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咯噔一声，狠狠地晃了一下。
“姑娘！”徐晏清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又不能说苏芙枝什么，只好再不回头，直挺挺地驾着驴车回去。
不一会儿到了铺子前，红英迎上来，方要跟徐晏清打个招呼，只见这人竟是板着通红一张脸，头也不回地拖车走了。
红英好笑：“定是你气着他了。”
“我这都算轻的。”
说着，苏芙枝转身错开红英上来拿戏本的动作，这种东西她看了便算了，要是让红英看见，少不得又要笑话徐晏清一趟。
红英觑着苏芙枝护崽子似地藏戏本，微微笑道：“什么好东西？连我都不许看？”
苏芙枝：“今天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红英也不拆穿苏芙枝故意转移话题的事，“一切如常，就是来了个奇怪的家伙。”
红英想起那人一脸油光红润的小流氓相，忍不住笑了一下，“想来是个附庸风雅的秀才，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只是一身酸气臭不可闻，都来咱们这样的小店里吃饭了，还打肿脸充胖子，一会说咱们的茶太浓，一会又说菜太淡，还要教我怎么做饭！哎呀，你当时不在，不知道大家伙都偷偷笑他呢，他还不知道，摇头晃脑地说个不停，真是好笑。”
这种人在建州不少见，文不成武不就，又读了两年书，不愿意回乡种田，便淹留在这建州城中，寻份差事安身立命，有的仍想着出人头地，便在建州有权有势的人家之间四处钻营，等着人家收他们当门客。
朝叩豪强门，暮食肥马尘。
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苏芙枝扯扯嘴角：“行了，老大不说老二，我今天才沈府那儿装孙子，和那些秀才也没什么区别，你这么说不是连我都骂？”
“这能一样？”红英撇嘴，“他们是指望着给贵人们当狗吃饭，咱们只不过是做做表面人情，又不靠着他们过日子。”
苏芙枝不跟红英掰扯下去了，也没跟她说后来在山脚下发生的事情，只叫她送烧腊到沈府的时候顺带多带几匹好绸缎，送给沈夫人。
红英应了一声，按吩咐办事。
接下的时间没了别的事做，苏芙枝到自己房中翻了半天，找出两三本蒙尘卷边的戏本，连同徐晏清的大作，一块交还给了徐晏清。
临走没忘记嘱托他一句：“我借了你书，稿费可得四六分啊。”
*
查爱莲被溅了一声泥水，又羞又气，在众目睽睽之下骂人更是惹得众人纷纷看笑话，当下气得崩溃，捂着脸冲上普济寺去找姨妈说理。
沈夫人虽然不喜欢苏芙枝，但也知道查爱莲的做法欠妥。
听说她方才在山脚下大骂苏徐二人，顿时黑沉了脸。
她向来自诩自己是清贵之家，明面上需得要做的好看。查爱莲当众骂人，这和那些在街边骂人的泼妇有什么差别？
对她的不满又多了一层。
查爱莲却没有看见姨妈沉下来的眉眼，拽着她的袖子道：“姨妈！我不管嘛！苏芙枝实在是太可恨了！你就让姨父把她抓起来嘛！”
“回家吧。”沈夫人径直抽走袖子。
查爱莲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跟着沈夫人一同往沈府去。
才到了家门口，就望见一个圆脸美人抱着几匹绸缎站在门口，身后还停着插了小旗子的空车。
“你是谁？”
“沈夫人好！我是苏姑娘的丫头，我家姑娘因想着快些回铺子让人把烧腊送到府上去，走的急了些，不小心溅湿了小姐的裙摆，我家姑娘过意不去，因此让我来给夫人小姐赔罪。”
红英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绸缎交给随从。
这几匹缎子都是江南产的贵妃缎，有钱也难买的好货。
查爱莲不认得，白了一眼：“什么东西就送到我们面前！你回去告诉苏芙枝，我——”
“爱莲！”沈夫人扯住她，“行了，本来就是你不对——这位姑娘回去吧，就说苏掌柜的东西已经收到，替我说声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计较。”
红英表面说着不敢，背地里骂着放屁，转身走了。
查爱莲还不服，奈何当着沈夫人的面不敢发作，只好乖乖地跟着进了沈府。
沈府并非莫邵臣旧日所居的太守府，莫邵臣那处太守府是前朝遗物，两三百年前的旧古董，狭小逼仄，不是吹风就是漏水，也就莫邵臣那种傻瓜才住的下去。
现下他们住的这块地方乃是八十年前一位富商的祖宅，这位富商的后人到这时已经落魄到卖祖宅的地步，沈太守见此处亭台宽敞，景色宜人，便接手下来。
处处春色，满目新光。
沈夫人倦了，让查爱莲退下。
行至后花园时，查爱莲忽然见那木香花丛中有一道身影，长身玉立，风流倜傥，好似含雪青松，一双丹凤眼更是含情脉脉，率性自然。
“大哥！”
查惟衡闻言转过身来：“小妹，久候啦。”
他说着话，像唱戏那样躬身唱个大喏，逗得查爱莲哈哈大笑。
查爱莲和查惟衡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因姨父一家久无子嗣，姨父姨母深觉寂寞，这才从查家过继了查爱莲来，以此慰藉无子之痛。
因为攀上了这门好亲，查家的身价水涨船高。
沈太守亲自请人教导查惟衡读书科考，前年他中了个秀才，在乡邻之间大大地出了风头，后来再考，却始终没有结果。
不过查惟衡也不在意这些事，反正他亲生的妹子已经是太守的女儿，将来再嫁个大官，他做大舅子还怕没有荣华富贵享受吗？
查惟衡往来沈家如回自己家一般，悠游自在。查爱莲坐在石桌旁，看哥哥逗笼里的鹦鹉：“你见过姨父姨母没有？”
“没呢，我才刚到建州，可不得歇歇脚？”
“哥哥真是越发没礼了。”
查惟衡不以为意：“姨父姨母又不会说我，倒是你，你的婚事可有着落了？他们给你找的是个什么官？”
“谁知道呢？这事儿还没个风声。”查爱莲红了脸，托着下巴，两眼望向四方的天。
一对燕子飞过，云淡风轻，花红柳绿，不知怎么她忽然又记起徐晏清那人来。
查爱莲：“哥，这当不当官真有这么重要吗？”
查惟衡听出些不对的苗头，若有所思一笑，拿起一旁的小勺子给鹦鹉添粮食：“小妹啊，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姨父是官，你做的上这大小姐吗？没钱没势，只怕你还在乡下杀猪吧。”
查爱莲最讨厌别人提起旧时她在乡下杀猪的日子，那时候穿烂衣服，破草鞋，看着有钱人家的小孩吃白饭，自己馋的直啃手，太丢人了！
“哼，我杀猪，你也不杀猪吗，老大别说老二。”
“好好好！不说不说，去不去玩，我今儿在建州城里找到好几家不错的馆子。”
尤其是那小苏家，饭菜自不必说，连看柜台的小丫头也如花似玉，他打听过了，这小苏家的掌柜才是建州城有名的美人，他来建州不能白来，总得会会美人去。
每次和查惟衡出去他都只顾着自己玩，哪里有把自己妹妹带着去逛酒馆的道理，但查惟衡还不止干过一次，他那些猪朋狗友，略微看看都觉着反胃。
当下直接拒绝了查惟衡，独自往深处赏花去了，查惟衡也不管她，计划着明天找个适合的时候去会会那小苏家的美人。
*
傍晚时沈府来了人，和苏芙枝定明儿送到送家去的食材，苏芙枝便知道自己和沈夫人这条线算是搭上了，现在就是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拿下那块地的时候！
大乾朝买地要自己些写好文书，标明买哪块，出多少钱，递交给官府查看，若是同意，再签订地契。
此前两次苏芙枝都是请街头那些卖字的老秀才写的，现在自己家里有读书人方便了许多。
她特意找出好墨好纸，敲响徐晏清的门。
徐晏清忙完了苏芙枝吩咐的事情，正在奋笔疾书戏本。
之前苏芙枝给他的那几本戏都是建州经典的好戏，他迅速地通读了一番，两两比较找出文本里的相似之处，发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需得有纠葛才好看。
出身高贵的小姐与落魄的文人，或是落魄潦倒的姑娘与清灵神秀的公子，若以世道寻常的目光来看，这样的两种人产生交集的可能性极小，不过唱戏唱的就是不寻常的事，若以日常生活细细敷演，那就没意思了。
他便想着仿那几出戏，写个江湖女侠盗与微服私访太子的故事。
正写到第三回春郊的时候，门砰砰响起。
“徐晏清！救命啊！”
上次苏芙枝喊救命，他将她从圈椅中拎出来，后来娘拎着他的耳朵骂他不解风情。
“儿啊，你就长点心吧，不是在喊救命就真是要救命的呀。”
所以这次他仔细听了，苏姑娘的声音一点也不紧张，不是真的要救命。
他起身打开门。
苏芙枝啪得将纸墨笔砚扔给他：“快快快！帮我写份买地的文书。”
“好，姑娘坐。”
徐晏清本来是坐在脚榻，以床为桌写着东西的，等苏芙枝进来后便扫开他的纸张，空出干净的位子给苏芙枝坐着。
他也没问苏芙枝买的什么地，干脆利落地展开绢纸，研墨，提笔，下笔一气呵成更无停顿。
“哇，看来你脑子也有灵光的时候嘛！”
苏芙枝很满意手上这份规整又漂亮的文书。
徐晏清：“不客气。”
说着将笔换回自己那支秃头炭笔，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姑娘，你会唱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