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便帮忙呗,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苏芙枝利落一笑,将鱼、菜刀和案板一块丢给徐晏清。
徐家是武将出身,到了徐晏清爹那一代成了文官,但爷爷总念着当年战场杀敌的岁月,便做主让父亲娶了将门之后的母亲,在母亲的熏陶下,徐晏清也是会武的。
不过虽然舞刀弄枪,那都是对着人的,如今提着菜刀对着鱼,他反倒无从下手了。
有些局促地蹲在原地,苏芙枝呵呵笑着,觉得这小子有些傻气在身上。
“照这儿,用菜刀敲晕它。”苏芙枝指着草鱼的脑袋说。
徐晏清会意,抬起菜刀就砸。
他没杀过鱼,还以为鱼脑袋和人脑袋一样硬,卯足了劲儿一敲,哐啷一声,鱼脑袋砸的稀巴烂,底下的案板也生出了细纹。
苏芙枝、红英、李叔的脸上都沾了溅起的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震惊。
徐晏清又不是傻子,看到开了瓢的鱼脑袋自然知道自己搞砸了。
“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当的官?”苏芙枝望着他。
她之前没问蓝姨徐家人是从什么地方贬过来的,是因为她想能被流放到建州的,左不过也是周围的县州郡里的官员,但如今瞧着这位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恐怕她想错了。
徐晏清没有欺瞒苏芙枝的打算,如实交代:“在下承蒙祖先荫蔽,在京城当过两年散射侍郎,后来遭小人诬告,被流放至建州。”
散射侍郎是个什么官苏芙枝不了解,但是她听得明白京城是什么意思,那个地方天子脚下,贵人云集,这徐晏清估计也是谁家的大少爷,走后门当的官。
这些人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不会干活。
但正所谓落毛凤凰不如鸡,现而今她收留了他们,可不是留着他们吃干饭的,人人都得给她干活,尤其是徐晏清,难得她终于有个身边的青壮劳动力,放着不用不是傻子?
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要做的事情可多的去了。
这不会那不会怎么成?
想到这里,她径直将菜刀拿回来,正色道:“你看着,我教你。”
徐晏清本以为自己如此愚钝,定是要被苏姑娘厌恶的,没想到苏姑娘不但没有责备他,还一脸严肃地教导他——这苏姑娘真真是个好人!
徐晏清学着杀鱼的时候,徐妃丽给娘洗好身子,换上了新衣服,背着她安置到一旁的椅子上,这才重新换水给自己沐浴。
水是红英姐姐一早就帮着抬进来的,放到现在温度刚好,不必添加热水。
徐妃丽整个儿泡进温水里,明妍的小脸终于舒展开来。
建州的五月,日子已经很长,下午的阳光不晒,斜斜地从油纸窗户中爬进来,落在女孩光洁的背上,洗去了污垢的皮肤露出原本白嫩的质感,整整五个月,她没有像这样舒坦过。
趴在浴桶边缘,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姜良玉正在想事情,被女儿一唤回过神来,就见小女儿正趴在桶边,甜甜地冲着她笑。
那张脸和五个月前没太大区别,只是瘦了许多。
她的女儿本该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食不果腹,寄人篱下......
“娘!你怎么了!”
见姜良玉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徐妃丽挣扎着想要起身,姜良玉连忙制止了她,“没事没事,都是娘没用,拖累的你和哥哥如此窘迫。”
徐妃丽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她明白娘说的是什么,也知道现在他们一家子能有个地方落脚,哥哥做出了怎样的牺牲,而且,芙枝姐姐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们。
“娘,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哥哥说过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的,而且——”她顿了顿,“其实芙枝姐姐说不定只是嘴硬心软呢,虽然她说话不好听,但是不是给我们买了新衣服,而且也没有真的赶走我们。”
姜良玉看着女儿,终究没有开声。
这个傻丫头太年轻,哪里知道人与人之间彼此的算计,那苏芙枝是个商女,能在建州这样的城市里站住脚跟,其算计的心思自然是不必多言。
大乾朝有律法,女子不到五十岁不得自立门户,没有户籍,所有的财产田地都得充公。
苏芙枝招上门女婿只是为了有个户口,保住自己的家财。
她性子凶悍泼辣,晏清从小是个温吞讲礼的,又拖着残疾的老娘和年幼的妹妹上门,将来还不知道要被苏芙枝磋磨成什么样子......
她宁愿此刻就死了,也不要拖累孩子们,可偏偏这条烂命是怎么都去不了。
也罢了,待安定下来,她也得早日谋一个安身的营业,早早摆脱了苏芙枝自立门户才是正道。
待母女俩洗漱完毕走出来,徐晏清沾着满手的鱼血,心情貌似不错,乐乐呵呵地去洗漱了。
姜良玉还不知道儿子是怎么回事,回头一看就见苏芙枝正蹲在地上收拾方才宰杀鸡鸭鱼的残局,一边放着水冲洗案板一边用刀背刮掉血迹,这副尊容实在是和京城中的贵女们相差甚远,想到自己人如明玉般的儿子迁就了这么个粗俗的民妇,姜良玉忍不住心头一梗。
徐妃丽在红英的指示下背着姜良玉到外头院子去,方桌已经被换成了摆宴席的圆桌,她将母亲放在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坐下,然后便不知道该要做什么了。
后头的厨房烧着火,蒸汽从烟囱里咕嘟嘟地往外冒,徐妃丽似乎闻到一股炖鸡的香味,咽了咽唾沫,姜良玉目光微沉,没有说话。
“来来来!新鲜的荔枝!”红英兴致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一左一右抱着两篮水灵灵的荔枝,红艳艳,绿通通的煞是好看,她将那篮子都往桌上一放,笑道,“吃啊!别客气,建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水果多的很,想吃什么都有,就是没见到李子,真是可惜——诶!姑娘!今晚我要到东市街去吃鱼粥,你去不去啊......”
红英捏着一颗荔枝消失在门后,徐妃丽的目光落在两篮青翠欲滴的荔枝上,久久不愿离去。
京城离建州很远,荔枝很难送到北方,只有陛下才有资格享用,她在宫宴上见过一次,很好吃,但是出于礼节,她只吃了一个就不敢再吃。
后来家里败落,她就再也没有吃过。
如今两大篮子荔枝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可是,她还是不敢动手。
红英姐姐虽然很热情,但她毕竟也只是芙枝姐的丫头,没有芙枝姐的授意,还是不要多手的好。
正垂下眼睛的时候,掌心被人打开,塞入一枚大大的荔枝。
徐妃丽愕然抬头,但姜良玉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你叫她们吃了没有?”
“叫了。”红英剥了荔枝塞到嘴里,将皮丢进灶膛中,笑道,“但我估计她们不吃,有三个胆也叫你吓破了。”
“什么叫三个胆也被我吓破了?这是保护我们的必要手段!要是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产被人谋了去,你别找我哭。”
苏芙枝向来是嘴上不饶人的,红英呛她,她也呛回去,锅里蒸出来的水汽拢在身边,昳丽的面容变得模模糊糊。
红英坐在小马扎上,伸手往灶里添柴,“得了,你要是真这么想,早就让他们三个滚蛋了,还叫我去买什么荔枝?”
“我!——我那是看那个小丫头骨瘦如柴的可怜死了!......而且要是他们三个死在我这里,那不是晦气吗?我现在又不能去跟徐晏清和离。”
苏芙枝说着躲开红英笑眯眯的眼睛,掀开锅盖看蒸着的鸡好了没有。
反正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们自己好,才不是因为可怜他们。
红英知道苏芙枝这人就这样,死鸭子嘴硬,也不跟她多说什么了,站起身来斜插在苏芙枝身后,“好香,可以吃了吗?”
“熟了,等等,你要干嘛?”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嘛!”说着夺过苏芙枝手里的筷子,迅速地夹了一块炖的软烂的鸡肉塞进嘴里,明明被烫得嘶嘶吹气,嘴里还要一个劲儿说好吃。
苏芙枝:“喂!明明我才是厨子吧!”
“是啦!”
红英说着用筷子另一端夹了另一块,趁苏芙枝不注意塞进对方嘴里,又在苏芙枝追过来之前跳开。
苏芙枝倒是想骂人,偏舌头被烫得发麻,只能站在原地瞪着红英,李叔在另一个灶上炖鸭,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们两个没大没小地打闹。
建州的白日好长,当所有菜都端上桌子的时候,夕阳才微微触及到山巅,徐晏清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顺带将头发重新整理了一遍。
清秀俊雅的面容安静而美好,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不说话的时候向下垂着,在尖端反射出落日的余晖。
苏芙枝不得不再次感叹,此人真是天人之姿啊。
见苏芙枝走过来,徐晏清立刻站了起来,徐妃丽小心地紧随其后,李叔坐在一旁,红英嚼着花生米,一副看戏的模样。
苏芙枝:“我可不是皇帝老儿,用不着三叩九拜的,坐下吧。”
徐妃丽面色一红,但见哥哥没什么反应,便只好讪讪地坐下,接下来是漫长而单调的用餐时间。
她埋着头,一粒一粒地吃着碗里的饭,生怕吃得太快丢人现眼,也怕吃完后无所事事不得不面对芙枝姐。
“小姑娘,点清有多少粒米没有?”
“对!对不起!”徐妃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她也只好维持着端碗的姿态面对着苏芙枝。
余晖从苏芙枝身后照来,将女子柔美的轮廓打上一层梦幻的光影,她依然穿着袒露胳膊的短打,捏着筷子的那只臂膀撑在脑袋旁边,圆润的胳膊与白玉手镯相得益彰,一时分不清是那镯子漂亮,还是那臂膀优美。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放下筷子,“你们怕我?其实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又不是山里吃人虎豹,也不是府衙里颠倒黑白的老爷们,苏芙枝在建州城做生意好几年,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敞亮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桌上徐家三人的脸色,徐晏清面容平静,徐妃丽不知所措,而姜良玉眯了眯眼,一直冷峻的表情出现了些微裂痕。
苏芙枝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良玉那里,和这位夫人对上视线。她在建州城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从个一无所有的囚犯成了如今建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双眼睛看过了太多的人和事,不敢说所有人,但绝大部分人逃不开她这双火眼金睛。
见到这三人的时候她就知道,在这三人之中,对她最不满的就是这姜良玉。
瞧不起她的出身,也怕她欺负她的孩子。
说实话,苏芙枝并不怪罪姜良玉,设身处地地想,要是她作为一名母亲,姜良玉的担忧她也会有,毕竟谁舍得自己的孩子受罪呢,尤其对于她这种从小吃尽了苦头的人来说。
至于姜良玉瞧不起她这回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像姜良玉这样出身高的人总有这样的毛病,眼高于顶,总以为老子英雄儿好汉,其实无非就是投了个好胎。
她不怕别人瞧不起她,只怕自己没有真本事,而今她立得住脚,自己养得活自己,管别人怎么想呢,她又不会少块肉。
但是她依然不会放松警惕,徐家三人也许没有图谋她的心思,但该做的准备是该做的,该讲明白的规矩是要讲明白的。
“今天趁这个时候,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一切都说明白了,省得之后麻烦。”
“愿闻其详。”姜良玉沉声道。
苏芙枝:“今天虽然名义上是结亲,但是诸位也都明白,咱们各有所求。我为了上个户口,你们为了一处安身之地。徐公子帮了我一个忙,那我也理应帮你们一个忙,所以诸位现在才能坐在这里。”
这都是大家知道的,姜良玉和徐晏清都没有说话。
苏芙枝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但做生意嘛,当然要一笔一笔算的清楚,接下来的两年不出意外我们应当都要生活在一起,我作为这个家的主人自然是要负责诸位的衣食住行,那么相应的,诸位也应该给我回报,这样才公平。当然,在这两年之间,你们如果想要离开也是可以的,你们离开之时,我们之间的契约就结束了,徐夫人觉得这样如何?”
“你的契约,指的什么?”
苏芙枝:“很简单啊,自食其力,你们在我家住着,就要帮我干活,不管是什么,只要你们力所能及的都要干。”
红英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花生,暗自摇头,心道姑娘装也装得像一点嘛,这种条件一听好像她占了上风,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盘剥大地主,但细细想来,这份契约对徐家人十分宽容,只要干点活就能混吃混住,还想走就能走,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这么好的东家,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唉,说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其实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略微瞧着可怜的人总想着要去帮一帮。
不过红英并不责怪苏芙枝,她知道姑娘的过去,那是一段极其悲惨绝望的时光,姑娘在那段时间里,也一定很希望能有人帮帮她,但是她等不到这样的人,只能靠着自己走出一条血路。
姑娘是最知道饥饿、绝望、无助的人,所以在自己强大后,就不希望别人也想她一样无助。
她只愿这么好的姑娘,将来能有个善有善报。
姜良玉虽然出身将门,但也听得出来苏芙枝提出的所谓契约对他们娘仨而言利大于弊,她不知道,苏芙枝是脑子不好只能想到这个地步,还是另有所求?
“如果徐夫人也认可我的建议,那就碰个杯吧。”
杯中的酒水轻漾,两只酒杯轻轻地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