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不合胃口吗?”费奥多尔或许是看到桌上还剩了些早点,便问。
“不……”德米特里回答,“其实还好,但我已经连着吃了两周的樱桃馅饼了,今天不想再吃了。”
因为费奥多尔不擅厨艺,家里早餐都是由厨师做的,前两周的一天,他对厨师新研制的樱桃馅饼表示好评,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会有樱桃馅饼出现在餐桌上,一开始还好,吃多了难免有点腻。
“那明天让厨师做点别的吧。”费奥多尔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德米特里把蜂蜜味的早点都吃掉了,心道,蜂蜜果然永不过时。德米特里小时候就喜欢吃蜂蜜味的面包,长大了还是这样。
下午,果不其然,费奥多尔在众大臣的力荐下当选了总统,然后就变得更忙碌了,德米特里一天中能见到对方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早上起来时刚好碰面时对方会顺手帮他扎个头发,其余时间段几乎不大可能见到这位新任的总统先生。
德米特里一直以来都留着长头发,这么长的头发偶尔会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一点小麻烦,不过都无伤大雅,他自己也早已习惯了。
生活还在继续,虽然战火重燃,但对德米特里的影响不是太大,因为曾经的经历,现在他一想到战争,就会下意识地紧绷起来,然后没由来地开始担忧,但只要他不刻意地去想那些东西,他的生活总体来说是轻松的,弥漫着只要随意拉拉大提琴,看看书,聊聊天就能度过的松弛氛围。
直到有一天,德米特里突然得知托尔斯泰的外祖父,沃尔康斯基公爵病重了,后者在很多年前就因为一次重伤留下了病根,从昏迷中苏醒后一直身体不太好,不过这些年也都活过来了,德米特里在礼拜时见过对方一面,那一次对方神采奕奕的,看起来很有精神,那时他以为对方还能活很久,没想到病重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沃尔康斯基公爵病重,按理来说,托尔斯泰作为亲孙子应该回去看望,但此时托尔斯泰人还作为国之重器的超越者正驻守在圣彼得堡,没法轻易离开,即使外祖父生了重病,也不能弃边境安危于不顾。
如果是普通人,亲人生病于情于理都是能够获得一段假期回家看望的,但托尔斯泰不一样,全俄国总共才几个超越者,几乎没人能顶替他的作用,万一他才回家见外祖父最后一面,敌人就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超越者的战略意义太重大了,只有托尔斯泰本人在圣彼得堡,才能确保边境安全,这么看来,他似乎只有将亲情置于大义之下,无可奈何地等着什么时候边境安定下来才能回外祖父的墓前看看了。
德米特里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踌躇了一会儿,就去找了费奥多尔。尽管他不具有托尔斯泰那样的威慑力,但他也是国际上认可的超越者,或许他能帮帮托尔斯泰,让这个年少的挚友能够回家见外祖父最后一面。
费奥多尔听了他的请求,搁下笔,像是有些惊讶似的,“谁告诉你的?”
德米特里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了,“我听说的,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
闻言,费奥多尔也没深究,但似乎也没有同意的打算,“嗯,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事情并不像你听说的那样严峻。那位公爵现在意识清醒,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托尔斯泰不必急着回来,德米特里当然也不必跑到那种地方去。
德米特里从费奥多尔的眼睛读出了几分决断,就知道这件事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虽然大多数事情上对方都不介意随他心意来,但这件事不一样,他要是替托尔斯泰去圣彼得堡,在托尔斯泰回归之前,都要承担起统帅的责任,若是敌军突然发起袭击,他可是要率先上战场的。
“……是真的。”费奥多尔以为他不信,无奈地加重了语气,“那位公爵是真的没什么大事。”
“好吧,我知道了。”德米特里闷闷地应了,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他知道只要这样对方就会分出些心思给他。果然,费奥多尔大半夜下班后,看见他屋里没关灯,还过来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见对方如此疲惫,德米特里的良心不由得痛了一下,心中愧疚,担心自己的表情暴露内心想法,只好掩饰般地低下头,装作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明天有时间。”费奥多尔说道,“之前不是想去看那个意大利钢琴家的表演吗?刚好明天就有一场表演,我陪你去。”
“真的?”
“真的。”
“好吧,”德米特里这才高兴起来,“原谅你了。”
“原谅我把你晾在一边?”费奥多尔开了个玩笑。
“不是。”
“那是什么?”
德米特里却不肯说了,只是叫他早点睡觉,明天要去看钢琴表演。等费奥多尔离开之后,他才心想,不是原谅你总把人晾在一边,而是原谅你总是不说真话。
完全是在骗人。他亲眼去看过了,沃尔康斯基公爵就是病重了,并且不是那种寻常的疾病,而是因为太老了,以至于被抽空了精气神,就连他的言灵也救不回来的衰老之症。
费奥多尔多半以为他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这事儿,并不完全肯定事情的真实性,因此便扯了谎忽悠他,却不知道他已经亲自去确认了。对方这些天太忙,不能如以往那样洞悉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显然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既然知道真实情况,他当然不会装作不知情。在他看来,对于一个真心待他的朋友所遇到的困难,只要他力所能及,那他就不能视而不见,如果他真的视而不见,他或许会为此歉疚终生。
他最后还是争取到了前往圣彼得堡的权利,费奥多尔望着他,眼神像是有些费解,大概也是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就想去圣彼得堡看望他的笔友了,不过一想到德米特里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好吧,看在你保证的份上。”费奥多尔揉了揉太阳穴,决定给德米特里一点身为大孩子的自由,并且在确保其人身安全的举措上象征性地问了下对方的意见,“但我会派人保护你,你觉得怎么样?”
“好!”德米特里料到他非要去的话费奥多尔会同意,没想到只是几句话的工夫对方就答应了,连忙一口应下,就此开启了新的圣彼得堡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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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觉德米特里微妙的异常之后,费奥多尔没有轻易忽略。他略微一想,就从家里的监控发现了纰漏,在德米特里找他的那天,德米特里消失了几个小时,算一下就是莫斯科到图拉州一个来回所需的时间,德米特里多半是去图拉州看望托尔斯泰的外祖父了,于是就明白德米特里知道他说谎的事了。
对于说谎这件事,他倒是没有多少悔意,因为他背负的罪孽里并不差这一件,更何况,倘若他真的有一天要死了,他也并不畏惧下地狱。
想到地狱和天堂,上帝和米佳,他难免在工作空隙出神了一会儿,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终于回过神来,失笑地摇了摇头,为这毫无意义的发散和想象。
既然察觉了德米特里找借口要去圣彼得堡的真实用意,干脆顺便也让托尔斯泰回来一趟,没必要让德米特里绞尽脑汁的想办法——德米特里思来想去半天,多半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他软磨硬泡,实在是磨人,如果他没有无论如何也要拒绝,甚至不惜与德米特里十天半个月不说话的决心,那他大概是拗不过对方的。
德米特里很快和托尔斯泰互换了位置,当托尔斯泰到莫斯科的时候,他也差不多到圣彼得堡了。他先跟托尔斯泰的亲卫兵见了面,随后到专为自己安排的住处看了一圈,本以为自己还要处理一些事务,卫兵却告诉他,“您休息就好了,有人会帮您处理妥当的。”
这话一出,德米特里就知道是谁帮自己处理妥当了。临走前费奥多尔塞给他几个下属,让他有什么麻烦就跟那几个下属说,他们会帮他解决。
德米特里在托尔斯泰生活的地方逛了逛,士兵们一看见他的外貌特征,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正在看他们训练,都露出了腼腆的笑,态度十分友善,训兵的军官原本正要呵斥莫名微笑的士兵,余光发现他来了,呵斥声还没出口就刹住了,严厉的表情出现了突兀的变化,也跟着露出一个类似的和善笑容。
对德米特里来说,圣彼得堡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面的地方,他很久以前就在报纸上见过有关圣彼得堡的种种,撰写新闻的人将这里称为“俄国最坚固的堡垒”,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远赴这里,其中大部分人要么落下残疾,要么化为枯骨,只有极少数仍然坚守阵地。
听说这儿的士兵就算从战场上活下来了,通常也不会选择回到家乡,而是为了防范敌军突袭而长期驻扎在这里。
德米特里在一旁看士兵们训练,就会由衷地感到钦佩,他们都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战士,任何一个因为他们而得到平静生活的俄国人都应该感谢并歌颂他们的功绩。
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他在心里说,当一个年轻的士兵壮着胆子上来跟他搭话时,他将这话说了出来,对方非常喜悦,红着脸和他道谢。
“是我应该谢谢您,”他说,“感谢您的勇敢。全俄国都会谢谢您和您的战友。”
他望着对方脸上浅浅的雀斑,想起了某个过世的故人,对方也有类似的雀斑,以至于他忍不住心想,有雀斑的人似乎都是如此善良和可亲。
对方受宠若惊,像是喝高了似的,仿佛踩在云朵上一样,脚步都有些飘忽了,回到战士堆里后表情晕乎乎的,半晌才复述出他跟德米特里的对话,大家听了都兴高采烈,一个劲地跟他确认,“德米特里大人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德米特里只觉得他们真是一群可爱的人。跟卫兵报备之后,他去了笔友契诃夫跟他提到过的纪念雕像,就在圣彼得堡最大的广场中间,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精致逼真的群像浮雕,穿着军装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在战火里屹立不倒。
浮雕前面的地上还有一块凸起,上面是与浮雕有关的历史,而这历史恰好是德米特里亲历过的近代史。只见上面写着:
【公元1982~1986年间,俄德爆发战争,以圣彼得堡为主要交战地。期间死伤无数,为了纪念和歌颂战死在圣彼得堡战场的一百二十九万名战士,著名雕刻家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沃尔科夫花费半年时间创作了此处浮雕。】
【愿他们的魂灵上天堂!】
惊人的死伤数字,而这仅仅是战死在圣彼得堡的士兵数量,战争在俄国收割的人命远不止这些,因为战场并不只有圣彼得堡一处。
德米特里目光在其上久久停留,直到一只鸽子落在他肩膀上,他才回过神来,侧过头看向那只鸽子,说道,“差点忘了,我是来看望契诃夫的,让我想想,他住在哪儿来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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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chapter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