丝特没有挣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抚的意味的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
“哥哥,你弄疼我了”她又叫了一声。
塞拉斯微微松了力道却没有抬头,艾丝特感觉自己的肩膀有些湿润,默默叹了一口气,不再催促他,等待着汹涌的情绪慢慢消退
大门外,管家已经驱散了记者,宅邸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很久之后塞拉斯才松开了手,沉默的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没有苛责也没有质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丝特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然而她错了。
第二天的朝会上,塞拉斯狠狠地参了阿莱克修斯一本。不是轻描淡写的“臣以为”,而是毫不留情、言辞犀利的弹劾。罪名是“教唆未成年少女涉险”“罔顾他人安危”“以王室身份行轻浮之举”等等等等。用词之尖锐,态度之激烈,完全不像那个待人一向文质彬彬保持微笑的维奥侯爵,不像那个在学院里温文尔雅的塞拉斯教授。
同一天上朝的人还传出风声:维奥侯爵几乎要在大殿上对第一王子大打出手
艾丝特在小报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塞拉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人“在大殿上差点动手”是什么样子。
“……哥哥。”
“嗯?”
“你今天没去朝会?”
“嗯。请假了。”
“为什么?”
塞拉斯放下粥碗,抬起头看着她“在家陪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一次简单的闲谈,但从那天起,艾丝特被关在家里了。不是被锁在房间里,虽然没有锁起大门,但塞拉斯把所有的工作都搬回了家。因为不去朝会无法拒绝,积压的文件被迫从书房堆到了客厅,他每天面前摊着永远看不完的羊皮纸和账本却依然能把她看的死死的
他同样没有去学院上课,古代史的课临时换了一个老教授代课,学生们怨声载道,但塞拉斯不为所动。如果不是艾丝特强烈拒绝,他大概连退学申请书都帮她写好了。
前几天,艾丝特还能喊卡莱莎来陪她,跟着卡莱莎在花园里装模作样地练剑,但也不敢表现得太好,只能假装笨拙地戳刺了两下。在塞拉斯紧张兮兮的看着根本没开刃的训练用剑后卡莱莎也顶不住了,含糊地推脱了下,从训练变成了茶会,走的时候还趴在艾丝特肩上叹气,小声的吐槽:“你哥也太可怕了,我父亲都没这么管过我。”艾丝特拍了拍她的头,一副深受其害的样子。
一眨眼,一周已经过去了,而塞拉斯还是没有一点放她离开的意思。
艾丝特坐在塞拉斯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谈判。
“哥哥。”
塞拉斯头都没抬,翻动着手里的文件
“嗯。”
“我只是出了一趟门。”
“嗯。”
“我已经没事了。”
“嗯。”
“你不用每天都——”
“瑞恩。”他打断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不是责备和愤怒,是一种浅显和纯粹的感情——恐惧与疲惫
“你差点死了。”
艾丝特闭上了嘴,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那个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心虚的表现,她根本没法解释当时的情景,没法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有事
“哥哥,这只是一个意外。”
“这当然是一个意外。”塞拉斯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依然很轻,“小瑞恩,但是从十年前起,我们就已经无法承担更多的意外了。”
客厅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哥哥,一定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嗯。”虽然嘴上应和着,塞拉斯的态度却没有一点松懈
“出门会告诉你和谁去。”
“嗯。”
“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
“我保证——”她咬了咬牙,想起阿莱克修斯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不觉得有点火大“再也不会跟着阿莱克修斯乱跑了。我这两天在和卡莱莎学着练剑,如果他再出现,我就揍扁他。”
她举起两只手,做了几个笨拙的挥拳动作,拳头在空气里挥了两下,带起一小股风。塞拉斯看着她举在空中的那双白嫩干净,连点薄茧都没有的手终于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终于让他眼角的细纹松开了一点
“瑞恩,现在的一切脱离了我的掌控,我——很害怕。”
艾丝特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凑近了一点试探的撒娇问道
“哥哥,我明天可以回去上学的,对吧?”
艾丝特等待着他的妥协,在心里叹了口气。笑话,攻略魔犬就差临门一脚了,一直在家里关着,难道等它自己找上门来么?怕不是刚进城就会被路过的好心人干掉,或者因为伤人被教廷清扫,艾丝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还更高一点,她现在只想赶紧做完任务跑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零零壹的声音了,多少有点想它。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不知道那家伙,咳,她最好的搭档,有没有给自己争取到可能范围内最大的利益。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耍赖的意味。
塞拉斯看着她的表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表示妥协
“……我去送你,晚上等我一起回家。”
“好。”
在维奥家的这些小小插曲之外,艾丝特找到了失踪的小道森这件事再次轰动了王都,哪怕最后只是一具尸体。圣女的传言再次开始流传,比上一次更猛烈,更狂热,更让人招架不住。艾丝特走在街上会被人认出来,去面包店会被塞免费的面包,连教堂的执事见了她都比以前更恭敬了。人们说她是被女神眷顾的人,有人说她是光明在人间的化身,有人说她能预知罪恶、能看透真相。
艾丝特在学校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喝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死。
她被同学们团团围住,只能对着每一个来祝贺的人微笑,重复着同一句话:“都是女神保佑,我只是刚好在那里。是女神借我的手,伸张了正义。”
她的笑容得体而谦逊,声音温柔而虔诚,双手交叠放在双肩,微微低着头,像从教堂壁画里走出来的圣女
人终于走的差不多了,艾丝特瘫在椅子上,只觉得话说的太多嗓子干的要命
【宿主,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好官方】小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质疑的情绪。
‘这叫业务能力。’
艾丝特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道谢后猛地灌了一大口卡莱莎递来的茶
都是女神保佑,都是女神保佑……
自己这算是还了卡洛琳的情了吧,说好了多说几句好话,现在自己可是重复了无数次女神保佑,恨不得向所有人证明这都是女神的荣光
艾丝特想了想卡洛琳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要是她看到这一幕怕是又要笑的直不起腰吧
想到这里,艾丝特也控制不住的勾起了唇角,女神的名号,真好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