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门深锁几经秋，旧事重提意未休。
一语相惊心已怯，半窗残照水东流。
沈旧池到东宫的时候，李清川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那条金镶玉的蹀躞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橘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看了猫一眼。
“今天不带你去。”
猫“喵”了一声。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猫又“喵”了一声，站起来，蹭了蹭他的靴子。李清川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门房的台阶上。“在这儿等着。”猫蹲在台阶上，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眯着眼睛看他。李清川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沈旧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宫。
晨光刚刚铺满长街，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李清川骑在前面，腰背挺得很直，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那个从偏殿另一头跑过来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还要长的小弓，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腰背挺得很直。
“尚延。”李清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旧池策马上前，和他并排。李清川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
“今天去端王府，我来问。你站在旁边就行。”
沈旧池看了他一眼。
“你是太尉，你站在那里，他就不敢胡说。”李清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旧池没有接话。李清川也不等他回答，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端王府门口，门房看见太子殿下的马，又看见沈旧池，脸色变了一下，连滚带爬跑进去通报。这一次，端王没有迎出来。来的是王府的长史，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色袍服，脸上堆着笑。
“殿下，太尉大人，王爷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殿下和太尉大人改日再来？”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身子不适？那我更得去看看了。”
他径直往里走。长史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殿下，王爷真的身子不适”。李清川不理他，穿过前院，穿过游廊，直奔中院。沈旧池跟在他身后，长史跟在沈旧池身后，三个人一前一后，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中院，端王书房的门关着。李清川在门口站定，看了沈旧池一眼，沈旧池会意，退后半步，立在他身侧。长史还想说什么，被李清川一个眼神止住了，讪讪地退到一旁。
李清川抬手叩门。叩了三下，里头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三下。
门从里头拉开了。
端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青黑，像是没有睡好。看见李清川，他愣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他身后的沈旧池身上，停了停。
“殿下，太尉大人。”
李清川笑了笑。“皇叔身子不适？我带了太医来。”
端王的目光微微一动。“不必了。老毛病，歇歇就好。”
“那就好。”李清川看着他，“皇叔不请我进去坐坐？”
端王沉默片刻，侧身让开。“殿下请。”
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香，说不清是什么。端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转过身来。沈旧池站在李清川身侧，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让端王一眼看见。
端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殿下今日来，有事？”
李清川在椅子上坐下。“有事。皇叔，元熙十五年十一月，您在哪儿？”
端王的脸色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但沈旧池看见了。端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查案。”李清川的语气很平，“银妆刀的案子，查着查着，查到了一些旧事。想问问皇叔。”
端王沉默了片刻。“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太久的事了，臣记不太清了。”
“那我帮皇叔想想。”李清川看着他，“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禁军都统裴英出城告假。可有人看见，他那几天不在城外，在城里。”
端王的手按在桌沿上。沈旧池看见他的指节慢慢变白。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端王。他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分量。
“殿下说这些，臣听不懂。”
“那我再说清楚些。”李清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端王。“皇叔，后巷那条路不好走。我上次说过了，让皇叔多掌几盏灯。皇叔掌了么？”
端王没有说话。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沈旧池站在那里，看着端王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没有松开。
“殿下。”端王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李清川转过身来，看着他。“皇叔不知道？”
“不知道。”
李清川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久到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轻轻响了一声。他忽然笑了。
“那就算了。”他往外走，“皇叔好好养病。改日再来。”
沈旧池跟上他。两个人穿过中院，穿过游廊，走出端王府的大门。翻身上马，骑出去一段路，李清川才开口。
“他知道了。”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他那个眼神，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忽然勒住马，转过头来。“尚延。”
“在。”
“你说，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不知道。但臣会盯着。”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走吧，回去。”
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沈旧池跟在他身后。回到东宫时，门房台阶上的橘猫还蹲在那里，尾巴绕到前面，盖住爪子。看见李清川，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李清川翻身下马，弯腰把它抱起来。“你还在等？”
猫蹭了蹭他的下巴。
李清川抱着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里的猫身上。“今天辛苦你了。”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分内之事。”
李清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了。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橘猫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回走。
小剧场
李清川：（蹲在桂花树下，戳蚂蚁）尚延，端王今天那脸色，是吓的还是真的病了？
沈旧池：都有。
李清川：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吓的成分多些。
李清川：那你站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不是更怕？
沈旧池：……臣不知。
李清川：（站起来拍拍衣袍）我觉得是。你往那儿一站，脸一板，谁看了都怕。
沈旧池：臣没有板脸。
李清川：你有。不过我喜欢。
沈旧池：（目光微顿）……殿下又说这种话。
李清川：什么话？我什么都没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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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探端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