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在旅馆又住了一段时间,随着前线传来的战报越发严峻,他终于没办法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住下去了。
他们所处的城市位于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的中间位置,如果在地图上将莫斯科与圣彼得堡用一条直线连起来,那么这座城市就在这条直线的中点上。
莫斯科整体位于俄罗斯偏西部的位置,而圣彼得堡更是在西部边境,隔着海峡与欧洲国家遥遥相望,在战争时期,圣彼得堡也不可避免地沦为了战场,成为俄德的主要交战地之一。
在沃尔康斯基将军还未出意外时,前线其实很少传来战败的情报,到后来,军队更换了统帅,报纸上描述战况时就时常出现“紧张”“拉锯”“僵持”之类的词汇了,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笔者也很少直接写出战败的结果,通常都是含糊其辞。
然而,一旦战败的结果让人无法忽视,在一场异常激烈的战役后,圣彼得堡被德军占领,几乎彻底沦陷,那么即使报纸上刊登的还是些风平浪静的东西,人们也都很快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一座边城被攻破,并且敌军还在不断深入腹地,随之而来的结果就是后方内地的城市遭到严重威胁,离圣彼得堡较近的城市都开始了规模不小的人口迁移活动,人们不愿生活在危墙之下,有能力搬家的人几乎都搬走了。
德米特里住的城市也在迁移浪潮之中,他帮着一起收拾好了行李,并且从费奥多尔那里得到了半天时间用来跟别人道别。
他先是去教堂看望了维多利亚修女,他到教堂时,对方还是一如既往地为贫穷的教徒们缝补衣物,对方确实年纪很大了,尤其在近期,听力变得不大好,德米特里必须靠近和她大声打招呼,她才会发现有人来了。
“维多利亚女士——!”德米特里大声喊她的名字,“我要搬家了!”
“……哦,你来了。这个我知道,你加入唱诗班之前就和我提过这个。你和你父亲应该不是本地人。”维多利亚修女目光还在针线上,头也不抬地说着,“本地出生的孩子都会来教堂受洗,你小时候肯定没来过。我这里受洗过好些个叫做德米特里的孩子,但是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个都没有。”
“其实我本来不会搬家的。”德米特里坐到了修女坐着的长凳上,“但是这里好像也要打仗了。维多利亚女士,您不走吗?”
“为什么要走?”对方像是完全不在乎蔓延过来的战火似的,闻言还诧异地反问,又接着说,“前几天还有几个教徒说要带婴孩来我们教堂受洗呢。”
德米特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没兴致多聊了,想了想,就问,“你以后还想学大提琴吗?”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然后对方就塞给他一个米黄色的信封,“我有个嫁到奥地利的姐姐,她有个学大提琴的儿子,现在在维也纳音乐大学当教授,地址我写在信纸背面了,你要是什么时候打算离开俄罗斯,可以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会愿意让你入学的。”
德米特里怔怔地看着信封,临走时,维多利亚修女还一如往常地对他说,“上帝会保佑你。”
德米特里带着信封离开了教堂,教堂外的鸽子们不知道人们在为什么苦恼,还在无忧无虑地啄着地上的麦子,因为德米特里经常喂它们,它们都认得德米特里了,德米特里一走出教堂,就有好几只胆大的鸽子飞到了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咕咕”地叫着。
“我要走了。”德米特里蹲下来,摸了摸地上几只鸽子的脑袋,“以后可没有人给你们喂小米了。小米比麦子好吃,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
鸽子不懂离别的伤感,只一根筋地啄着德米特里手里的小米。德米特里等它们吃完,和它们说了几句话,就挨个将鸽子们捧起来,再用力往天上抛。
“再见了!”德米特里大声说道,“一切安好!”
回应他的只有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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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在这个地方认识了很多人,他和所有人一一道别之后,回去就变回了鹦鹉,站在行李箱上等人。
费奥多尔很快就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宽口袋的大衣,德米特里可以随时钻进去休息。
或许是今天风太大,德米特里没有选择站他肩膀上,而是径直往他口袋里钻,而他只觉得口袋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眼,就看到德米特里红色的尾羽。
对方是头朝口袋里侧的。
会闷到的吧。
费奥多尔把德米特里扒拉出来,“换个姿势睡。”
德米特里不太乐意,等对方松开调转姿势的手,又把头埋到里侧了,哼哼唧唧地表示,“外面光线太大了,我睡不着。”
离开这座城市时,一人一鸟刚好经过了城外的墓园,索科洛夫的衣冠冢就在这里。
德米特里喙里衔着朵白菊花,将其放在墓碑前,说道,“我们要走了。但是我没有卖掉旅馆和地皮,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在世上总要留下点什么。”
“……”
“希望你已经到了天堂。”
在城外等车时,德米特里忽然说道,“爸爸,我们可以回阿尔泰边疆区吗?”
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或许是因为生命最初的那段时光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他对那里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回想起阿尔泰边疆区,就只记得起美好的东西。
“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另一个地方。”费奥多尔说道。
“哪里啊?”德米特里问道。
“……一个早已失落在历史长河中的地方,我叫它无名之地。”费奥多尔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着久远的往事,“很久之前,有人送我一个礼物,是一把大提琴,不过我把它落下了,最近才想起来。”
“你把它落在无名之地了吗?”德米特里很快弄明白了逻辑,“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把它带回来。”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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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真正上过战场,才能懂得战争的恐怖。
托尔斯泰数不清自己这些天看见了多少死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和炸弹爆炸中,又有多少残肢断臂从他眼前像风筝一样飞过。
一颗子弹能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从天而降的空投炸弹能轻易将几个士兵炸得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就失去气息。血肉横飞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托尔斯泰刚上战场那几天总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是尸体和残肢堆成的山,满眼都是猩红的血色。
只有当敌人大半夜袭击他们的时候,战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才能短暂地将他从梦魇中拉出来,然后再投入另一个地狱。
托尔斯泰毫不怀疑自己已经神经衰弱了,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些事,都会脑子出问题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头脑都变得迟钝了,思考的时候总感觉钝钝的,别人喊他名字,他总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
然而大概是错觉,他只是精神状态不太好,还没到变成傻子的地步。
因为当他从底层士兵升职成少尉,并开始指挥小型的战斗时,他还是能将那些他曾在书本上看过的知识学以致用。
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少尉,跟他在战场上的出色表现什么的没有关系,也不是他外祖父的旧部在给他开后门,真正让他升迁如此迅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真的死得太多了。
上头的少尉死了,总要有人来接替对方的职位。
算是矮子里拔高个吧。托尔斯泰苦中作乐地心想,在这帮完全不懂打仗的家伙当中,他这个纸上谈兵的人都成了军事天才了。
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了。偶尔抬头看一眼天空,都是闲情逸致的体现,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和战友聊聊天。
“托尔斯泰少尉!”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少将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就在前面的圣彼得堡关隘,我怀疑弗里茨们多半会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突袭,不过我相信我们能守得住。”
对方看了眼腕表,又说,“走了,今天伙食不错——白萝卜汤!”
说着,对方还吹了声口哨,嘹亮的哨声让托尔斯泰表情出现了一丝变化。
“怎么了?”少将注意到微妙的变化,问道。
“我的挚友也很擅长吹口哨。”托尔斯泰回答道。他想起了一位故人,身处残酷的战场,忍不住开始怀念以前那些温馨的回忆,“很神奇,他甚至能用口哨哼一首完整的曲子!”
少将惊奇地说道,“听起来真不错——我只会吹口哨,没法哼完一首曲子。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和他见上一面。”
“他大概会愿意和你见面的——如果你想和他聊聊吹口哨的心得。”托尔斯泰回答。
少将又愉快地吹了声口哨,说道,“哈哈,我很期待!”
然而并没有这个机会。就在下午的圣彼得堡关隘,一场空前激烈的战役葬送了近万士兵的生命,标志着圣彼得堡的全面沦陷。
而托尔斯泰仍然幸运地活了下来,就像之前的那么多次战役一样,他明明是和大家一起作战,却总能捡回一条性命。
当他灰头土脸地从战友们身体堆成的山里爬出来时,就发现四周一个活人都没有,他只能从地上随手捡了把枪,又将几个沾着血污的弹匣塞进大腿裤子侧面的口袋里,硝烟味还在鼻尖弥漫,他扫视四周,忽然见到东边天空升起烟花似的东西,是信号弹。
他一瘸一拐地往信号弹的方向走,就发现了几个同样生还的士兵,与他们一同往俄国腹地走,全然没有回去看一眼圣彼得堡的念头——圣彼得堡关隘各处都站满了德军的人。
没多久,托尔斯泰又升职了,这回是少将。
又提前写完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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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