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十七岁那年遇见先生的。
那年父亲突然带回来一个孩子,眉眼有几分与他相似,一看到人我就知道那是他带回来的私生子,名叫温君珩。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大部分时间他对我都是冷眼相对的。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我长着和母亲近乎一样的脸——那个他从没爱过,被他利用欺骗,最后被抛弃在一个小地方死去的女人。
更让他不满的是,我小时候失去了十岁之前的的记忆导致我的性格有点懦弱,对他来说,难掌大权像个废物一样。比起我,他更喜欢那个“野种”。
在我看来不管我是怎么样的,他都看不起我。
不论在哪里,温家的人对我都是轻蔑的,不用想我都知道是父亲允许的。
温君珩来了以后,我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父亲当着我的面告诉他我无足轻重,如果我让他不开心了他有权利教训我,于是温君珩仗着父亲的偏爱,处处针对我、刁难我,像一条狗一样,稍有不开心了迎接我的便是非打即骂。
而我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我也曾抱着希望去向父亲告状过,得到的不过是不懂事的训斥和变本加厉的霸凌。
最后我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我的小房间里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我觉得我好像一根小草,生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眼色小心翼翼地长大。
这样好累……
好在,因为外婆的原因父亲明面上不敢对我太差,要是有很重要的宴会他再不情愿也得带我出去证明我还活着。
可是,爱我的祖母最后也撒手人寰,我没有爱我的人了……
我爱的人都不在了。
有次,我在参加完一场宴会刚回到家里就被他叫进了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协议书,白纸黑字,我的父亲把我卖了,价格不菲。
他还假惺惺的询问我的意见,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但是他眼里的轻蔑还是打破了他的伪装。
很恶心。
我看着落款轻笑一声,还是点了头,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不是吗?
从这一刻开始,我没有家人了。
无论再怎么样不会比现在更差了……这么高的价钱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离那个人来接我还有几天,那个“野种”很不安分。
父亲不管,因为他不会在乎一个废物的想法,任凭他再怎么不安分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我有时候真的想就这么弄死他好了……
但是,不可以,祖母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说这也是我母亲的遗愿。
二月十七日。
前几天零零散散地下了几场小雨,天气有点凉飕飕的,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
他来接我了。
汽车的嗡鸣声停在门口,佣人拎着我那丁点儿的东西随意地放在了他的后车厢,一个小小的箱子在后备箱里略显窘迫。
男人很高,一袭黑色西装站在车旁,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
我不敢抬头,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双锃亮的皮鞋,皮鞋动了,他停在我的面前,目光盘旋在我的头顶。他摩挲着手似乎想干点什么,不过最后什么都没说,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男人绅士地向我示意,“上车吧。”带着几分清冷,却又不刺耳。
上车之后我小心翼翼地系上安全带,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很好看。
车内很暖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他问起了我的名字,低沉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总感觉耳朵有点发麻,我小声回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
“我……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又换来轻蔑的笑声。
他的手一顿,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我叫孟川……我们没差几岁,你可以叫我哥哥,或者……先生也可以。”
语气几近温和,我还是老实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叫法。
“好的,先生。”
他没再说话,车内又安静下来了。
没过一会儿,我瞥了几眼后视镜,他发现了我在看他,我立马扭头看向窗外,一直皱着的眉头松开,他轻笑了一声,心情很愉悦。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身体会下意识的放松,我心里不是滋味。
也许是错觉吧。
汽车停在一处很漂亮的别墅面前,周围种了许多花,围在一起俨然是一个小花园,别墅里的布置简约温馨,比起那个冷冰冰的温家要好太多了。
我们在一间很漂亮的房间前停下来,我有点难以置信,我也可以住这么好的房间吗?
他听见我的问题看起来有点难过,柔声道:“这世界上最好的,都应该是你的。”
我不信,再好的东西得到它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是我在温家摸爬滚打出来的道理。
他把我接过去之后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有点难以置信。
一栋硕大的别墅里大多数都放着我需要的东西。
每天早上,厨房都会准备好我爱吃的早餐,都是我无意间提过一句的东西;知道我喜欢看书,他特意在客厅旁开辟了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从散文到小说,从课本到课外读物,应有尽有;我晚上怕黑,他会留着客厅的小夜灯,直到我房间的灯熄灭,他才会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他还会注意到我的小情绪,我偶尔心情不好,沉默不语的时候,他不会追问,也不会打扰,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温水,陪着我。
慢慢地,我的生活里都是他的身影。
这样不对,怎么会有人对我这么好啊……
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他似乎不满我这般与他生疏。
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能与父亲做出这种交易的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现实里他的表现真的太不一样了……
他没有计较我的警惕与生疏,在他不忙的时候还会带我去公司看看。
这一切是真的吗?
相处几日下来,我发现先生很爱给我买东西,刚开始只是一点生活用品,然后是衣服手表。我的东西渐渐把房子一点点填满,随处可见我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他看起来很有成就感。
像亲人一样……
刚开始我还很拘谨,这么多东西我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
但是先生让我对这里慢慢产生了一种归属感,他总是说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他强调了“我们”两个字,慢慢地用行动告诉我我可以依靠他,我一点点地开始试探停在这个温暖包容的家里,渐渐地,我不再怕黑了。
我想,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了。
四月二十四日,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我考得还不错。老师说要开家长会,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先生,他看起来很高兴,看他与别人谈起我后微翘的嘴角,我的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其实我的成绩一直不错,只不过没有人会为我高兴而已。
今天我的心情还算不错,在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夸我了。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他对我说——“你是我的骄傲。”
听到这句话我第一反应先是不适,在温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夸过我,对于这种情况,我有一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
他这么说道。
他说他以后会说更多让我适应的,我的窘迫被别人托起、安抚,感觉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我也是有以我为傲的人啦。
在家长会后,先生对我许诺了哈尔滨之旅。
“这是对你的一个小奖励,等你放假了来找我兑现哦。”他说着话,温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先生的眼睛里我的倒影小小的,是不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小孩子?
他的语气很像在哄一个小孩儿,不过没关系,我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第一次收到奖励莫名产生“我在先生心里是不是很重要?”这种想法,有点自作多情,我把心思藏好,心里对这个奖励充满了期待。
五月底,我和温君珩打架了,顺带一提,他就是那个温家家主带回来的“野种”。
我们两个本来就水火不容,打起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说实话我很早就想打他了,只不过没有人会给我撑腰而已。
当他再次挑衅我并开口拿先生说事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到了他的脸上,先生偶尔会教我打拳击,因为我太瘦了他怕我被欺负,虽然我觉得不会,但是没想到还是派上用场了。
还好我没有偷懒,可以痛扁他一顿也值了。
那天先生应该在开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小声的讨论事情。老师告诉他后只听见一句等我和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原本无所谓的心一下子就被揪起。
先生会骂我吗?
可能会的吧,毕竟我不是个乖小孩……
他要是骂我我就不跟他好了……
先生很快就到了,神情有一些急切,在我的印象里先生总是温和从容的,像现在这么着急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一见到我就大步的向我走过来,我以为先生会生气、会责备我,就像我那个所谓的父亲一样。
先生站在我面前时,我往后缩了缩,有点害怕。他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只是揉了一下我的头,什么责备的话都没说出口,他说:“在这里等我。”
那个人也来了,但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进去了,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他了。
见到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就默认我没有父亲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因为两家的势力,所以学校决定不记过,但是得带回家反省一个星期。
再从办公室出来先生的表情不是很好,温君礼跟在他的身边笑得一脸谄媚,我看到了他后面的温君珩,心里面忍不住地对他感到讨厌和厌恶。
不过这次不是我道歉了,在先生面前那个人摁着温君珩的头给我道歉,看到这一幕我差点压不住嘴角,先生挑眉看我装模作样地憋笑眼里也有了些许笑意。
那年的风好像都带着一股凉意在耳边打转,吹得人心里发慌,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束突如其来的温暖裹住,从此再也没冷过。
回家的时候我趴在前排椅背上小声地问先生:“你生气吗?”
他说:“当然。”
听到这个回答我有一些心虚,但是他随即来了一句:“但是,我不是气你打架的事,是气你受伤的事。”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淤青上,满眼的心疼,
“下次别那么莽撞了,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头,当然,如果冉冉想自己动手的话也别担心,我会给你撑腰的,只有一点要求那就是尽量不要受伤,知道了吗?看着都疼。”
我看着他老父亲般的表情不禁有些想笑,但是对上先生担忧的视线,我连忙低下头小声的答应了。心里也有些欢喜,在母亲去世后,就没人和自己絮絮叨叨这些了。
现在我有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