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9日。今天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蓝小菁想。今天是她的14岁生日，也是她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第十年。她站在居民楼公共浴室的全身镜前，仔仔细细地梳着自己去黑色短发，又一遍一遍整理着校服的衣领——这件校服是对门的姐姐去城里上高中后送给她的，很旧，但蓝小菁很喜欢。她回到家中，灶台前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碗热乎乎的长寿面，碗里还窝着一只半凝固的荷包蛋。蓝小菁走到她奶奶杨鹭的身后，她的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煮着牛奶，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去，激动地一把揽住蓝小菁的肩膀：“妞儿！生日快乐！快快，去把牛奶喝了。”“买牛奶干什么？这不是浪费钱吗？”蓝小菁嘴上说着，手里却接过奶奶手里的碗往嘴边送，“爷爷呢？”杨鹭站在蓝小菁的身后，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扎起蓝小菁的头发，熟练地扎成麻花辫，再绑上一枚红色的蝴蝶结：“你爷爷去镇上买菜了，今晚早点回家。”说罢，又取出两张起毛边的十元，温柔地说：“放学自己去买个喜欢的蛋糕吧。”蓝小菁放下碗，接下那两张纸币，甜甜一笑：“谢谢奶奶！”杨鹭被她逗得忍俊不禁，突然紧紧抱住蓝小菁：“长大了，俺们家小菁长大了。”蓝小菁被抱得有些窒息，但是那颗噗通跳动的心脏里却翻涌着温暖的爱意。她突然发现，今天的蝴蝶结是红色的：“奶奶，蝴蝶结的颜色跟以前不一样了。”杨鹭嘿嘿一笑：“小机灵猫，今天是你的生日，当然要红红火火。去吧去吧，上学去，别迟到了！”杨鹭刚说完，蓝小菁就提起书包，穿着旧校服，飞快地跑出门去。…………“靠啦！我真的看她很不爽诶！明明家里穷成那个鬼样，没爸又没妈，凭什么成绩好还那么多人喜欢她？！”一个小太妹，手里拿着一支劣质的香烟，她想到那个优等生，尖细的声音骤然拔高，“操操操操操！！”——“哐当”——小太妹将铁制垃圾桶踹翻在地。“王琴姐！冷静一点，小心那臭老头巡查！”另一个非主流小太妹叫楚琳，“今天是蓝小菁生日。我们去给她送个生日礼物怎么样，她那种土丫头早该烂进地里了！”“楚姐姐，被发现了不就惨了……”第三个女生怯怯地咳出烟来，“就非要弄她不可吗？”“前几天我爸和我说有个城里来的大老板，让我们放开了耍，耍得好还有好大学上。沈谙，你家里人不是最担心你没有大学上吗？”楚琳恶狠狠朝沈谙的后脑勺删了一巴掌，看后者吃痛捂着脑袋，她笑着掏出一步当时最新款的iPhone，“那就这么定了。我去给大老板打电话。”王琴和沈谙抬头对视，两双年轻无暇的少女眼眸却在不知不觉间流出最原始的恶意与一缕恐惧——但这对她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傍晚。无数支离破碎的日光在天黑以前再次汇集在这一片老旧城区的斜方，偶然间散落的晖光在华北平原的聒噪夏风中渐行渐远，不偏不倚落在了一条被飘荡的芦苇包围的河流上，静静地奔流着。蓝小菁今天心情可谓非常好，那几个女生没有来捉弄她，她的同桌张嘉晴和她一起完成了小组任务，得到了物理老师的表扬。此刻蓝小菁手里捧着一个老式面包房的盒子，里面是一个15块钱的奶油蛋糕，是她从镇上的李大娘的面包店买的。蓝小菁走在大棚旁的小路上，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为什么张嘉晴同学对我这么好呢？我明天要和张嘉晴同学一起参加英语竞赛，后天……后天张嘉晴同学说要带我和爷爷奶奶一起到城里体检，我要早点回到家，和爷爷奶奶说这件事！最近奶奶经常咳嗽，应该是生病了吧？生病了肯定很难受。蓝小菁心里这么想着，沿着她最熟悉的路回家，在蔡家的大棚前遇到了三个不速之客。“喂，蓝小菁。刚刚去镇上干什么呀？”是王琴，她站在一个蔬菜大棚的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假装震惊“蛋糕？！哇，今天是你生日呀？”蓝小菁警惕地望向那三个人，手里的盒子被她紧紧护在怀里：“我要走了。”楚琳哈哈直乐，走上前去一把扯住蓝小菁的头发，又猛地将蓝小菁踹倒在地。楚琳看着蓝小菁明显吃痛却仍然死死抱着怀中劣质奶油蛋糕的样子，气愤地在蓝小菁的小腹上奋力一踩：“蓝小菁，生日快乐呀！我们给你送礼物了，张嘉晴哥哥怎么能喜欢你了？你难道活在光亮的地方？你身上那股穷酸味儿洗干净了吗？”“我……还要回家，求求你放我走。”蓝小菁被楚琳踩在脚下，她却仍然挣扎着往前爬——这是家的方向。生理性的泪水不争气地流出来，“爷爷奶奶……还在等我，回家。”王琴讥笑着踩住了蓝小菁因为扣着水泥路而血肉模糊的左手：“卖垃圾的那俩老不死吗？啧，你手里又握着什么垃圾？”“我**——不准你这样说！那是我最后的家人——”蓝小菁奋力掰开楚琳穿着名牌板鞋的脚，她用了15年来所有勇气和力量，她终于迈开了步伐，小腿却重得像灌了铅。“哐——！”钢铁撞击皮肉的声响。疼痛，眩晕，黑暗，寂静。————“啊——！她、她，血好多血……”————“楚，楚琳……你……”————“她是不是死了？！我们去找大人！”“别找大人。”楚琳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不然我们都得被抓。”“但是她要死了！她流了好多血！”沈谙一把拽住楚琳带着一股浓郁香水味的衣领。“那就把她埋了，没有人会发现的。”楚琳低着头，呆滞地说，“就埋大棚里吧……还能给庄稼施肥。尸体被分解完之后，就没人发现的了。”“好。”王琴还是决定答应，捡起大棚旁另一把铁锹，“楚琳，弄完之后，我们要出国。”三个人毫不费力地将蓝小菁的身体搬到了大棚内，楚琳冷静地指挥着沈谙挖坑，王琴抬着蓝小菁的身体，扔进了土坑里——一条温热的、鲜活的生命。楚琳在一旁深呼吸，准备拨打电话，王琴在专心填土。沈谙突然尖叫，泪水夺眶而出：“蓝小菁她还在动！她还没——”“闭嘴！你是不是傻？！你还想把她救出来，让她把我们三个供出来不成？！”楚琳颤抖着打断沈谙。“快……埋了。”黑暗、窒息、压抑。“爷爷……奶奶……对不起。”“我还想回家啊……爷爷奶奶，会担心我的。”“我还没带您们去城里看病呢。”“……啊……”“我好舍不得您们……爸爸，爸爸回来了吗？爷爷，不要再生爸爸的气了，爸爸妈妈来救我了……”…………2013年6月29日，夜晚，20时56分。蓝小菁家中。蓝国兴在客厅内反复踱步，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老人焦急地对老伴说：“小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没回来？”“都已经快九点了，要不我们去报警吧。”杨鹭眼眶通红地望着斑驳墙壁上的时钟，“不能再等了。她才15岁，出了事怎么办？”“再等等，等到明天，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蓝国兴摩挲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说不定明天就回家了。”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缝隙中缓缓流入这寸空间，餐桌上菜肴的汤汁浮着凝固的脂肪，三碗长寿面围成了一个圆环，圆环里空空荡荡，或许本该放着蛋糕。“小菁，快点回家。”……“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同志您好，我们的孙女失踪了。”蓝国兴握着一张照片，指腹发白。“孙女的姓名和特征写下来吧。”警员推给蓝国兴纸笔，看蓝国兴一动不动，“您是有什么困难吗？”“我、我们不识字，同志。”杨鹭尴尬地开口。“失踪满48小时才能立案，您们先回家等等，说不定您孙女已经回家了呢？”警员头都不抬，“昂，您二老先回去歇着吧。”“可是……”欲言又止。蓝国兴揽着杨鹭的肩膀“先回去吧，老婆。”…………2025年，7月17日，北京，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同志，您好。”一个更为苍老的声音，沙哑仿佛穿越了时间，“我们的孙女12年前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到。”江渚正从检察院的前厅进门，一对沧桑的老夫妇焦急地拦住了她，老夫妇身着朴素的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手里攥着一沓用牛皮袋仔细封存的泛黄资料。浑浊的眼里装满了静止的失望。“同志您好，请跟我来。”江渚走在前面，带着老夫妇走进接待室。并指挥检察官助理去给老夫妇倒水。“麻烦夏哥了！”老夫妇不安地握着温暖的纸杯，眼神飘忽不定。“二老怎么称呼？”江渚也拿起一只杯子，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小辈名江渚，最高检察院第二检察厅的检察官。”“我姓蓝，蓝国兴。我的夫人姓杨，叫杨鹭。我们的孙女叫蓝小菁。”蓝国兴开口，同时将资料袋递给江渚，“蓝小菁在2013年6月29日于河北省H市失踪，后面就再也没见过她了。”“蓝先生，小菁13年时失踪。为什么到现在才找到最高检？”江渚打开牛皮袋，拿出一张受理书，“公安那边一直是只签字受理，没有采取行动吗？”杨鹭摩挲着手中的纸杯：“失踪那天就报案了，后来说县城的公安局办不了，就让我们去找区里的。区里的又说人手不够，我们就去了市里。市里又说让我们等几天，几年过了也没有个所以然来。”“您二老请稍等。”江渚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苏检。可以帮我安排一间宾馆吗？有一个案子有点复杂。对，是旧案，两位老人。好。”江渚挂断电话，对着两位老人说：“请放心，我们一定全力跟进。您二老暂且在检察院安排的宾馆好些休息，有消息一定通知您二老。小辈要把这些资料带走，可以嘛？”江渚嘿嘿一笑。得到两位老人的批准后，安排了检察官助理送人，火急火燎地往第二检察厅赶。…………“为什么让我来送文件，助理不是还在院里吗？”齐沧自言自语着，快步走进最高检的电梯。一个人，和他正好在一部电梯中，齐沧竟径直撞了上去：“操……”“……？”被撞倒在地的苏溟看着眼前的青年，“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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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