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前夜没睡好,苏绾脑袋昏沉,靠在车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盹。钟子林扭头想跟她说话,却发现她已睡过去了。
马车颠簸,她的脑袋东歪西倒,忽然枕上他的肩头。
钟子林一下也不敢动,好似坐成了一块石头。
须臾,又偷偷瞥过去,看着苏绾如玉般莹白的小脸,沐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柔美,安静。
他的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炙热,悄悄挺直腰板,心想:这京城我去过一次了,小六却没有,我是哥哥,以后要好好保护她才行,不能让她被别人欺负了去。
苏绾睡得正沉,自然不知他这一番心思。
睡来时已是正午,一行人在路边酒肆稍用饭休息,午后又上路东行。
如此四五天,终于抵达云州边境。
苏绾只知云州旁边便是青州,此地南边临海,渔民众多,海业繁盛,前些年皇帝还封了几个李姓皇商以示褒奖,其余的倒不怎么了解了。
一行人在日落前入城,城门前立着几位青袍皂靴的官员,看来是提前得了消息,带了官差仆从在此等候。
苏绾心中好奇,悄悄掀开帘子一角,望见应桓率先下了马车,青袍官员见了他如众星拱月般一股儿簇拥上去,几人相互寒暄客套,皆是恭维之语。
她的目光一丝不落地聚在应桓身上,他身着玄青色宽袖直裾,侧脸英挺,嘴角露出温和的淡笑,气度沉稳而端靖。
苏绾有些恍惚,应桓在她的记忆中是不理世俗的竹林隐士,她从没见过他的另一副样子,在文人清流鄙夷的混浊官场中,他竟也能如此游刃有余……
青州知县早已备好一处私宅,众人在此落脚。
苏绾住在西南角的院子,唤作浣花溪。这与一方雅致的园子相邻,中间凿出条小溪,底下铺一层卵石,被淅沥流水洗得光滑圆润。
休息了一晚,第二日起来时,她才意识到忘记了向应桓打听平安锁一事的细节。
她想去找他,不知为何又不太好意思去。自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明确接受了自己的心意,但两人的关系刚刚改变,她还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
像往日一般敬重是不合适了,但要说亲近……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
苏绾莫名的有些害羞。她拿出随身带着的箜篌,对着新曲谱慢慢挑着弦,借以打发时间。
及至午后,她才找了个侍女带路,慢吞吞地出门。
今日清早便下起毛毛细雨,天色阴沉,苏绾本以为应桓不会出门,去到才知扑了个空。
苑秋道:“大人每到一个地方,头三天都要出门赴宴的,有些官场上的往来总要留个面子。今日又是知州出面做东,少不得要去应酬。”
苏绾不免失望:“他何时会回来?”
苑秋安慰她:“大人不喜在外头过夜,晚上总要回来的。”
苏绾没那么失落了,回浣花溪继续练她的箜篌。应桓似乎很在意这个,她一点都不敢松懈。
苑秋不愧是应桓身边的侍女,对他的行踪习惯了如指掌,晚间果然有人来叫她去。
苏绾走入书房,房后连着一方清雅小院,走过雅致的八角花窗,依稀能瞧见外头栽了丛翠绿芭蕉,雨水打在叶上啪啪啪啪地响。院里许是掘了疏通积水的渠道,走入隔间能听到水流过的清越响声。
应桓背手站在檐下,衣饰清简,显然换过一身衣裳,说不出的随和闲逸。
他微微仰头望着漆黑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苏绾有些紧张,但很快被铺天盖地的喜悦冲散,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去。
“原来青州也像沥城那样多雨啊,六月还那么凉快,跟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应桓侧目看向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还适应吗?可会水土不服?”
苏绾摇摇头,“青州也是个好地方。”
应桓听出她话中淡淡的惆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听说你午后来找过我,是有什么事?”
苏绾这才记起来正事,连忙同他说了。
“是这事。”应桓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算来是去年春末的事了。皇上赏赐胡尚书一批新进贡的姚黄,胡尚书便于家中办宴,邀请诸多同僚前去赏花,钟大人也在其中。我与他交谈几句,举杯时他有东西自袖中滑落,我替他拾起,这便是那枚平安锁了。”
“那位钟大人,先生可知他是什么来头?是个怎样的人?”
“钟大人乃正五品鸿胪寺卿,我于户部任职,他居礼部,平日里不甚往来,亦不熟识。”他说着,见苏绾犬儿一般耷拉脑袋,失望两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苏绾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什么不跟他往来?”
应桓心中失笑,淡淡地道:“不懂事。”
虽是斥责的口吻,语气却并不严厉,像是对胡闹的孩子说的一般。
“两部公署分隔东西,相距甚远,若非有要事自是不往来。再者本非同署之僚,私底下走的太近,未免惹人猜疑。”
实际上远不止这些,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又岂是一两句就能说清的。但他不打算跟苏绾说那些,她才十六岁,对政治场的事所知甚少,他也没有对一个小姑娘谈论朝政的想法。
不过见她掩饰不住的沮丧,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破例多说了几句。
“不过钟大人出身贫寒,科举屡败,早年仕途不得意,后得学政点拨,乡试中举,选入内阁。他勤谨务实,得到礼部尚书的赏识,去年被提拔为鸿胪寺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说出来倒也无碍。”
苏绾听他不徐不疾地讲述此事前因后果,语调平和,条理清晰,让人听久了便浑然忘却了紧张,生出尊敬乃至亲近之意。
因此她也猜不出应桓的岁数,他看着有二十余,眼界与阅历却不似这个年岁的人能有的。她心中隐隐痴迷于这份儒雅从容,却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两人的差距。
“那……钟大人的名字呢?”
应桓微微摇头:“钟临,字子近。只是并非本名,礼部尚书刘阁老曾为钟大人赐名,他的本名鲜有人知。”
苏绾又追问了一些细节,他都一一答了,她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回去找钟子林核对。
应桓等她问完,微微笑道:“这几天不得闲,倒忘了问你了。两年不见,你的字练得如何?书读了多少?”
冷不丁地被问起课业,她吓了一跳,“啊……我,我应当是没有荒废……”
应桓回身往室内走,“过来吧,我看看你这两年长进如何。”
苏绾来之前幻想过无数种两人相处的氛围,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如同放了年假回来的学生碰上老师,又哪能不慌张。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两年还算勤勉,肚子里也不是一滴墨水也不剩,心里又渐渐安定下来。
她跟着应桓落座,中间隔着一张矮脚的黄花梨木长案,边角雕着舞鹤苍松,案面有备好的笔墨纸砚,看起来精巧无比。
应桓抬手招来侍女研墨,挑高案角的莲花灯线,视线逐渐明亮。他问了一句:“这两年里可还去芜竹居?”
“去,”苏绾立即点点头,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又连忙找补:“也不是很经常,要帮大哥抄账本,家里事也不少,空闲时才会去看看书。”
“都看了些什么书?”
苏绾早有准备,把大概记得内容的都报了一遍。
应桓从中挑了几段问她。
苏绾脑中转的飞快,有些记不得的,也磕磕巴巴地胡乱答了。他听完点点头:“不错,你能坚持去藏书阁实在难能可贵。”
苏绾下意识咧开嘴笑起来,还没等她松口气,应桓命侍女从架上取来一本书,正是她说看过的第一本。他随意翻看几页,指尖停在书目的一行:“这一篇可能默写?”
苏绾探头一看,万幸是她看过许多次的一本。
苏绾在脑中过了一遍,觉着还有印象,便铺纸蘸墨,捏着羊毫慢慢写起来。
她知道应桓意不止在考她的记忆力,还要看看她字练的如何。在这个时代,一手漂亮的字对文人来说,如同一张好看的脸对姑娘家那般重要。
所以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也不敢写错,眼睛许久才眨一下。
应桓见她写的投入,也不出声催促,就着手边的书慢慢翻看。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室内一片静谧安宁,只余蜡烛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停笔,“先生,我写好了。”
应桓嗯了一声,接过来铺在案上看,才看了开头两句便顿了下。字很漂亮,但笔法异样的眼熟,模仿的分明是他的字迹,又另有一股灵秀清正。
他没想到苏绾能描摹得这么像,本人一看尚有些恍惚,旁人说不定亦会错认。
做到这种出神入化的程度,非两年来心清如水,日日下苦功不能有。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
苏绾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她方才一心想着怎么把字写好,不写错字,把自己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双手绞着羊毫,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评价,见他看了两眼便朝自己看来,一时不明所以,微微睁大了眼睛,“写的不好吗?还是哪里写错了?”
应桓忽然就觉得她有些可爱,并非指长相,而是身上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心性,琉璃般澄澈明透,不掺一丝杂念,孔圣人评价这一类人为“思无邪”。
他回想重逢的这段时间,除却那两次像是热血上头的心意表露,她似乎也没说过什么暧昧的话。现在再看这些纸,仿佛能透过墨迹看到她一直不敢说出的话。
我很想你。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笑道:
“写的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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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