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君叛国之流,就算杀了我,王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烛光微弱,半明半暗间,只闻女子轻笑。
“弑君?那你该好好去问一下你的王上。”
徐韵起身,复言“姬家尚存,论王位如何能是他魏烯。”
“你敢污蔑一国之主?”
被绑之人目露凶光,向前扭动着躯体。
“鼠藏如丧家之犬,瑟缩蚁地而享人君之乐的一国之主?”
女子姣好面容上满是恨意,男人哑言一瞬,随即冷笑。
徐韵眸光顿暗,男人不知何时已摩断手上束缚,闪身扣住了她的脖颈。
“迷香用得不错,连我都没闻出来”男子低头,“可惜,只有你谢罪,王上才能稳固魏国王权,贱命而已,何须学高风亮节之辈。”
台上蜡烛倾倒,烛油横泄,倒像泣血。
徐韵眸底翻起惊骇,随即冷寂如初,低叹,“看来我猜测不错。”
为权弑父,却又不敢担下罪责。
颈上桎梏渐紧,男人声音切齿,“是个聪明人,先王喜姬氏之子,多亏你帮了五公子一把,只不过我好奇,你为何不斩草除根,偏偏要留他一口气,脏了公子的手。”
徐韵无言,呼吸渐紧。
男人似不想即刻取她性命,稍松手,令其得以喘息。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男人冷笑,凑近徐韵,”你弑杀一国之君,当给魏民一个交代。”
徐韵只觉嘲讽,魏王室只顾自己安乐,弃万民于水火之中,空有一干顽固追随,如今余下魏民只怕已对其恨之入骨。
“是么,只怕你已经没机会了。”
男人只觉腹中绞痛,鲜血破口,倒地捂腹蜷缩。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
男人满口鲜血,目珠似要突出,死死盯着徐韵。
“迷香,加了一点化骨散。”
徐韵勾笑,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蜡烛,转身几步合上门。
过了几日,终有三两顾客上门,看来应是她请银雀楼帮忙推介起了作用。
只不过,这仍是不够的。
白日里,正朝石缝里寻着食的雀儿受惊,乍然起飞。
一女子面巾盖脸,低头进了驻春阁。
徐韵起身相迎,“姑娘是抓药还是看病?”
女子只露出双眼睛,四顾回头,凑近徐韵,“听闻姑娘可治皮上瘢痕?”
徐韵沉眼点头。
只见女子小心解开裹在脸上的巾布,只一瞬间有匆匆掩住,随后小心瑟缩地看向徐韵。
“姑娘能治?”
徐韵眸光扫过门外,随后看向女子“姑娘请跟我来。
女子看着徐韵进了药柜后的隔间,几经犹豫还是跟了进去。
徐韵招呼女子坐下。
“姑娘脸上的是胎痕吧。”
女子点头,有些急切,“姑娘可有办法。”
徐韵转身,“如今药物于你效用不明,唯有动刀用他处皮肉替你脸上皮肉。
女人低头,”这……“随后又似鼓足勇气,”姑娘通塑颜之术?”
“九成把握,不过价钱高昂,不知姑娘可愿接受?”
“多少钱?”
“五十两。”
女子低头,只听前人画风一转,“不过鲜有人敢试这换皮之术,姑娘若是愿意,我可少你一半银钱。”
女子踌躇。
“姑娘可回家考虑几日……”
“我愿意。”
徐韵话未说完便被女子打断。
只见女子从袖中掏出一玉镯,随后看向徐韵,“用这镯子抵,可够?”
徐韵倒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爽快。
她点点头,上前几步掀开布帘,一张木榻横置中央。
“我需准备半刻,请姑娘到里面等。”
女子低头俯身进了里间,眼神不安。
徐韵抽开一旁的木柜,取出了里面的雕花木匣。
暗室内,紫焰燃着红腊,女子还未醒来,徐韵替女子在脸上裹上白纱。
一旁铜盆中,血水内,薄刃静沉。
徐韵将手擦净,看着水中的利刃,有些出神。
“姑娘。”
身后女子呼叫声羸弱。
徐韵转身,“你身上药效尚未散尽,两个时辰后再走。”
廷尉府,赵奕面色稍沉。
只闻妇人抽啼。
妇人是溪河巷一酒坊掌柜,今日一早便来自请认罪,坦言李安庆曾在她店中饮酒,但得知他应不胜酒力摔倒溺死在水沟后应怕背罪而不敢承认。
其说法倒符合李安庆的死状。
可如今这样一来,浔阳税案便只能以李安庆之死结案。
“带下去,等她说真话。”
“是!”
赵奕合上卷籍,银钗从袖中滑落磕至案上发出当响。
他神情稍怔,捡起银钗,凝眸似有所思。
许久后,银钗落在炭盆中砸起一簇火星。
秋末的晚风已经带着些许刺骨寒意,关行随烛明去了城外宁安观。
石砖上的影子拉得极长,赵奕身后的青年双手抱头,懒懒跟在其后。
“那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半月前,驻春阁附近。”
青年说完侧身走近右边窄巷。
夕阳下,男人孤身而行。
“喝完这一副,静养半月便可拆掉纱带。”
“多谢大夫。”
女子当即应是,正欲出门却险些撞上来人。
她上瞧一眼,目色羞怯,匆匆低头“郎君恕罪。”
男人点头,错身越过女子。
徐韵抬眼,眸光骤紧,藏在案下的袖口生出几缕褶皱。
“徐大夫。”
徐韵起身,眸光越过男人,方才的女子仍频频回头张望,见她往外瞧,匆匆避开。
“你来做什么?”
“藏锋在哪?”
“死了。“
徐韵面色无虞,仿若诉说平常。
“你杀了他?”
徐韵点头,双眸淡若无辜,“嗯。”
男人眉头皱紧。
徐韵抬眸迎上其视线,“栗将军这是要来问罪?“
街上行人三两,偶尔从门下穿过,屋内静默煎心。
嘶啦——栗钦私下半截衣袖,”你我割袍断义,此生再无瓜葛。“
男人说完,出门乘车离开。
身后,徐韵冰眸微沉。
“她既已将刀刃对向魏国,将军又何必保她。”
栗钦掀开车帘,西方余辉如残血泼落,男人抬眸,恰好与他目光相对。
高台筑金身,空口怠国。
“不可能。”
栗钦低头自喃。
“将军?”
驾车人疑惑。
“无事。”
栗钦放下放下车帘,定心凝神。
集春街的阿莘一夜间成了美人,此事如流风散落宜京大街小巷,连带驻春阁的那个女大夫亦声名鹊起。
“听说徐大夫花重金聘请人试用她的回春丹。”
东市的制衣坊里,两名女子勾肘交语,从厢房外走过。
厢房内,站在一旁的中年掌柜面色急惶,匆匆俯身朝面前的男人跪下,“大人恕罪,定是下面的人没管好,让人上了三楼,惊扰了大人。”
量身裁缝退至一旁,亦仓惶跪下。
“回春丹?”
男人低语,没理二人。
掌柜讨好释言,“东市驻春阁的老板,听闻医术高明,集春街丑女阿莘经她诊治,脸上的胎记都没了,一夜见成了个美人,如今新做了一个什么能助女子养血回春的药丸,不少人抢着试用呐。”
男人眉锋如刻,其下乌目如渊,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驻春阁?”
“正是。”
“明日之前,送至吴府。”
“是。”
掌柜再抬头,男人及仆从已不在屋内。
“大人,那不是?”
白眉管家躬身言道。
男人面色凝厉,“给我细细查一查此人。”
“这姑娘生意倒是做得风生水起,莫非她真是来宜京挣钱安居?”
草庐内,烛明探身打趣。
见赵奕不应,随即正身,面色带肃,“可世间敢行换皮之术的医者寥寥无几”他扶颌,“你与她年少相识,定知道她师从何处?”
赵奕面色微滞,缓言,“我亦不知。”
冬临寒至,草木相继眠去,宜京再添萧瑟 。
“徐大夫。”
妇人脚步喜促,是隔壁米行的老掌柜,自听闻徐韵治好了阿莘的脸后,对她和悦了不少。
妇人口脂鲜妍,面涂薄粉,笑容羞涩,“那回春丹能让我也试试吗?”
徐韵颔首带笑,从药柜取了一个白瓶递往妇人。
“徐大夫如今可挣了不少钱吧。”
徐韵轻笑,“早晚各一次”,说着取了一袋银钱给妇人。
见她不应,老掌柜悻悻离开。
干涩的日光如熔金倾漏,女子面上笑意渐褪。
如此还不够,她要进宫,单凭一点名声,根本不够。
寒风卷起浅色衣袂,女子眸间满是凌厉,敲开了赵府的门。
关行见是徐韵,眉头微微蹙起。
“家主身体有恙,不便见客。”
翌日,去往廷尉府的道上,关行突然扯紧缰绳。
“大人,是徐韵。”
女子一袭桃裙白氅立在道中,扬声朝马车里喊道,”赵大人,民女有事相求。“
晨寒肆意,马车内久无人声。
就在关行欲驾马避开女人时,身后之人却开了言。
“上来。”
车厢狭小,徐韵只得坐在赵奕身侧,其面色看起来确实多了几分苍白。
徐韵抬眸,开门见山,“大人可否将我引荐给吴相?”
赵奕侧身,膝上十指暗紧,眸光稍俯,神色若寒潭,令人生畏。
阴影下,女子唇线稍抿,声音幽柔。
“听闻吴相替王上遍寻天下名医,此等名垂千古的机会,民女亦想斗胆一试。”
顷刻间,时间如滞,呼吸可闻。
男人手掌扣上徐韵下颌,她被迫仰头。
”我告诫过姑娘,若想活命就安分守己。”
徐韵迟疑,“为什么?我若能入宫对大人来说不是更有助益。
赵奕不言,风卷帘而入,车内白光乍现,不知是否为她错觉,她竟有一瞬觉着男人眸光似曾相识。
右手轻颤,在离男人面颊几寸之外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