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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娘

日头晨微显露,天光大亮。

谢攸宁一整夜都未曾合眼,眼下乌青一片。梦中的女人,每每造访,都让她难以安然入睡。

女孩伸手使劲揉搓起乌黑的发丝,细发被搅得一团糟,随后瘫倒在榻上。

直到烟戴进了屋里头替她梳妆,才依依不舍地从床上支起身来。

一番洗漱之后,谢攸宁马不停蹄地赶往前院。

前院,宋无行还是那身墨青袖袍,仙资风骨,修长的五指此刻正挑着桃木剑,在青瓦石地上画着什么特殊的符号,来回笔画着。而一旁的林松语一身雾蓝水袖,美眸紧闭,清冷疏离,口中念着咒。

而宿不群,少年依旧一席白衣,风度翩翩,怀中抱着一团黄符,在宋无行剑下划过的地,摆上一张。

谢攸宁躲在回廊朱红的柱上。

女孩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罗裙,娇小地身体被柱子遮个干净。只留着脑袋,绕着柱子,在一旁悄悄盯着。

脚下步伐悬停,立在柱后纹丝未动。

她在想该如何留个毫不着眼地出场方式呢?

正琢磨着。

一道清冷客气疏离地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小姐?”

是林松语。

似是没想到,谢攸宁听到声音,手一抖,一个没扶稳,往前栽了个跟头。

女孩一惊,双手大幅度超前挥舞,才勉勉稳住身形。

整个人暴露出来,她尴尬的挠着头,露出浅浅的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边的一群人。

“林姑娘好巧呀。”

林松语在发现她的时候,就已迈步朝她走来了过去。

“谢小姐怎的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谢攸宁挥了挥手,目光却毫不自觉地落照了身穿白衣的少年身上。少年腰间的红绸带留着一大截,此刻依着院中的清风,在空中张扬地飞舞。她的眸中带着股心虚,又不着痕迹的移开视线,重新落在林松语身上。

“我……我路过。”

“路过?那谢小姐还挺赶巧的,遇上我们布阵。”

傍边一道清脆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挑明。

这里除了宿不群,再无他人。

谢攸宁心里无语,却也发虚的看着书中的林松语。

林松语皱眉,原本温和的声音瞬间重了起来,带着斥责:“师弟,不得无礼。”

原本还面带笑容的宿不群听到这声,眉目微垂,眼睫在肤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带着些委屈:“师姐,阿群只是担心,有些人莫名其妙地过来,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听到少年的回答,林松语紧皱的眉眼略松,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哄小孩的语气:“知道你是好心,罢了,下次注意点礼节。”

“知道了,师姐。”

谢攸宁把宿不群的嘴脸看到了眼里,憋了憋红唇。

“谢小姐,此地不可多留,为了捉住邪祟,我和师兄师弟在此布阵,”林松语勾了勾唇,语气客气温和却疏离,“待着这怕是,不知道法阵会出什么变故,伤了谢小姐。”

谢攸宁站在原地,眼珠子飘忽,捏着指尖,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是有事找林姑娘你。”

似是没想到,林松语有片刻怔愣,半晌,才开口:“我?”

“是啊,我有事想找林姑娘你。”她说着话时,汗珠在发丝打转,指尖也泛着白,一紧不紧地盯着林松语。

林松语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布阵的宋无行,张了张薄唇,犹豫几番,遂才点头答应。

谢攸宁一看,心里止不住高兴,撩起罗裙,拉住女人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还没迈出几步,明显感受到身子被猛的一扯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一身白衣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宿不群拉住了林松语。

她瞬间皱起眉来,眯着眸,盯着白衣身挺的少年。

如今场景,是她和他一人一手拉着中间的人,谁也不肯松手。

“师姐,我陪你去。”

林松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出了声来,伸手拉下少年扯着她衣袖的手,话里带着哄小孩地语气:“你啊你,我这么大人还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帮师兄布阵,尽快捉住那邪祟,我去去就回。”

语毕,宿不群也无可奈何松了手。

“那师姐快些回来。”

话还没说完,谢攸宁拉着林松语就往外走,走时还抛给宿不群一个“我赢了”的眼神。

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走出了院子,少年抱臂,指尖轻点。眸中的温润消失殆尽,只剩一摊浓墨,唇角微微勾起,嗤笑出声。

转身踏进了满是黄符的法阵。

满地朱砂黄符铺满青瓦石如燃烧的稻麦,纸上印刻着奇形异状地符号规整的摆布。

少年一席白衣飘飘,立于瓦石之上,像一滴清水坠入琥珀,残雪落在秋麦之上。

……

走出前院,前头立着个凉亭,周围清湖围绕,凉风习习。枝柳轻轻抚摸着水面,激起**水纹。

谢攸宁拉着林松语到了亭下。

琢磨片刻,半晌没有开口。

林松语不习惯被人拉着,被女孩放下时,纤柔白皙的素手紧握,板正地驻力在原地,等着女孩开口。

可眼前的女孩过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林松语望着日头,挑开了话:“谢小姐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谢攸宁琢磨了大半天,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能找个什么由头搭上线。

“就是。”

“什么?”

“林姑娘你们是不是处理完这事就要上路了?”

没想到女孩会这么问,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无奈地摸了摸额。

“自然,我们本是来除邪祟的,邪祟一散,我们自然不可多呆。”

谢攸宁一想到他们除了邪祟立马就会离开,心里着急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以跟着他们一起闯荡江湖由头跟上男女主,家里那位妇人可不会这么轻易放人。谢家对她虽不好,但衣食住行上也没差到哪,谢夫人养着她,不过是有利可图。

博得一个好名声,又可以借着姻亲攀高亲,这两全其美的好事,可精明着呢。

她不由的回想,急着抓着眼前的稻草。

“我……我觉得怪……”

“嗯?怪?”

谢攸宁搓了搓指尖,被凉风吹得微白的细指,变得红润起来。她贴近林松语,靠在肩侧,压低脑袋,把身子也压起来。

林松语看不懂这是为何,却感到一丝神秘。

不自觉拉低了身子,俯过耳近着谢攸宁的唇。

女孩眼神飘忽,神色紧张,指尖攥住了她的水袖。

压着声音道:“林姑娘,我想问问,如果一个人枉死化作怨鬼,你们该如何?”

林姑娘表情凝起,认真地回答女孩的问题:“人、妖、鬼,皆有善亦有恶,种种因果事迁,我等身为捉妖师,自然是明辨是非。”

顿了顿:“如若是怨鬼枉死,定是生前痴怨未了,未进轮回道,受人世疾苦折磨,岁月无常终年如一亦是一种痛。我们也会了却痴怨,还她余情,安然入轮回。”

听到这,谢攸宁露出满意的笑,面上不显,反而严肃一番,拽着女人的衣袖。表情严肃,对上林松语地眼睛,然后转头观望四周,像确定了什么才慢慢开口:“我……我梦见她了。”

迷雾涌上林松语的美眸中,带着疑惑。

“她?”

“是‘月娘’,她是枉死的,是被谢家害死的。”谢攸宁缩着身子,手间颤抖,似鼓起巨大勇气才敢堪堪开口,“我记得,三年前表哥却有一个养在外头的女人,但那女人身份低微,府上半句关于女人的事几乎是毫不知情。但我记得这个月娘是表哥去看她那晚就死了的。”

“后来,就传出了这个女人跟人跑,结果死井里了。”

听着女孩的话,林松语表情严肃。

“怨魂,枉死。”

林松语低低地说了这几个字,却还是被谢攸宁听了去。

原本还紧张兮兮,缩着脖子的女孩,抱着身子,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我知道了。”

“多谢,谢小姐。”

“……”

……

【因果线偏离度达70%,请宿主尽快完成主线任务,减轻负面影响。】

谢攸宁同女主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现在正在回院子的路上。

脑海中的系统又不知不觉的跳了出来,提醒她推进任务。

“我自有办法。”

“我一个早死的炮灰,要想继续推进主线任务,自然是跟着男女主确保他们感情安全。至于怎么搭上这条船,系统你目光太短了。”

被自家宿主这么一吐槽,系统没有再回应任何声音。

【……】

……

接连几天,自谢攸宁上次那番话,宋无行等人把法阵撤了说着要去查个东西,几日都未曾有消息。

白天照常去前厅,陪谢夫人坐一坐,偶尔远远看一眼宋无行和林松语。

她也在找机会,找一个“能跟这两个人说上话又不显得刻意”的空档。

可原本的计划都泡汤了。

她感觉到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白天她开始走神,谢夫人唤了她几声才堪堪回过神。看着自己的侄女这个样,妇人心里气愤,每每都有训斥她几句,女孩也是点点头说“全是侄女的错”,接了妇人的怨气。

有时正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愣住,眼神放空,眉目呆滞,几息过后才回过神。

烟戴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睡好”。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每次走神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飘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隔着一堵墙似的闷闷响。

某日夜里。

谢攸宁起了塌,来到妆台前,开始为自己梳妆打扮。

细眉,红唇。

屋里没有点灯,黑压压一片。

纸窗外的月丝刺透薄纸,争先恐后涌进屋里的每个角落。

一黑一白。

银丝照到女孩儿的身处。

一席素衣,却是最娇艳的戏妆,一眸一笑都动人情深,是她从未有过的妆容。

等她意识回笼,看着铜镜中迷迷糊糊照射出来的人影时。看眼前的人,即熟悉又陌生,眉间满是深情,一帧一频都美丽动人。可是就因为她太细瘦,反而缺了那股灵气,这么娇艳脱俗的红妆到也只能衬托个七七八八。

再看清镜中人的面眸时。

女孩儿吐出一口浊气。

手腕上那朵五瓣梅红花,今夜颜色愈加娇艳,似火格外突兀。

这一切好像都在提醒她些什么。

但女孩儿都置之不理。

再看时。

镜中的娇人对着她扯住一股牵强的笑,笑得勉强,眸色如深潭,掀不起一丝热潮。

她知道,镜中的人不是她。

女孩儿不予理会,找来湿帕,净了脸就回了塌上。

掉进褥子里陷入黑暗,铜镜中的女孩儿还没动,待在原地,看着塌上的人睡了,毫无动静。

才静悄悄地起了身,往镜中的深处走去。

越往里,身影上披一层又一层薄红,染红了素衣,随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