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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7

“……”

德米特里沉默了。

邮差和他哥哥不怎么像,脸上也没有雀斑,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缺乏表情的孩子,为了生计忙忙碌碌,背着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着很多信。

“您还要去吗?”邮差见他顿住了脚步,问道。

“……去。”德米特里像是从梦中猝然惊醒似的,声音很低,“我去看看他。”

无论经历过怎样残酷的事,德米特里在面对这些无可奈何的悲剧时,都没法做到全然平静。每次看见有人离去,他的脑海中都会第一时间浮现对方生前的音容笑貌,然后有种直冲天灵盖的激烈感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喘不上气,胸口憋闷。

在他小的时候,还未经受过太多拷打的时候,他觉得这世界都那么美好,所有人都对他友善、和蔼,大家似乎都爱他,无论是谁,就算是一个疲于生活的乞丐,都愿意弯下腰来抚摸他的头顶。

人们用最爱怜的语气和最柔软的态度,将他的人格底色涂抹成温柔。

一个幼时总能得到无条件优待和喜爱的孩子,长大后是不可能变得邪恶的,德米特里就是这样,他从小到大有过那么多爱他的人,亲如家人挚友,疏如街坊邻居,都是爱他的,他们平时或许不苟言笑,却总是笑着叫他的昵称,“可爱的小德米!”

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美好,可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没有他这么幸福,俄国的社会冰冷严酷,在俄国生长起来的人几乎都是冷漠且不讲情理的,他们惯于袖手旁观,冷眼注视着发生在他人身上的悲喜剧,不介意落井下石,但通常不会施以援手——人们都害怕被泥沼中的人拉进同样的境地。

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冷漠的人们却会对他报以这么大的善意。他们对他很好,一点也没有平时麻木不仁的样子,他曾悄悄观察过之前和爸爸住在旅馆时,他经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老板,对方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而当他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对方又会如冰雪消融般对着他露出一个笑。

原来他是特殊的。

原来他们只会对他这么好。

他至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那些朝他涌来的无目的性的纯粹善意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误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满是善意和鲜花的美丽世界里,当这种繁华的假象破碎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人们并不总是善良的,他之前会觉得大家都是好人,不过是因为眼界太窄,竟以为眼前的一小撮就能代表整个世界。

如果世界真的是他曾以为的那样美好,就好了。德米特里很多次心想,这种想法最终成为了他改变俄国现实的驱动力,也许现实并不能像想象那般美好,但至少他可以朝着理想的方向努力。

然而过程却太曲折也太坎坷了,明明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为了减轻人们的生活负担,他规定必需品,如粮油的售卖价格必须在合理范围内,并且减少税收;为了制定出更合理的政策和法律,他派出修女和神父去关心民众的生活,让他们收集民众的意见和需求;为了避免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他派可信的人轮流去确认当地实际的政策执行情况;为了让底层农奴获得身为人的权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废除农奴制……

他做得还远远不止这些,效果是显而易见的,以莫斯科为中心的区域的底层人民生活已经显著好转了,人们至少能够活下去,不会再出现那种冬天扫雪发现街上冻死一大片的情况,但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更多挑战,比如迫在眉睫的声誉危机。

“到了。”前面带路的邮差说道,“您进去看看吧,我先去送信了,今天还有很多任务呢。”

德米特里走进诺维科夫的家里,这是个很典型的俄式家庭,家里孩子很多,但是死的也很多,诺维科夫前些天突然被捅死了,他上头的两个兄弟则死在了圣彼得堡保卫战,事实上,如果不是当初【复活】正好救了诺维科夫的父亲一命,他们家的成年男性已经全军覆没了。

不过现在其实也差不多,因为诺维科夫的父亲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中了风,如今正瘫在床上,只能靠年幼的小儿子赡养。至于他的母亲,也年纪大了,并且腿脚不便,没有工作要她,人家找浆洗衣服的女工都想要更年轻,也更健康些的。

德米特里走进去的时候,老诺维科夫还躺在床上,余光瞥见德米特里,睁大了眼睛,他脖子动不了,只能艰难地动了动眼珠,从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欢迎您”的音节。

“您怎么样?”德米特里问道。说完,他就觉得自己问了一句无意义的废话,但话已出口,没法收回了。

“……我……很好……谢谢您……”对方断断续续地回答。

“这是我应该做的。”德米特里说道。他看到对方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可能不太舒服,就在对方并不抗拒的眼神下,试探地帮对方调整了一下。

“谢谢……”对方的眼角似乎出现了什么晶莹的东西,很快又消失了,“谢谢您……”

“……恢复健康吧。”德米特里看着对方动弹不得的凄惨样子,忽然语速很快地低声说道。他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变化,只有那本随身带着的圣经亮了亮。

“……”老诺维科夫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满怀感激地看着他,他记得德米特里的救命之恩,也明白很多事是人不能预料的,所以并不因为诺维科夫的死而记恨德米特里。

谈话间,诺维科夫的母亲回来了。她见到德米特里,先是吃了一惊,带着德米特里去到诺维科夫的房间。

“萨沙……亚历山大以前就和谢尔盖一起住在这儿,现在是谢尔盖一个人的了。”

亚历山大就是诺维科夫,他弟弟叫做谢尔盖,也就是今天给德米特里送信的那个邮差。因为家里空间有限,只能让兄弟俩挤一挤。

德米特里一进入亚历山大以前的房间,就看到了最中间挂着一件眼熟的毛绒领子的披风,那是他之前借给亚历山大挡风雪的披风。

“萨沙走前一直在说,让我们要记得把这件披风还给您,他答应您的,过段时间要还您。”

萨沙是亚历山大的昵称,他母亲就叫他萨沙。

“对了,萨沙之前还说,想送您一本书,好像是这个……”他母亲说,从旁边的柜子上取出了一本厚书,“您不介意的话,就收下吧。”

德米特里接过那本书,书封面是暗红色的,没有书名。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很明显是某人的日记,而不是什么书。

日记扉页上写着,【两个月前,我找到了一份送报纸的临时工,送了两个月报纸,终于在补贴家用的同时攒够了买本子的钱,特地记录一下。】

德米特里手一抖,就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亚历山大近期刚写下的,字迹都与扉页出现了较大的区别,变得流畅很多。

【12月29日,大雪。】

【……今天又见到了德米特里大人!他还是和上次见面一样,温柔,漂亮!而对于他这样完美的人来说,漂亮只是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我一点都不奇怪上帝爱他,因为我也爱他!谁能不喜欢他?我日夜期待着见他一面,每次他和我说一两句话,我都觉得很高兴,我想,不管是谁有幸和他说上几句话,都会快乐一整天的。】

【……他还借了我一件披风!我第一次穿这么暖和的披风,明明淋着雪在走,我却不觉得冷了。我只担心我自己的衣服把披风弄脏,我得仔细检查一下披风有没有弄脏,再给德米特里大人送回去。】

【……】

德米特里立刻关上了日记本,旁边萨沙的母亲还在看着他,他僵着脸,也没说这不是萨沙要送他的书,只胡乱说了些什么,大意是说,那件披风是送给萨沙的,不必归还,说罢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中途忽然发现自己忘记放下萨沙的日记本了,此时也已经没法回去了,他总觉得路边有人在看着他,一定是那些反对他的人。

他不愿在外边逗留太久,只能劝说着自己,下次再还回去,便将日记本和圣经夹在胳膊下,赶紧回去了。

.

夜半三更,德米特里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了。他猛然坐起来,就看到床头摆着那本圣经,还有萨沙的日记本,碰巧他刚才就做了个与萨沙有关的梦,那个脸颊上有雀斑的年轻人对着他笑,对他说——

“德米特里先生,圣诞节快乐!”

然后他就立刻醒了,无声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突然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沉闷颤抖的呼吸声,半天才放下手,指缝已经变得湿漉漉的,因为一个死人。

他见过太多人的死,也很多次这样悼念死人,但萨沙还是不一样,对方因他而死,若不是因为萨沙在乎他,就不会和那几个流浪汉争辩,也就不会被捅死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萨沙不会死。

除了他,那些捏造流言的人也有错。因为那些人传播流言蜚语,那几个缺乏教育的流浪汉受了影响,进而和观点不同的萨沙发生了流血冲突——

当一个人在午夜惊醒,又因为某件某件压抑沉郁的事而睡不着觉,这个夜晚就会格外难熬。

德米特里睡不着,半夜又无事可做,于是披了件外衣,独自走上了无人的寂静街道,决定散散心。这个点,人们几乎都入睡了,只有他踩在结了霜的路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低着头,望着砖头缝里凝结的霜,忽然顿住了脚步,抬头一看,不远处就是他熟悉的莫斯科大教堂。

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他在庄严肃穆的教堂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径直走了进去。他摸了下外衣口袋,刚好装着一串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只听“咔嚓”一声,教堂朝他敞开了大门。

一来到这里,他就总想着往某个地方走,穿过繁复漫长的回廊,走廊尽头是一扇上了锁的门,而这个锁就是他亲手挂上去的,为了防止有人误入。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门,眼前就摆着一口散发着寒凉气息的冰棺。这冰棺是他找冰系异能者定制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身体不腐烂。

一切仿佛都是正常的,但德米特里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同。他快步走到冰棺旁边,发现盖板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偏移,没有严丝密合地盖上,而且棺材旁边还落下了一个徽章,像是某家族的象征。

“……”他立刻推开盖板,就发现冰棺里居然空无一人。

有人闯进了这里,并且偷走了那个寄托着他全部精神的人。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德米特里先是呼吸加快,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随即飞快地找到了监控室,调取了相关记录,就看到,昨天有人悄悄潜入了这里,并且盗走了冰棺里那个正沉睡着的无知觉的人。

他看得清楚,那个人特地丢下了一个身份徽章,说明是某个旧贵族派来的人,也是那些用流言蜚语折磨他神经的恶人——他们甚至不愿掩藏身份,而是直接借此和他宣战!

“……小偷!!”他再次产生了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激烈感觉,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将他表面上的冷静和沉默尽数摧毁,那股积攒已久的负面情绪终于如火山喷发般从心底猛然爆发出来。

“……小偷,去死,”他憎恨地咒骂着,“去死吧。”

“……去死啊!!”

用言语倾泻了极端的憎恶与仇恨之后,他又忏悔般地捂住脸,自言自语道,“……不,我不应该让他们去死,而应该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在地狱里度过!”

“……我会把你带回来的。”德米特里喃喃自语,“别害怕,我会带你回来的。”

他猜到了那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一定是想要借此抨击他,没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你们最好明天就来。”德米特里已经有点神经质了,明明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愤怒和怨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抖着手,一个劲地重复着,“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次日,德米特里预料到的抨击如约到来,他一整夜都待在教堂,有心人知道他在教堂,一大早就带着人在教堂门口堵他,明明是最神圣、最容不得喧闹的地方,却成了嘈杂的菜市场,对他怀有恶意的人们齐聚于此,发出了尖锐的、不容忽视的质问——

“大牧首大人,请您解释,为何您还有除了上帝以外的父亲?有修女告诉我们,您称呼一个死人为【父亲】!”说这话的人似乎非常不可置信似的,用看异端的眼神望着德米特里,还伴随着夸张的动作,引来了更多人指指点点。

“请回答我们!您是否撒谎欺骗信众您是上帝的孩子?!如果您真的是,那个死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不说话!一定是因为心虚了!”有人叫嚷道,“我们应该把那个死人放在火里烧,看他还说不说!”

那人不是口头说说,在德米特里的眼皮子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要把德米特里的精神支柱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

德米特里一晚上没睡,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见此情此景,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面目可憎的人,看起来无比平静,如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激荡在他内心的情感是什么。

——是憎恶,仇恨,以及恶毒的杀人冲动。

在人们的注视下,大牧首不能软弱流泪,甚至眼眶都没有红一下,睁大眼,想要记住眼前每个对着他和他最重要的人释放恶意的人,然后一个都不剩地将他们尽数杀死。

去地狱赎罪吧。德米特里默念道,侮辱死者的人,也应该下地狱。

他终于承认了,那是一个死人。他曾经相信无所不能的那个人已经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无论他怎么呼唤对方,对方都不会睁开眼,给予他回应,因为对方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死了!仿佛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的父亲死了!

他曾努力劝说自己,对方会上天堂,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用消灭异端的火刑侮辱对方的尸身,只要他还是德米特里,他还记得是谁将他养大,他就不可能让任何人用这种方式侮辱他的父亲!

他要阻止他们伤害他的父亲,为此做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杀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恰好他也有与之相配的力量。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人,目光穿透肉.体,直直地看到了灵魂。

每个灵魂都携带了罪孽。所有人都有罪,从出生以来就带有罪。

有罪,就有罚。

与其说是将罪人罚进地狱,不如说是处死有罪之人。

不需要说出口,那种奇特的、让他能够审判众人的力量已经发挥了作用,恶人们来不及将他的天父绑上火刑架,就已经被锁链绑住了手脚,眼看着就要被拖进地狱——

他们要死了,面目丑陋,表情狰狞,在将死之时会哭得无比狼狈,像条咬了人,被人一脚踢进臭水沟摔断了脖子,正在哀声惨叫着的恶狗。

看起来真可怜。

但伤害他人的人理应得到加倍的惩罚。

德米特里平静地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穿过哭嚎着的如恶狗般的人们,走到火刑架旁边,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着的人扶了起来,搂住对方冰冷的身躯,触碰到对方苍白皮肤的一瞬间,还因为低温而哆嗦了一下。

“……”他本来没有太多忧伤的感觉,只是异常愤怒和仇恨,可将对方抱住的时候,就没由来地感到了一种泪意。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了。他们有的是他的支持者,有的是他的反对者,在此时此刻,都用一种陌生的畏惧眼神看着他,就像注视着一个杀人的恶魔。

人们心里完美无瑕的大牧首形象破碎了。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好,上帝本来就不是他的父亲,他只有一个父亲。

“……我不是上帝的孩子。”顶着人们复杂的目光,德米特里抚摸了一下怀中死人苍白冰冷的面孔,平静地宣布,“这才是我的父亲。”

可那是一个死人,还是个死相不怎么好看的死人。那人明显死去多时了,安静地阖着眼,像是在闭着眼假寐,可是胸口却破了个大窟窿,那种骇人的伤势,以及没有血色的苍白肌肤,无不昭示着一件事——这人已经死了。

人们简直惊掉了眼珠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德米特里,像个呆头鹅。

而就在这时,费奥多尔的灵魂经过了几百年的时光,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这场时光旅行的回程路上,无数有关德米特里的事情穿过时间与空间,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说真的,那可真是意想不到。

虽然早就知道德米特里是个善良而有责任心的孩子……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德米特里会为了让俄国变好的理想而做到这个地步。

他睁开眼,就像当初在林子里中枪弥留时一样,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到了他眼皮上,而场景也是出奇的相似,都是长大后的德米特里抱着他流泪。

“……这才是我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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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