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提示:
此番外是和正文完全不同的走向。
【这条if线会给正文更名为:一个卑劣的暗恋者的幻想。】
——
她叫时汩。
汩余若将不及兮的汩。
她没有弟弟。
事实是母亲和父亲到底也没能生出来一个儿子。
但这种说法也不够准确。
事实是,生出了儿子。但他生下来就是个脑瘫。
脑瘫也要养他长大,他们如是说。
于是花光了所有积蓄,但最终,那个男婴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三天,第十四天时,情况恶化,救治不得。
他们不得已痛心、哭泣:
命里没有。
男人转过头来踹了时汩好多脚,因为时汩之前说的一句话——
时汩在母亲怀孕的时候说了“我不想要弟弟”。
他认为是这话克死了他的宝贝儿子。
时汩被他踹得一个月下不了床。
之后长大一些的时汩靠着贫困补助金和暑假去电子厂打工一点点攒到的钱,度过了高中时代。
高考前在考场呕吐不已。
最终成绩跌出重点班前十,没能复读。
大学靠的是助学金贷款。
她并不能从自己的家庭里得到些什么,除了苦难,除了这具躯体。
大二的时候,生理爹卷款跟着小三跑了。一年后,他从十三楼跌落,死因是自杀。
死前,时汩曾把自己攒的3000块钱转给过他。
当时他用的理由凄惨而又多样。
一直到时汩发现他在外面有人时,他甚至还在厚颜无耻地向时汩要钱。
时汩给他发消息:【高中时没死掉给你换一笔钱,要不要我现在死给你看?】
她的心智仍旧不成熟,仍旧想着效仿哪吒自刎来毁灭肉身。
他死后的第一年,时汩母亲患坠积性肺炎,开始频繁住院。
时汩不得已,休学照顾。
母亲的身体好了一些后,时汩又开始边打工边上学。
大四时,有一天晚上时汩接到电话,说母亲又已经住院住了好久了,患肾囊肿,需要开刀做手术。
做完手术后不到两星期,又因肺炎住院。
夜里时汩陪床时总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骇住,母亲掐住她的手,像是能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四课程不多,但需要准备实习、论文、省考、国考。
时汩没睡过一个安慰的觉。
身上总是在起着的荨麻疹,像是她外置的疼痛,如影随形,她没有去在意过,只是偶尔痒得厉害的时候,挠一挠。
后来因为频繁出入医院,所以时汩总是戴着口罩。
回学校答辩时,也来去匆匆,她很少再跟同学联系,像高中毕业时那样。
时汩每天5点钟起床,站在桌子前学一个半小时,然后做饭,骑车,在等红灯的间隙把馒头塞进嘴里,混着温水咽下。
之后到病房里陪着母亲做各项检查或是在医院的偏僻楼道里背书。
中午,时汩给自己打包当地的6元一碗的特色面食,吃一半,剩下的留到晚上吃。然后精心准备给母亲的饭。
但这天早晨,时汩头有些沉,起得晚了一点,看完书后给母亲打视频电话过去,询问她想吃什么。
视频里母亲只说不饿,不想吃。
时汩便也只以为她是胃口不好,照往常一样煮了小米南瓜粥又买了山楂丸送到病房。
母亲坚决不吃。
时汩没有多想。
把换洗衣物放到柜子里后,跟母亲说了一声就离开了。
中午到病房时,母亲依旧没太多好脸色。
时汩不解。
但转念一想,生病的人,哪里有脾气温和的呢?
直到母亲去厕所时,隔壁病床的阿姨小声说:“你妈应该是嫌你早晨来得有点晚了。”
时汩咽了咽喉头,发着呆,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什么了。
等母亲出来,时汩补救般问道:“妈你现在饿了吗,我现在回去给你擀面叶好不好。然后我明天早晨来早点儿。”
母亲说:“不用,你表姐刚才说她中午来给我送饭,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说罢便扭头同病房里的其她人攀谈起来。
时汩没再得到她一个正脸。
没一会儿,母亲的侄女来到病房,手里拎着精致的保温盒,里面装的是黑鱼汤。
侄女介绍道:“鱼是现买现杀的,我又炖了好几个小时,没有放辣椒,你尝尝。”
母亲同病友炫耀:“我这侄女想着我,开车开20里地来给我送鱼汤。”
时汩感觉自己在整间病房里都无处容身。
她只来给你送了一次饭你就记得她的好,我呢?
给你送了无数次饭的我呢?
是的。
时汩忘记了。
她忘记了。
忘记了过去母亲和他一起对她的围剿——那段臆想的小说之中,有母亲护着出轨的他的情节,这段是真的,发生在更早一些时候。
时汩以为自己不会忘记的,可终究还是不怎么长记性那般,把它搁置在久堆的灰尘里了。
医院里,时汩呆呆坐在走廊椅子上,在自己干枯的头发里发现了一根白色的,她手指顺着捋上去,贴着头皮,把那根白发揪断,在灯光下细细端详,又把它绕在食指上缠绕了一圈一圈。
护士喊:“11床家属在哪儿?”
时汩松开手,跑向病房:“来了。”白发掉到地上。
缴完费后,时汩不再知道该怎么去调节和处理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在阴暗且有着难闻味道的医院走廊里无声掉着泪,直到听到母亲在病房里喊她的声音,她用磨损的袖子浸净眼泪,再次走了出去。
-
除了照顾母亲外,时汩一天零零碎碎地能挤出来15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她没有太贪心,报名时只是报了离医院稍微近一点点的岗位,却也有1比161人的比例,时汩知道自己没天分,只能拼了命去做。
第一次国考没进面试。
第二次省考成绩贴出来的那刻,时汩看着招二排三的排名,看着自己与第二名差的那0.06分。
在大太阳底下,时汩仰头,想问自己:不是拼命了吗?
为什么还是没考上呢?
阳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时汩蹲身,从高中时就跟着自己的白色书包的肩带在此刻断裂。
她慢腾腾走着,全身的每处感官都在发痛。
马路上有人喊:“去公交站吗,带你一程。”
时汩认出,是刚才那个岗一。
对方降下车窗,露出张温婉善良的脸,她的母亲在主驾驶冲时汩友善地笑,见时汩面色苍白,说道:“上来吧,公交站还离很远呢。”
对方的车是黑色的奥迪A6,平台售价显示30万元起。
再看向那个女孩,白皙的皮肤、合体的着装和妆容、良好的教养。
时汩忽然想:差的0.06分是什么,是命吗?
她没有钱。
也没有爱。
她早该走出象牙塔。
她四处去投递简历,偶有回应。
一家教育集团的附属学校在招政治老师,但要先面试无生上课,然后再面谈。
时汩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一处乡镇,下车时马路上灰尘被风扬起。
导航显示距离学校还需要走2.8公里,时汩紧赶慢赶地走着,穿的鞋子不算好,脚后跟被磨破。
脸上廉价的化妆品在有些热的身体温度上有些脱妆,一些液体流进时汩眼睛里,刺得眼疼。
时汩用纸巾沾了沾,继续往学校走。
试讲中有一处卡壳,但时汩觉得,总体还算流畅,知识重点也都梳理到位。
负责招聘的老师看着像是满意她的,偶尔点头。
结束后递给她一瓶冰水,说:“这么热的天,真是辛苦你来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她没有车,一切都只能用双脚丈量。
于是在大太阳底下又走了2.8公里。
但她还是没等到通知。
投递的简历中,有个补习机构的老板让她去面试。
见了面却问:“你大学学的哲学是吧。”
时汩点头,“是。”
“我们这儿,暂时不缺文科老师。”
时汩漠然点头,说:“哦,好。”
“哎等会儿,”老板叫住她,又说,“别走那么快啊,你英语过六级了吗?”
时汩点点头。
“高考英语多少分?”
“148。”时汩记得很清楚,她们那一届正是高考改革前的最后一届,看到自己高考成绩623分时,时汩以为,或许能勉强够一够临熙大学呢,但那一年文科仅仅是一本的分数线都已经是597分了,519分上大专成为事实。
平原这山,可真高啊。
老板:“那你做一下这套试卷试一试吧。”
时汩把手机上交。
30分钟做完了那套初中英语卷,手有些生,选择题错了一个。
老板笑着点头,说:“那你来我们辅导班教英语吧。”
时汩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选择。
又过了一阵儿时间,偶然登上企鹅号时,发现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时汩看着发件人,哭了又笑。
邮件右下角有一簇向日葵。
是沈长赢。
祝她生日快乐的。
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
时汩想,她确实早就不喜欢沈长赢了,但她贪恋于自己的辉煌时刻,自己的名字排在沈长赢后面的时刻。
生日?
时汩想,她从来没有过过一场隆重一些的生日。
不说隆重,哪怕是有人给自己买过一个生日蛋糕?
唯一一次,是自己给买了生日蛋糕,商家说是国产动物奶油的,四寸的一小个,绿色的,像原野,像春天。
可她却处在长久的隆冬里。
“三二一,生日快乐。”
那次她吹熄蜡烛,对自己说。
如今,时汩呆呆看着手机页面里的沈长赢三个字,等屏幕灭了就又按亮,如此反复。
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去在社交媒体上搜索“沈清还”三个字。
看到的她依然优秀,同高中毕业回来宣讲时一样优秀。
时汩很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捏一捏左手中指上戴着的戒指,盯着屏幕,打字回复沈长赢:【谢谢。】
这一天,时汩走在医院走廊上的时候,护士看着她,吞吞吐吐,之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提醒她:“你的鞋子,好像坏了……”
时汩抬起脚看看,左脚后跟的鞋底掉了块儿渣,掉到了医院的走廊上。
“不好意思。”时汩说,她走回去,弯腰拾起地上的鞋底残渣,把它藏在手心里,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知道,这双价值14.34元的鞋子,寿命到了尽头。
很难想象,在现在这个年代还会有那么便宜的鞋子。但这是时汩打开购物网站后,大数据给她推的。
辅导班里的初中生还问过:“老师,你就只有两双鞋子吗?为什么没见你穿过别的鞋子?”
小孩子的话天真童稚,没什么祸心。
时汩把腿往后缩缩,鞋子藏到椅子下。
在辅导班的工资完全不够用,时汩注册了外卖骑手。
第一天上岗时就碰上了大雨。
穿雨衣太麻烦,她骑着电动车在大雨中畅奔。
这天,时汩到商场取完餐乘电梯下楼时,碰见了班上的小孩还有她家长。
小孩惊讶:“老师你还送外卖啊。”
时汩把头低了低,用帽檐挡住自己的眼睛,左手拇指抚上中指上的镀银戒指,说:“是啊,再挣点外快。”
这些她仍然能忍受。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胳膊上腿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
有一次严重一些,夜晚她着急送餐,电动车、防撞柱二者形成了对小腿的挤压,时汩闷哼一声,人连同车一起倒在地上缓了好久。
时汩拖着那条不能蜷曲的右腿走了好几天。
她有时稳住身形,有时自暴自弃大摇大摆地走着。
三天,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或许有人发现了,但那也不关别人的事。
直到医院的护士喊住她,问:“唉你腿怎么了?”
时汩心里像山崩了那般,她吞咽了好几次唾沫,才说:“没事儿,没事儿,磕了一下。”
护士:“哦,好。对了,下午的时候阿姨还需要做一个CT检查,肖医生开好单子了,我拿给你。”
时汩低着头,说:“好,我知道了。”
-
2020年抚州的冬天很冷,好像比以往经历过的每一场冬天都要更加寒冷一些。
病房里,母亲形容消瘦。
她看着正蹲着身把换洗衣服放进柜子里的时汩,忽然开口,又说:“时汩,马上天冷了,给自己买个好一点的羽绒服吧。”
站起身的时汩看了看自己穿了六年的黑色棉服,手捋了捋黑色的袖头,说:“就这样吧,挺好的。”
那天下午,时汩去医院时,母亲却不在。
同病床的人说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时汩心里一阵空荡荡的慌,打电话打不通,她跑出病房,去找了母亲经常去的小花园、大厅座椅,甚至是医院外的教会堂。
就要报警时,母亲回了电话。
时汩气喘吁吁,问:“你在哪儿呢?”
母亲说:“我回病房了。”
时汩:“在那儿等着我,别往哪儿去了。”
回来后,时汩正隐着不发火,忽然看见床上一个白色服饰包装袋。
母亲从里面掏出件长款的黑色羽绒服,波司登的。
时汩问:“你哪来的钱?”
母亲低着头,声音也低着说:“你大姨来看我,塞给我的,你好久没买衣服了,我就想着给你买一件。”
“不用。”时汩低着头,声音在口罩里很沉闷,说,“我去退了。”
“不退,留着吧,啊?”母亲微微低头,确认时汩的表情。
她枯瘦的手从袋子里拿出那件羽绒服,说:“你试试,好看。”用无力的手臂撑开那件羽绒服,想要给时汩穿上。
时汩的口罩被打湿,脱下身上的棉衣,露出里面起球的米白色毛衣,把自己穿进了那件一千多的黑色羽绒服里。
她从来没穿过那么贵的衣服。
低头望着,然后珍重而小心翼翼地拉上拉链,回看向母亲的眼睛灰而湿润,说:“确实暖和。”
“穿好,”母亲伸出手,说,“我摸摸你手凉不凉。”
时汩把手伸过去。
还没攥紧,母亲的眼泪霎时掉下来,拇指在时汩手背上摩挲过几道:“这哪里是二十多岁人的手,手还那么凉。”
时汩勉强扯出一个不太美观的笑,说:“习惯了。”
她低头看着母亲攥着她的手,轻闭上眼睛,感受温度。
她的确对母亲生出了很多埋怨,但有时,也会觉得母亲是有那么一点儿爱她的。
走了许多路的母亲忽然双眼痛苦地紧闭着。
她半躺在病床上,时汩急忙俯身问:“哪里难受?”
母亲说:“腰,应该是肾结石又犯了。”
时汩紧忙去找医生。
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输尿管里有个0.96mm的结石。双肾上还分别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病例单上有些集聚的结石时,时汩脑海里率先浮现出来的,是母亲一大把一大把地吞进各种药物的样子。
医生给出的建议先观察,保守治疗。如果不能自主排出来的话,就要手术了。
到晚上时,母亲的脸因肾积水肿胀得不成样子,然后她开始发烧。
需要做手术取出结石。
但考虑到她的心脏不好,又要先做心脏彩超来确认是否可以进行手术。
心脏的确又出问题,要做支架手术。
时汩看向母亲:她的脸上全是汗。
母亲一直在信奉的“主”,从来没有救过她。
护士又来催缴费。
钱缴了又欠,缴了又欠。
这一次,母亲攥住时汩的袖子,说:“算了,不治了。”
时汩拍一拍她的手,说:“要治。”
医生让她去医患沟通室一趟,温和看着时汩说:“心脏手术报销下来加术后的维护也差不多要5万,你考虑考虑。”
是5万,不是50万。
时汩走出沟通室,看着手机里早就下载好的水滴筹软件,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犹豫许久,一股气把之前就填写好的筹款信息又认真检查了一遍,接着快速上传那一沓沓的证明材料。
平台很快就通过审核了,时汩没有再犹豫,快速地把筹款链接转到朋友圈、企鹅空间,公开所有人可见。
当时正是晚上10点半,过了半小时,时汩忐忑地点进筹款进展里看,界面显示,已筹集20元。
时汩把手机按灭,拎起水壶去打热水。
晚上断断续续有人发来消息询问情况,时汩指尖在屏幕上颤抖着,一条条回复。
凌晨两点,时汩再刷新水滴筹的数额时,看见了一个昵称为“水啊水”的人。
时汩的心脏停跳了。
她知道,“水啊水”是沈清还,她在高中时企鹅号就一直在用这个昵称。
沈清还捐了5000块钱。
沈清还看到她了,却是以这样一种形式。
最终一共筹得了27194元善款。
时汩很感激。
做完所有该做的手术后的除夕夜晚,母亲吃着时汩包的饺子,说:“好吃。”
时汩微抬着下颌,笑着说:“那是,也不看我跟谁学的。”
母亲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时汩默声抽出一沓纸,塞进她手里,在自己手心里也攥了几张。
她们看向病房的窗外,市区禁放烟花,没一点过年的味道。
时汩对妈妈说:“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回老家,我给你买五个烟花放,大的小的都有,热热闹闹的。”
母亲笑着,说:“那我可就盼着了。”
过完了年,时汩从网上买了染发膏,把自己冒出来的白发染黑,身体承受着她这份过早的衰老。
什么时候会有希望呢?
时汩不知道。
她听着歌词里唱着“种完了麦子我就往南走”。
她还有点,有一点点想,有一点点痴心妄想地想:去考研,去南方。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
病房里,母亲与她隔着段距离,看时汩垂着头,旧事重提,跟她说:“等我走了,找个人,照顾你。”
时汩低头转着左手中指上的那枚十块钱的镀银戒指,眼神空空的,说:“算了。”
没有人能带给她足够的温暖。
如果有人问时汩她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时汩会说电热毯。
那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大学毕业后从网上买的15.04元的电热毯陪伴了她的这几年。
冬天,铺着宽70cm的电热毯的那张温暖的小床是她不安稳的人生里的唯一安稳。
-
2023年8月,母亲在家里停止了呼吸。
葬礼是时汩一手操办的,她只是一项一项地走着流程,神情麻木。
她的泪水好像早就流干了。
之后时汩依旧一边在辅导班上班一边跑外卖。
她想挣钱,然后还钱,然后攒钱。
之前撞在防撞柱上的伤口结了一次疤褪掉之后又长出新疤,这次又撞了一次。
但这次,她没在地上躺太久,她摸了摸左手上的戒指,数:“三,二,一。”
然后起身。
“我们走吧。”她对自己说。
这一年冬季,抚州下了很大很大的雪。下雪时,外卖平台给的补贴很高,时汩暂时放下考研资料书,骑着电动车又出发了。
再有17000多块,她就能凑齐过去借别人的钱了。
时汩小心翼翼骑着电动车,或者说是“滑”着电动车。
她的车技早已练出来,送了十来单外卖竟然没有洒一单,但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期还是什么,一整天,她的腰痛得厉害。
夜晚,她躺在电热毯上,眼泪浸湿枕头,忽然想起了妈妈。
她忍不住呼喊:“妈妈,我的腰好疼啊。”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母亲母亲。
她再也没有了母亲。
她的肚子快饿出酸水了。
她还要吃点东西让自己活下去。
时汩翻找着屋子,从柜子深处翻出包蟹黄面,需要热水煮或泡。
她记得这包面是班上小孩送给她的。
保质期6个月,时汩算着日子,还有五天就过期了。
烧开了水,将面饼放进去。想起来什么,去翻冰箱,但没有鸡蛋了。
即将过期的面不好吃,配着不知道什么做成的酱包,有些难闻。
时汩努力尝试,却怎么也难咽下去。
时汩把锅推向一边,躺在被窝里翻看起手机里拍摄的过去日记的照片,十七岁的她在日记本上写:
我希望有人,免我惊、免我苦、免我颠沛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没有这样一个人。
从来没有。
这晚的夜那样静,静到听不到一个人的放声哭泣;中国是那样的宽广,宽广到投身一个公园好像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急需要一场寄托。
她的手机里收藏了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林忆莲演唱会的现场视频。
她好想去看。
她从十五岁时就开始听林忆莲的歌,入坑曲是她在2011年的香港演唱会上翻唱的海阔天空,给了她许多力量和安慰。
但她依然不能去看。
她还要还钱,还完钱之后去读书,去南方。
寻常的一天,时汩送外卖时,脚踩进了一个没盖牢的井盖。
幸而被人发现救了上来,腿上因磕碰肿胀了起来。
她慢慢地回到家里,慢慢地爬上六楼,慢慢地用温水清理伤口,慢慢地背诵着英语单词。
但伤似乎有些严重,时汩纠结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从外卖软件上下单了医用纱布和云南白药。
骑手快送到时发语音问:【我前几天腿受伤了,六楼有点太高了,我放楼底下你自己拿可以吗?谢谢了。】
时汩对同行有体谅。
时汩认真扣出字:【行。】
她拖着疼痛的双腿下楼,但却没看见药袋。
药也有人偷?
时汩的腿不受力,倚在楼梯的木扶手上,打电话过去询问。
证实确实是被偷了之后,时汩的心内涌现出一股巨大的绝望。
刚才的骑手打电话来说要赔偿,时汩没吭声。
她再次一瘸一拐地上楼,等用尽全部力气倒在床上后,将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天都黑了,时汩并没有等来新的药。
夜晚,时汩的腿上肿得很痛,她再次喊:“妈妈,好痛啊……”
却没有任何声音。
时汩想:她是怎么把人生过成这个样子的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起身,按亮台灯,翻开书,第二遍背诵着中国哲学史笔记。
-
几天后,时汩抽出时间去政务中心领丧葬补助金。
里面的工作人员问:“材料带了吗?”
时汩把死亡证明、火化证、亲属关系证明等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这少了个材料啊,材料带齐再过来。”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有些暖。
时汩穿着那件母亲给她买的黑色羽绒服热出了汗,她恳声道:“我按照发的文件上准备的,应该没少吧,麻烦您再看一下。”
“你这土葬证明少了个章。”
一个穿着质感很好的白色大衣的女人从隔壁办公室里走出来,惊奇地问:“你是时汩吗?”
时汩站直了身体,依旧肿着的右腿隐隐作痛。
她盯着对方,不发一言。
见时汩没回答,女人又笑着问:“我是魏岚,你还认识我吗?”
时汩神情无异,竭力想忍住右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点点头,说:“认识。”
她怎么不认识呢?
在时汩最后小说化的加工里,魏岚拦了她许多次路,把她逼到结冰的河上。
现实生活里,魏岚没有那么坏,可也的确不善良。
她的确拦过时汩的上学路,她的确怂恿过班里的男的打时汩。
时汩本来以为,考到镇上的初中就不会见到她了,但依旧见到了。
她本来以为,考到市里的高中就不会见到她了,但见到了。
她本以为,考上大学就不会见到她了,但此刻,现在,在这里——梦魇依旧,憎恶与厌恨依旧。
时汩闭了闭眼。
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
窗口办事人员对魏岚颔首打招呼道:“魏主任,这是您朋友啊?”
时汩看见魏岚笑了笑,说:“对,少了个章吗?拿过来我看一下。”
魏岚看过之后,朝工作人员说:“这个区域盖乡镇的章就行了,不需要村委会的。你帮她办一下。”
那人忙道:“好,好。”
时汩拧眉,依旧疑惑:对方,为什么,现在,能在,这里?
魏岚的成绩并不好,时汩后来专门打听过,她在高中毕业后就去上了职校。
时汩的心缓慢被水没过。
魏岚问:“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时汩不说话。
魏岚说:“我们加个微信吧,你发那个水滴筹的时候我捐了300块钱,我扫你吧。”
“好。”时汩想了想,打开微信。
-
时汩终于做出临时决定,去临熙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场演唱会,林忆莲的。
时汩觉得,自己喜欢林忆莲,或许也是因为当时二中的元旦晚会上,有人偷偷拍了一张沈清还笑着的照片,发在空间里时,配的背景音乐就是林忆莲的野花。
时汩记得自己当时看完,脑海里只留下四个字:天之骄子。
家境、外貌、待人品质。一切的美好,都在偏爱沈清还。
她该启程,她需要重新出发,重新拥有去爱人的能力。
十七岁的时汩说想去临熙,其实不是真的想去临熙。
二十七岁的时汩说想去临熙,是真的想去临熙。
临熙的天气有些冷,她买了最低档的票价,坐在远远的山顶位置。
耀眼的歌手在炫目的灯光中一遍遍吟唱“Reset”、“Reset”、“Reset”。
时汩想:她的人生是否也可以Reset。
她拍下大屏幕上那张带“Reset”歌词的画面,打算发私密朋友圈。
但屏幕几乎破掉一半的手机不够灵敏,等时汩再次查看手机时,那条原本想仅自己可看的朋友圈有了两条回应。
她的心猛然收紧,快速删除,但还是晚了——
魏岚发来消息:【你去看演唱会了?】
时汩没想好怎么回复。
无意识点进魏岚的朋友圈,看到她把时汩那条删了的朋友圈截了图发在了自己朋友圈里,配文:【羡慕,我也想去看演唱会去旅行,可惜被困在工位。】
时汩还没斟酌好文字请她删除时,那条朋友圈就不见了。
第二天傍晚,时汩在临熙的海边发呆时,有人发消息跟她说,那张“Reset”,在高中班级群里激起千层浪,甚至传到了二中大群里。
想也知道那些“千层浪”的内容。
旧时所读的文学作品中里再大的风雪也比不得此刻时汩心中的风雪重。
眼前的海裹挟着阴湿的冷意铺天盖地朝她卷来。
时汩绝望地去问还有些联系的高中同学林毛毛:【你在我们高中那个群里吗?】
林毛毛:【在。】
时汩:【里面怎么说我的】
林毛毛:【也没什么。】
她忍不住想问:沈清还知道吗?
沈清还知道吗。
时汩在意的是这个。
她再在意也没有用了。
她本来想等丧葬补助金下来后,攒齐了一块儿还的。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时汩终于还是去问沈长赢:【你有沈清还新的联系方式吗?】
半小时后,沈长赢发来消息:【我问问,问到马上发给你。】
【你不要多想,没什么的。】
晚上时汩从临熙做了17个小时的硬座回到抚州后,躺在床上,觉得嘴里有股浮动的血腥味儿。
没关系,时汩说,总会好的。
总会过去的。
清晨时,沈清还通过了她的微信。
时汩没有沈清还。
沈清还不是她的。
从来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时汩掉下一颗泪。
她在备忘录里反复打着字,反复删除。
她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不知道能跟她说什么。
沈清还,对不起,在我的幻想中这样编排了你。
原谅我吧。
昏暗的房间里,时汩不辨日夜。
不知道是几点时,时汩的心脏突然像两片薄薄的铁片那样贴在了一起。
她紧紧蜷缩起身体,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喘不过一丝气来。
她没有力气。
被子被蹬开后,肩膀又太冷了,身体很热。
时汩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来两片不知道生产日期的感冒药。
就着保温杯里的凉水吞服,她和母亲一样,变成了不知名药物的容器。
她躺进温暖的被窝里,她想:明天,明天晚一点,六点再起床吧。
起床之后先背40分钟的专业课,然后看会儿哲学原著,再开始按照之前记下的账单,一一转账还上债。
不知是哪里有人结婚放了烟花,时汩在隐约令她感觉到一点点心安的烟花绽放声中睡去。
2024年,1月21日,冬。
时汩租住的民房内起火。
她再没能醒来。
事后的消防调查报告中写着,着火点是一条不符合生产规格的电热毯。
失火房间的地上,残存着一枚大火过后烧烬的镀银戒指。
【完】
让一切的情绪流经过她。
让一切的痛苦消散于她。
谢谢一切的收藏和评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