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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夜埋忠

垂拱殿内,玉笙寒立在丹陛之下。

一身素色广袖长衫,脸上那枚冷玉半脸面具莹白温润,掩去眉眼大半风华,唯露削薄清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的唇,肤色似月浸霜雪,清艳得近乎绝尘脱俗。

宇文瑾屏退左右,殿内只有他和玉笙寒二人。

“先生不必拘礼,这面具,能否摘下?”宇文瑾近日心情不错,微侧在龙椅上。

玉笙寒摘下面具,漏出玉骨鼻峰。

宇文瑾眼神划过玉笙寒清凌的目光,故作慵懒,“先生求见,可是为参知政事一事?”

“陛下厚爱,愧不敢当。在下本闲散布衣,无科第资历,无功臣世爵,骤居宰辅之位,恐难服朝野人心,亦恐累及圣明。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龙椅之上,宇文瑾缓缓俯身。

少年新帝褪去朝堂杀伐冷硬,眼底盛着一片温软缱绻的恳切,“这话,前几日已有人曾说过一样的,朕答应他了。

不过今日,朕却不想答应先生。

朕看似坐拥天下,可自父王殉国那日起,朕在这世间,便再无一个亲人。

如今,朕能相信的,只有先生了。

先生曾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难道,要食言了吗?”

玉笙寒身形微滞。

片刻默然之后,玉笙寒轻轻叹息,清冷声线柔和几分,终是回应:“臣……遵旨。

臣此生,愿为陛下定局,为陛下挡风。”

宇文瑾心头大石落地,眉眼骤然舒展,他凝视着阶下那抹绝尘清姿,一举一动皆自带世外风华,越看越心悦,越看越笃定。

心绪大好之际,宇文瑾忽然想起入京那日的旧事,心头微动,随口笑问:“朕一直有一事想问先生。

那日朕初入京城,百官刻意刁难,阻朕曜庆正门。先生在朕身侧,为何全程沉默,半句不出?”

他原是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撒娇的玩味,想听他一句护主说辞。

玉笙寒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眸光清浅从容,“臣那日冷眼旁观,便知这点刁难根本难不倒陛下。

陛下初登帝位,本就需要给这些老臣立威。臣怎能抢了这样的机会呢?”

宇文瑾听完,豁然开朗,心头畅快至极,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

—————

善安元年春,一纸明诏自太极殿颁行天下,朝廷正式追尊已故咸王宇文嵩为忠献先帝,入宗庙配享宗室祀典。

名分就此敲定,旷日持久的大礼议终于落下最终帷幕。

经过此前皇门廷杖、大批守礼旧臣遭贬外放,余下滞留京城的元老重臣再无人敢当庭上疏辩驳,只得俯首领旨,遵从圣意。

可朝野上下的怨气并未就此消散,所有人不约而同将一腔愤懑尽数归集到变法派的身上。

詹翊已被发配儋州,而于清,还活着。

宇文瑾心知,新法早已成朝野众矢之的,若想坐稳帝位、收拢士族人心,便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命新任刑部主事杜蘅,主审「于清摇动朝纲、乱法祸国」一案,速审速决,从重定罪。

杜蘅得旨,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看来,这位新主子,便是自己翻身的机会。

天牢重狱,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光。

于清被关押数月,身形清瘦憔悴,鬓生华发,却脊背从未弯折半分。

杜蘅亲入天牢审案,身着崭新官袍,年少得志,眉眼锋利。

杜蘅居高临下,语气淡漠冰冷,“于沥岩,朝野定论,新法祸乱江南、逼反万民、动摇国本。

先帝因你劳心殒命,天下因你动荡倾覆。罪证确凿,你可认罪?”

于清抬眸,目光平静扫过这位靠着投机礼法上位的新朝新锐。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亮,“我认新法有弊,认推行过急,认落地有失。

但绝不认‘祸国’二字。

你们可杀我,可废我法,可污我名,可灭我迹。

唯独不可颠倒本末,欺瞒后世千秋。”

杜蘅眼底寒意更甚,“冥顽不灵。”

杜蘅不再多言,当庭拟罪、火速定案。

罪名罗织满满——妄改祖制、惑乱君心、苛政害民、摇动朝纲。

判斩立决,即刻行刑。

当于清被判死罪、即将行刑的消息传至边境,整片边地瞬间悲声四起。

边城百姓家家户户闭门泣哭,街巷乡野哀声连片,如同丧考妣。

就在前一年,于清兵不血刃退外族、解围城、安边民。

边关万民感念其恩,刻石记德、户户感念。

数日之间,边境数州百姓自发聚义,乡老、士绅、乡民、曾经受过他恩惠的边地流民,成群结队、千里赴京,跪在京城外郊道口,伏阙叩首、万民请命、泣喊冤屈。

“于大人无罪!”

“请陛下赦免于公!”

“良臣不可杀,安民者不可诛!”

千万哭声叠在一起,绵延数里,凄怆震野。

御书房内,宇文瑾握着边关递来的密报,沉默良久。

“百姓愚诚,只记他安民止战之功,不见他变法动荡之弊。若任由万民聚哭伏阙、朝野传扬,日久必生民怨、招动荡、起谤议。”

他看向身侧的玉笙寒,“先生替朕低调处置。

安抚百姓、好生劝归,稳民心、平舆情,切不可不激起民变。”

玉笙寒垂眸领旨,清浅颔首。

行刑前夜,天牢灯火幽冷。

于清执笔,无半分悲戚,挥毫落下一诗。

—————

翌日拂晓,刑场肃杀。

监刑官端坐高台,兵甲环绕,百姓远远围观,哀嚎不止。

于清微微一笑,高声吟出昨夜牢中作诗——

素纸本是无瑕身,

不教浊墨染半分。

且将赤诚书日月,

留取清白对乾坤。

一刀落下,热血溅尘。革新孤臣,就此落幕。

于清罪臣之身,尸骨弃之城郊荒野,不得入土为安。

堂堂呕心沥血、为国为民的忠臣,最终落得曝尸荒野、天地为棺的凄凉结局?

唯有夜色深浓、四下无人之时,两道素衣身影,踏荒而来。

林星曳带着柚禾,趁着更深人静、星月隐晦,孤身闯入这片禁忌荒野。

倒春的寒风,卷动满地枯草,寒意刺骨。

看着那具孤零零曝于荒野的尸骨,她眼底酸涩滚烫,心口沉沉发堵。

“姑娘,这......就是于大人?”柚禾声音发颤,满心惶恐。

林星曳拭去眼角热泪:“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柚禾,我们给他个安身之地吧。”

“姑娘做什么,我都陪着您。”

夜色荒寒,她俯身亲手收拾残骨,动作轻柔肃穆。

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天地荒芜,像是一切为于清送别。

二人徒手挖土、就地安葬,堆起小小土丘,立一块无字青石为碑。

无铭文、无姓名、无祭文。

安葬完毕,林星曳郑重躬身三拜。

“于大人,没想到,此生第一次与您相见,竟是这般光景。

匆忙将您葬在此地,请您莫怪。

革新之路,不会就此断绝。天理昭昭,总有一日,还您清白。”

说罢再次深深一揖。

片刻之后,林星曳敛去心绪,最后回望一眼荒冢,才转身循着夜色,缓步离开这片郊野。

—————

深宫长夜,御案烛火摇曳。

宇文瑾静坐殿中,宦官魏丘轻声禀报:“陛下,入夜之后,翰苑林星曳,私赴城郊荒野,收敛于清尸骨安葬。”

一句禀报,静落无声。

殿中风气骤沉。

少年帝王指尖微顿,握着奏章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掠过层层复杂晦暗的光影。

“朕记得,她是薛琰之妻?”

“陛下好记性,正是。这婚事还是先皇帝钦赐的呢。”魏丘给宇文瑾递上安神茶。

宇文瑾心底五味杂陈,他对这女子有些印象,益州时跟在薛琰身边的那位。

这女子,果然有些胆量。而且,既是薛琰之妻,朝堂还需安稳些时日,此时也不好做什么。

想要坐稳江山,需刚柔并济。杀伐已定,眼下最该做的,便是安抚世家、羁縻老臣。

他抬眸看向身侧贴身侍奉的魏丘。

此人原名并不姓魏,乃是前朝先帝近身大宦时恩的义子时保。

在先帝一朝,时保一直随义父时恩在内廷当差,但一直籍籍无名、谨小慎微。

直至新朝更迭,他看准宇文瑾藩王入京、新帝登基的天大时机,决意彻底斩断前朝痕迹,全心押宝新主。

自宇文瑾北上入京之初,他便百般逢迎、殷勤伺候。

宇文瑾念他机敏懂事、忠心贴身,又见他刻意与前朝旧宦切割干净,心下满意,特意恩典——许他脱离时保义子籍,归还本家魏姓,并御笔亲赐名“丘”。

魏丘得了圣宠,愈发媚上欺谨、钻营逢迎,日夜盼着多献计策、多立小功,稳固自己新朝近臣的地位。

宇文瑾淡淡开口:“魏丘,你久在宫闱、熟知京中世族底细,且说朝中各大臣,可有适龄、品貌才学出众的闺秀?”

魏丘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凝神细思,将京中高门贵女在心底快速筛了一遍。

“回陛下,遍览京中世家闺秀,既有样貌,又有才气的,便是礼部尚书周颢之女周倩瑶。

这周小姐年十七,生的是国色天香,还自幼习读经史、工诗善文,如今还在翰苑随众读书,在京中贵女里数一数二。”

宇文瑾眸光一动。

周颢,他太熟悉这个名字。

正是此番大礼议之中顽固守旧派的首脑人物,老牌士族领袖,思想守旧、固守祖制。

若纳其女入宫,自己便是周颢的女婿,顽固老臣再碍于君臣姻亲名分,也不便再带头对抗皇权、煽动旧势。

这一步,足以安稳半朝士族人心。

宇文瑾心头当即定计,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甚好。

传朕旨意,着礼部择吉日备礼,迎礼部尚书周颢之女周倩瑶入宫,册封为贵妃。”

魏丘大喜过望,立刻叩首领旨。

一代英才,曝尸荒野,最后竟是林星曳将他安葬,实在有些唏嘘。

林星曳是命运,由先皇一场政治联姻而改变。而新帝宇文瑾,直接拿自己的婚姻做了交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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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夜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