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侍女屈膝朝老翁施礼,匆匆从徐韵身侧经过。
“啊……”
几步之外,男子满脸血渍,面色惊恐,连滚带爬地跑开。
身后从冰室出来作侍卫打扮的男子轻易几步便追上男人,冷眼将其拖回了冰室之中,不多时便没了声音。
“姑娘请吧。”
徐韵轻垂眼睫,提步走至木榻前。
身后步声繁杂,她转身,眸间略生起伏,却难叫人看穿。
几名玄衣男人身形高壮,紧紧围在其身后。
中间一侍女手持木托上前。
盘中冷刃映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徐韵回身,神色稍凝,俯身稍探开了女人胸前松垮的衣物,隐约可见粗略缝合的伤口。
虽换了心,可此女已经无多少时间可活。
老者双手前叠,眸色轻蔑。
此处来往不下千人,就无一人能成功行这换心之术。
“给我一桶烈酒,蜡烛”,她声稍顿,看向老者,从衣袖中掏出一截短香,“劳烦待会替我点上。”
老翁面色稍怔,随后轻嘲,对身边人吩咐道:“给她。”
不多时,便见两名侍女端着一罐酒及蜡烛走了进来。
徐韵看着女人泛着青白的双唇,眸色深深。
气息极弱,这副躯体已经不适在遭刀创,不过就算不动刀,她亦活不过今晚,若动刀或还有一线生机。
徐韵起身,用烈酒净了手。
“把香点上。”
老者不耐叹气,朝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此香可扰人神智,请诸位蒙住口鼻。”
侍女匆匆点了香,便要退后,却被徐韵喊住。
“放在木榻上!”
侍女拧眉照做。
“男子请退至室外。”
屋中却无一人挪动。
徐韵转身,朝老翁稍俯首:“此处防卫坚似铁铸,我一弱女子,大人还怕我逃了不成。”
她随即看向侍卫手中长剑:“若我有逃意,不过几步距离,怎会逃过长剑封喉。”
老者布满细纹的额头逐渐拧紧,思虑片刻后开口:“按她说的做。”
屋内只剩徐韵与两名侍女。
她解开女子衣物,取起薄刃,用蜡烛烤过。
身侧侍女脚步微颤,徐韵抬眸,榻边短香已经过半。
再俯身,短刃刺破缝伤丝线。
融蜡静泣,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簇香灰散落在地,寒刃落入烈酒之中,血丝杂缠。
徐韵起身,掏出瓷瓶递向侍女。
“解药。”
侍女双目呆滞,毫无反应。
徐韵轻拍了其中一人,女人似大梦初醒,看向徐韵的眼神中似有不解。
“服下它,可好受些。”
侍女接过药瓶,垂眼,榻上女子衣物已全。
手中黏腻腥热,再仔细看,药瓶上满是血肉黏腻之物。
徐韵朝门外走去,老者身躯佝偻,双帕捂鼻,远远藏伏在身壮如山的侍卫身后。
老者见徐韵满手血腥朝自己走来,面色嫌恶,冷哼一声,“不自量力。”
“把她带至真虚阁。”
“李管家。”
徐韵出声。
老者皱眉,“你怎会知我姓李?”
吴已,吴府管家,颇得吴焕信重,本名李大,随后被赐主姓,鲜有人知其故名。
徐韵浅笑,面上却透着一股冷意,“我对大人自会多了解一些。”
女子脸上沾了不少血色污物,一身碧色衣裙被血染尽,唇边挂着笑,活像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女鬼。
吴已稍退后几步,这才反应过来身前几人静似木桩,竟未有一人拦下此女子。
“劳烦管家寻人随我去配几副药,熬好喂其服下,保她性命应不是难事。”
“什么?”
吴已眉间深沉,抬眼正视徐韵,分明身置冰室之内,却觉心中热意翻涌。
此女不能小瞧。
虞府设赏花宴,请遍京中权贵,虽名花宴,不过以此宣告虞后有孕,威慑众人罢了。
“郎君特命我带话,请赵……”信使顿言,“请赵郎君务必准时赴宴。”
关行接过信使手中宴帖。
“琴音与乐坊三流乐师无异,就这大人还让她久居府中?”
虞府别院内,女子拨弦玉指稍顿,琴音转而急促。
男人交领松敞,眸光投向垂首奏琴的女子,顺势将身侧只着里衣的女子拦入怀中。
“那便等过几日府中宴集,也听听浔阳第一琴师的琴音。”
女子谄笑,将脸藏入男人怀中。
“大哥。”
虞擎步风疾飒,阔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男人不悦,摆手示意女子停奏。
“何事?”
“此时设宴乃张扬之举,大哥如此行事,只怕宫中愈发猜忌虞家。”
嘭,铜盏重重搁在案上,酒液四散。
“虞家的事,何须你置喙。”
虞擎双拳渐紧,“大哥。”
虞锋不应,侧头咬住了女人递过来的鲜果,不再视他。
虞擎面僵,眸光扫过端坐一旁的女子,容色愈发难看,甩袖转身离开了别院。
“如何了?”
男人深着灰紫云锦,金冠冠发,背光而立。
吴已俯身打揖,“回大人,还活着。”
近侍接过吴焕手中盛着鱼食的玉盘。
男人转身,眼底眸光闪动难掩,随即沉声克制,“这是何意?”
吴已斟酌一瞬,随即垂首含笑朝吴焕恭贺道,“大人或可不必再为夫人担忧。”
夜色已上枝头,黄灯于风中摇颤,徐韵扯紧外裳,空中竟悠悠飘下几颗雪粒子。
宜京地处南方,少有落雪之时,可地据北边的魏国每至冬日便是深白一片。
“公子要将所有金银都送去宫外赈灾?”
少女双眼闪过惊色,世人皆爱财,上至王公,下至匪徒之流,无不例外,可眼前之人终日只知阅书弄琴,着实让人不解。
“冬寒稼枯,平民终年劳作所得恐怕难抵赋税,天寒加剧,不少人已难已果腹。”
青年眉间尽是忧色。
自古身居高位之人,少有怜爱众生者,亦怎会知庶民之苦,不过眼前之人似乎与之不同。
殿外寒风瑟瑟作响,少女静视青年,像在思忖,片刻之后跑出了大殿,不多时便抱了一个木匣回来。
“我虽无万千金银,但……”少女稍顿,“愿这些能救几人之困。”
少女说完将木匣放入盛满金银的木箱之中。
雪粒落在赵奕肩头,不过片刻便消融殆尽,屋后百草横枯。
琴音如奔流之水,余音不绝,悬在草庐上空。
几日来,卧于病榻的女子已经能进些汤食。
“此处非宜养病之处,若能将其迁至他处静居,应能更快恢复。”
吴已稍仰面,心中虽有不快,但仍开口应道,“我会回禀大人。”
虞府红梅正盛,缀在高楼水榭之中,入目胜景难收。
其间宾客来往不绝,丝竹绕耳。
“赵奕来了没有?”
小厮身形颤栗,匆匆俯身朝虞锋应道,“回大人,未见其人。”
“哼,刚被削职,自该无颜行走宜京城,不过一介庶民安敢拒下虞府的邀请,看来我是给多了他赵奕脸面。”
虞锋面色阴沉,又朝小厮问道,“虞擎呢?”
“不……不知……”
“还不快去找。”
虞锋厉喝。
“虞家这不是就摆明了想羞辱郎君,郎君为何仍要赴宴。”
马车驶入瑞安里。
“欲亡先狂,向他低头便是向宜京权贵低头。”
男人放下车帘,阖目静坐。
关行不明其意。
“赵大人。”
金车香马,花帐动如流云,车中人乌发半挽,穿着一袭红锦,探出半身,向前摇着手。
“何人?”
关行摇头,向后探了一眼,“不识,不过看穿着,倒像……”
“像什么?”
“像花楼的小倌。”
车夫拨动缰绳,不多时,身后之人便赶了上来。
赵奕掀开车帘。
“赵大人,我是香竹阁的花无通。”
男人长眉细眸,白肤戴粉,朝他笑得灿烂。
“郎君,香竹楼就是花楼。”
关行低语。
赵奕头颅轻侧,朝男人点点头,“赵某不过一介庶民。”
随后放下了车帘。
关行扬声策马,马车顷刻疾驰向前,将男人远远甩在身后。
“徐大夫看我这脉象如何?”
流风盈盈,窗边绿萝正青,男人眼神旖旎,俯身凑近徐韵。
徐韵起身,松开男人脉腕,“大人脉象平稳,无何不妥之处。”
“你是说我无病自吟?”
男人起身逼近。
“民女不敢。”
“哈哈。”
男人突笑:“徐大夫医术高明,虞某早有耳闻,我今日请徐大夫来是想请你替一人诊脉。”
他后退几步,转身。
“请随我来。”
徐韵抬头,略微思忖跟上了虞擎。
虞府中有一座倚梅园,每至冬日,千红挣艳,景色胜过携芳园,可惜少有人见。
远远从其外走过,只见落英起舞。
徐韵侧头凝眸,人群中男人的身影格外熟悉。
前方木廊,女子身形纤细,分明是冬日,却只着单薄纱裙,与徐韵抱琴错身而过。
只见虞擎脚步稍顿,不过又极快往前去。
楼阁搭桥相连,空中高木探枝,往下而视,尽观虞府。
虞锋推开早落了灰的房门。
光线昏暗,梳髻妇人对窗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闻声回顾,面容藏在阴暗之中。
“郎君。”
虞擎摆手。
“兄长。”
屏风后,女子声音颤颤巍巍。
老妇和虞擎步履急促,匆匆移至屏风后。
徐韵跟随二人来到一张木榻前。
一只瘦若苇杆的手无力地挂在榻边。
虞擎掀开帘帐,扶起了榻中女子。
乌青胎记覆了女子半边脸,更为可怖的是其上疤痕累累,肆意扯着那块乌青皮肉。
女子见有徐韵,急抬起手遮面,紧紧蜷缩在虞擎怀中。
“周妈。”
老妪点头,转身从榻边的木屉中取出一幅绢画,在徐韵眼前展开。
“这是?”
徐韵不解。
画中女子面容除了那块黑斑,倒与身边女子有七八分相像。
“听闻姑娘长于修容术,舍妹自幼困于此斑,不知姑娘可有把握?”
徐韵未应,虞家方才设陷困她,如今却又匆匆请她上门诊病,只怕没那么简单。
“姑娘想入宫,何须跪求相府,我直接言明王后便是。”
“六成,若败或有性命之忧。”
徐韵开口。
蜷缩怀中的女子身体猛颤了一下。
虞擎眸光幽深,思忖片刻,放下了怀中人,起身:“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耳边可闻风动,入眼之景与高木齐平,廊下废池残荷枯立。
“有闪失的大夫都沉在那池子里,姑娘不想成为其中一人吧?”
男人转身,嘴间含笑,眼中却毫无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