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金陵。
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溱阳河上的冰冻得有一尺厚。
冬至这天,寒风刺骨,依然挡不住人们出门的热情,街上车马华鲜,鼓乐声不绝于耳,大人小孩皆服饰簇新炫丽,往来如云。
扶摇客栈位于东大街,金陵最繁华之处,自三年前开张,便以自制的桃花酒酿闻名。
平日里就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今日更是只多不少。
客栈拢共五个人,除开掌柜没露面,一个厨子,一个账房,一个跑堂,还有三娘,算半个管事的,都忙得脚不沾地。
“老板娘,再来壶酒!”大堂内叫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鉴于掌柜不在,这喊的自然是三娘。
只见三娘端着俩小菜,利落地从后厨出来,高声应了句“来了”,稳稳地将菜放在客人的桌上,又转身去拿酒。
等忙活完一阵,路过柜台时,三娘注意到柜角上放了有半个时辰的食盒,奇怪道:“孟府的人今天还没来吗?”
扶摇客栈前段时间接了一笔生意。
起因是湘云阁掌柜孟杳湘生病了,胃口不佳,据说府里的厨子做什么都吃不进去,唯独扶摇客栈的饭菜能勉强入口。
她的女儿便上门商量,由孟府提供菜单,扶摇客栈照做,约定每日酉时派人来取。
当日还是三娘接待的。
当时孟家小姐言辞恳切,三娘想,即使孟府家丁有所怠慢,孟小姐应该不至于忘了来取食盒。
账房符杨却手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有。”
三娘不禁往门外看了一眼,天色昏暗,风雪交加,一人步履匆匆地穿过街巷,身后留下一排脚印,周围安静极了,突然……
突然,旁边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有人唤她“三娘”,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倒把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
那人明眸皓齿,只松松挽了个发髻,一个哈欠没打完,古怪地看着她道:“三娘,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三娘看清是自家掌柜,才惊魂未定地长舒了口气:“没,没什么,掌柜的你醒了?”
那人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正打算绕过三娘到柜台后去拿酒,却被三娘叫住。
扶摇客栈掌柜姓时,名染,酿得一手好酒,却不管事,常常白天睡觉,夜里看星,连客栈的人若有个什么事找她,都得看运气。
今日倒是赶巧了。
三娘估摸着孟府的人别不是在半路出了什么事,她正打算去孟府瞧瞧,但是客栈又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人,便想让时染在大堂暂时支应一下。
谁料,时染一听,果断拒绝。
符杨也停了手上的动作,顿时抬起头来,一脸惊恐道:“三娘,你忘了掌柜的上次是怎么进官府了吗?!”
怎么进的?大约是因为时染长得太好看了。
遥想客栈开张之初,无人问津,眼看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不来生意,他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于是,时染想了个损招,自己站在门口迎客。
这一招起初确实有效,不少人冲着时染进店消费,无论是喝酒还是吃菜,也算把客栈的名头打出去了。
但是,时间一长,招来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竟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时染动手动脚,时染本不想招惹是非,对他们一再忍让,好言相劝,奈何他们得寸进尺。
时染有功夫傍身,忍无可忍之下,便废了那些人的手脚。
事后那些人告到官府,审案子的人收了钱,同他们沆瀣一气,要将时染下狱,尽管有人出面作证,是他们无礼在先,官府不敢明目张胆冤枉人。
扶摇客栈却也赔了很大一笔钱。
之后三娘他们便再不敢让时染抛头露面,时染见客栈没有她,左右也能经营下去,便干脆把挑子一撂,不管了。
但是时染拒绝三娘,倒不是怕再遇到这样的事,而是单纯不想跟人接触。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跟人接触多了,容易风邪。”
三娘为难,时染只得选择亲自走一趟孟府,她让三娘将饭菜拿到后厨再热一热,自己上楼裹了件斗篷。
然后提着食盒,迎着风雪,出门了。
孟府在崇绍坊,时染穿过熙攘的大街,走过结冰的溱阳河,再经过几家高门大户,才到孟府门口。
时染拍了拍身上的雪,上前扣门。
哪知,一下,无人应答,再叩,还是无人应答,再叩,依然无人应答。
门梁上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摆,时染在门口驻足停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嘎吱一声,身后的大门却缓缓打开。
时染望向门内,一片漆黑。
鬼使神差地,时染往前走了几步,等她反应过来时,大门已经砰地一下,关上了。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墨香,比平时写字所用浓得多,借着皇城那边照过来的亮光,时染依稀看见地上的雪和枝头的梅花都染成了黑色。
整个孟府安静至极,像没有人。
时染谨慎观察片刻,当前情形,明显有人有意请君入瓮,她索性往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墨香味越浓郁,时染的脚底和裙摆下一圈也都染成了黑色,而她所过之处,只有宅子最深处的一个房间亮着灯。
时染站在游廊下,向房里看去,她总算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了。是墨,几乎凝成实质的墨。从房里慢慢淌出,又朝四面流动。
时染毫不怀疑,她遇到妖了。
时染很久以前听人说,南州之外,还有西境,北原和东海。西境是妖的地盘,北原原来住的是魔族,东海之上有一个蓬莱岛。
千年前,人、妖、魔三族大战,魔族企图一统南州和西境,人、妖两族联手灭了魔族。之后妖族却横行南州,人族死伤无数。
幸而后来有人建立了镇妖司,在南州和西境之间划了道结界,南州的妖要么被赶回西境,要么被镇妖司斩杀,才有了如今看似清明的南州。
虽然随着南州的妖越来越少,到如今人们快忘了妖的存在,但镇妖司还在,而且就在金陵。
时染想不通,什么妖的胆子这么大,敢在镇妖司的眼皮底下作乱。
后无退路,时染只得再往前走,越靠近亮灯的房间,脚下越黏腻,行至屋内,时染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
那“人”肌肤雪白,头发很长,铺散在身上,穿着宽大的袍子,袍子从脖颈到脚由白逐渐变黑,最后与长发融为一体,流到地上,成了满屋的墨。
双手握着把带血的匕首,匕首下正躺着一个妇人,只见那妇人双眼紧闭,胸口处有一大片血迹,浸红了衣裳,看上去已经没了呼吸。
俨然一个杀人现场。
时染觉得那“人”十分眼熟,正想开口,却见那“人”转过头来,眼睛血红,意味不明道:“时掌柜,你今日不该来。”
但是,没等时染回应,一团黑色的东西便裹挟着阴风,迅速窜过来,瞬间将她卷走了。
孟府重归寂静,院子里的落叶在寒风中飘起又落下。
金陵上方,一簇簇焰火在空中炸开,照得每一寸地方宛如白昼。
不知过了多久,浓烈的墨迹消失,孟府的房子,又一间间亮起,孟府的家丁无声出现,手持白色灯笼,将红色的换下。
门口丧幡高高挂起,告诉众人,此间有白事。
今日,镇妖司同样灯火通明。
南边书房内,司主齐询端坐在案桌后,一笔一画,细细描绘着一个人的身影,动作郑而重之。
不多时,画已成形,可是画中之人的面部未着寸墨。
齐询握笔的手拿起又放下,好像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那人千分之一的神韵。
这时,一人来报:“司主,禁军统领发现有妖。”
齐询眸光一凝,手一挥,桌上的画卷自动卷起,飞到了书架上的某一格。
片刻后,齐询就带着人,出现在了孟府门口。
孟府外面围了一圈禁军,禁军统领名叫杨辉,长得高大魁梧,穿着玄色盔甲,看见齐询,立刻上前道:“齐司主,孟府有古怪。”
镇妖司独立于皇权之外,不听调也不听宣,哪里有妖就出现在哪里,杨辉自上任后,只同镇妖司打过一次交道。
第一次见齐询,他着实惊了一跳。
他没想到,传闻中的镇妖司司主竟是个少年,生得神仪明秀,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锦绣里的世家公子。
但是齐询周身暗含威压的冷冽气质,却不是那些废物公子哥能比的。
是以,杨辉一点不废话,言简意赅地把他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今日冬至,街上人多,杨辉奉命维护金陵治安,他巡逻至此,正好看见时染进了孟府的大门,那时尚无异常。
等他再路过孟府时,就看见里面出来两个人,穿着麻衣,正欲挂丧幡。
生死本寻常,但是孟家孟杳湘不是普通的商人。
人人皆知,金陵最大的成衣铺是湘云阁,宫里的娘娘尤其钟爱湘云阁的衣裳,而孟杳湘正是湘云阁的掌柜。
杨辉早就听说孟杳湘病重,猜测孟府的死者多半是孟杳湘,如果是,不仅百姓会议论纷纷,明天早上,圣上也会过问,便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竟看出了不对劲。
杨辉行伍出身,从底层上来,对什么人什么样的言行格外熟悉,但是孟府的那两人,却不像人。
他们双目无神,动作机械,一动一停,好像两个木偶,似有人在背后操纵。
杨辉当即指了人上前,假意询问:“两位小哥,不知府里是谁去世了?”
两人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垂着眼,平铺直叙地答道:“家主。”
语气比死人还像死人,上前询问的禁军饶是杀过不少人,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除了孟府有妖,杨辉想不到第二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