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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身后,姜良玉默默收回了眼睛,方才的事情,她都透过窗户看到了。

妃丽或许不懂那些男人们的心思,但为人娘亲的她不可能看不明白。

只是苏芙枝竟然主动帮着妃丽解围,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了,难不成,自己真的看错了人?

门扉一动,是苏芙枝,放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之后又走了。

姜良玉端坐在床上,散发清香的热粥在床头柜上,雾气蒸腾融入微光。

徐晏清在红英的指挥下帮忙将客人提前订好的烧腊搬到驴车上,清点无误后,红英从柜台后找出一面小旗子,唰地展开,上面只有三个清秀的字——小苏家。

和店门口的招牌是一样的,看来这就是苏姑娘铺子的店名。

接下来的事情他没得插手,红英将旗子插到驴车的缝隙中,晃晃驴脖子上的铜铃,早就等在一旁的车夫就上了车,沿着石板路往外,出去后再奔向不同的方向,将这些货物送到对应的地方。

徐晏清目送着车马走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店铺门口,门口对着的便是一个开阔宽敞的圆形广场,青石板铺就,往东西两个方向延伸。

绕着着圆形广场内圈的是一层铺面,除了苏芙枝的店面,便是只有一家大药店正在对面,其余的便是早餐小食店之类。

东边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流,岸上的路边汇聚了大量村里来的农民,沿街叫卖,建州商业极其发达,连通内外南北,来自各地的乡音土话此起彼伏,附近的早餐店里坐满了人。

每家店门前的灶台都烟雾缭绕。

挽着篮子买菜的妇女渐渐从不同方向的巷子朝这边走过来,在小苏家门前排起了队,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徐晏清觉得自己暂时挤不进去了,便举步朝着东边走去,这是一条往南北方向延伸的石街,一眼看不到尽头。

苏芙枝走出来的时候,徐晏清正站在远处四处张望,挺拔颀长的身躯迎着阳光,还不是很高的太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身后。

微风一吹,束发的绑带便像波浪一样起起伏伏。

“喂!你倒是空闲的很啊。”

“苏姑娘。”

“......你在这里看什么?”苏芙枝顺着徐晏清方才看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街上除了人就是人。

徐晏清摇摇头:“太阳很好,照在街上很好看,我一时间看呆了。”

建州是一个和京城很不一样的地方,这里到处都有一种随意的气息,人们大声讲话,空气里酝酿着瓜果的清香,这在京城是不可能存在的。

徐晏清眼神暗了暗。

如今陛下得位不正,为防止有心之人在百姓中传播消息,陛下对京城和周围的管控几乎到了癫狂的地步。

宵禁是常态,戌时起便不许城内任何活动,若是宵禁期间被巡逻捕快捉到,轻则蹲大牢,重则丢掉性命。

政令一颁布,百姓人人自危,道路以目。

然而陛下依然没有满足,在宵禁之外又颁布新令,京城中不许谈论先帝旧事,触犯者处以极刑。

这条法令被有心之人利用,造成了许多冤案。

父亲因看不惯此令,上书请陛下收回成令,被陛下厌弃。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徐家的败落便是注定的了,皇城脚下,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苏芙枝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一条破街有什么好看的,“......好吧,不过也别太闲着,我可不养闲人——”她一边说一边用眼尾瞟徐晏清。

长身玉立的男人好脾气地垂眸站着,认真地听着她讲话。

事实上从今天起床开始到现在,徐晏清才刚刚停了会儿,这些苏芙枝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么说,不过是想要看看徐晏清这人的心性。

她以为徐晏清听到她这么讲,总该有点脾气了,谁知他仍旧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那儿,不急也不气。苏芙枝倒像是一拳砸在棉花上,一阵没劲。

耸耸肩,“吃早饭吧,就你还没吃了。”

交代了红英一些事情,苏芙枝打点了些礼物往城门而去,出城三里,与莫邵臣碰上了面。

莫邵臣昨天到郡府里述职,本来述职结束就可以直接上京为官,但始终放心不下苏芙枝,想着她寻找夫君那桩事情总还没个了结,便倒转回来,没想到竟然在半路上遇见了她。

“干爹。”

苏芙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丝毫没有平日里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

若非生活所迫,没人愿意把自己活成一个带刺的悍妇,能得到苏芙枝真心相待的人不多,莫邵臣是一个。

年近花甲的老官员早就两鬓斑白,腰身却还笔挺,目光清明,两眼如炬,如一株不老青松一般,见了苏芙枝连忙跳下马来,“芙枝!你怎么在这里!”

苏芙枝:“我猜干爹总还是要回建州一趟的,昨日我为自己寻了一位夫君,干爹可放心上京,不必再为我的事系心了,这是女儿准备的一些礼物,还请干爹收下,此去京城,唯望干爹顺遂安康。”

明明早就知道干爹要走,也反复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可真要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鼻子还是会忍不住泛酸。苏芙枝这人要强到了极致,将哭当作没出息的象征,狠狠吸气,抿住了唇。

莫邵臣大吃一惊,“这么快!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定是要等到了结了你这事情才走的,有干爹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哎呀!那个人如何呀?”

他之前明明跟这丫头说过,纵然只是招上门夫君,也不能不谨慎行事,毕竟婚育嫁娶乃人生大事!这丫头过来的苦,娘死的早,又有个畜牲爹,好容易熬出了头,若是为这随意的一桩婚事害了自己,那实在是不值当!

“我不是早说了吗?等我徐徐为你挑选,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苏芙枝知道莫邵臣并不真心责怪她,只是担心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芙枝也没有想到,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上的,竟然是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干爹。

思及此,心中那点不舍更是深切。

干爹一走,她在这建州城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干爹大可放心,那人品行不坏,且我也不是那种没经过风浪的大家闺秀,除非皇帝亲自下旨,谁也欺负不了我,您大可放心。”

莫邵臣没听出苏芙枝细微的哭腔,“......唉,你这孩子就是太有主见,以前倒也罢了,而今有干爹为你撑腰,你大不必如此呀。”

当年苏芙枝弑父自首的公案是他处理,他还记得那时只有十六岁的苏芙枝,骨瘦如柴,刚及笄的年岁正是一个姑娘最好的时光,像她那么大的孩子哪个不是爹娘心尖尖上的宝。

唯独她这苦瓜六岁起就被亲爹当成挣钱的工具,磋磨了整整十年之久,十年之间竟然从无人向她伸出援手,逼得一个女子竟然要手刃亲父才能解脱。

当时苏芙枝被衙役摁在地上,一双眼睛灰败无神,早已充满死志,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辩解的话。

直到他问她究竟为何一心求死,她才将那十年非人的日子徐徐讲出。

按照大乾法典,苏芙枝杀人是死罪,弑父更是罪上加罪,可是扪心自问,苏芙枝又真的该死吗?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是建州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衙门里昏昏沉沉,烛光飘忽不定,只有头顶的明镜高悬匾泛着银光,这光像锋利的刀片一样戳进在场每个人的眼珠中,又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

最终,莫邵臣只判了苏芙枝三年牢狱。

那晚罕见的,素来喜欢和他唱反调的三个师爷都默不作声,这场“有失偏颇”的审判在大雨结束前落下了帷幕,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

后来他认下苏芙枝做了干女儿,帮着她寻一门安身立命的买卖。本来他想,要是苏芙枝最后失败了,他就帮她寻一门好亲事,但没想到苏芙枝比他想的争气多了,竟然和红英两个丫头,真的在这建州挣出一条生路。

如今建州城人提到苏芙枝,有怕的、有嫉的、唯独没有笑话的,谁不承认苏芙枝真是个好样的,若是换作他们在那样的日子里过,别说十年,便是十天也找根绳子吊死了。

可越是这样,莫邵臣便越是心疼这丫头。

如今她给自己找了个夫君,也不知道人品相貌如何。

苏芙枝看出了莫邵臣的心事,隐去徐晏清是流放罪臣这一节,只说他长相人品,听罢莫邵臣纵是有怨言也无可奈何了。

“也罢,你木已成舟,又极有主见,干爹也拿你没办法。”

说着莫邵臣随行的小厮走过来,贴在身边耳语几句。

到了该上路的时候了,苏芙枝将手上的礼物递给那小厮,扶莫邵臣上马,“干爹,一路小心。”

莫邵臣点头,掉转马头上路,行了几步忽然回身,苏芙枝依然站在原地,小小一个,身后的建州城像座大山一般压在她的肩头,风吹得她裙裾猎猎,坚强似那般的姑娘此刻竟是眼圈通红。

古人说上马不回头,莫邵臣不回头便可,一旦回头,苏芙枝忍不住了,干爹的身影在路边只剩下小小的一个,白发苍苍,此行山高路远,相隔万里,不知再见何时。

“干爹!一路小心!到了要记得给女儿写信!您老记性不好!千万别忘了女儿啊!”

苏芙枝扬手大喊,抹掉眼角的泪水。

声音顺着风传来,莫邵臣亦是鼻头一酸,但他到底是长辈,岂能在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故作镇定扬鞭大喊:“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有事给爹写信!......”

“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你是有爹的人!爹给你撑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