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棠终于发病了,回了府一头栽到榻上,头一沉就不知日月了,再睁眼,已是月渐西沉,近黎明。
夜间实在寒凉,但他只觉滚烫,将被子掀了只着里衣平躺着,四周的寒气逐渐侵染他。
这一切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淳于铘终于同他了断了,从此娶妻延绵子嗣,与他再无干系。
明明早就做好了准备,为什么真正来临时,会如此心痛难忍。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看着卧房内的帷帐被晨光穿透,虞瑕照例进房服侍,可掀开床帐的一瞬间惊讶出声,因为周瑾棠的脸色实在难看,若不是他始终瞪着两只眼睛,虞瑕都要以为他咽气了。
伸手触到他的脸颊,如北地冰霜,扯过被子蒙住他,着急跑出去叫郎中。
郎中诊完脉,只说虞瑕大惊小怪,不过是受寒而已,吃上几副药发发汗就好了,这时周瑾棠沙哑地开口,“当真只是受寒吗?为什么我的胸口这么难受,好似有淤血堵在里面。”
“确实没有其他疾症。”郎中又诊断了一次,“大概冬日荒凉,您心绪不稳,待出了汗去城中走一走就好了。”
周瑾棠谢过,努力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可双眼干涩,眼皮像凝固了一样,根本合不上。
满嘴清苦,硬把汤药下去,流经胸口,又是一阵呕意,探出头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躲在这四方小天地里,固执地瞪着眼,一直到夜色暗沉。
“虞瑕。”他喊道。
虞瑕本就守在外室,闻声走进来,“公子可是要水?”
周瑾棠摇摇头,缓慢地问道,“将我的病假上报了吗?”
“上报了。”虞瑕道。
上报了?
他一定也知道了,但是一整日了,府中什么消息都没有。
病痛已经引不出他的怜惜。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翌日他强撑着上朝,散朝时,身体摇摇晃晃好似要倒下,与他同为太后一党的官员凑近要扶着他,连楚兆骞都看了他好几眼,但淳于铘毫无反应,似乎根本看不到他这个人。
坐在马车中,他闭着眼睛回想着,淳于铘坐在周孝玉身侧,远远看去,只有玉色下颌,冠冕的珠子遮住了他的眼睛,早就不是第五小峰田地里同他厮混的少年了。
“走水了!萧太仆府上和逢十阁走水了!快救火呀!”
一声呼喊把周瑾棠拉回现实,他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这两处地处不同方位,他将官印递给虞瑕,命他去官府取水袋,召集守卫救火,自己跑去了逢十阁。
好在是上午,逢十阁中没有多少客人,后厨起的火,将柴火全燎着了,周瑾棠一看到烈火黑烟就发怵,但也同守卫去缸中取水,可打开盖子,缸中无水!
他被呛得咳嗽,忙令守卫赶到前方水井取水,虞瑕带着水袋前来,费了一个多时辰才灭掉了火。
伙计们都出来了,只是逢十阁被烧了个通透,萧太仆府上更是惨。
萧奉光被罚跪祠堂,打翻了镫火,而府门口的水缸中仅剩小半,等守卫救火时,萧奉光已经被烧得满地打滚,大火燎了他的脸,起了满面的褐色水泡,连双手也掉了层皮,十分骇人。
萧太仆递了牌子进宫,怒斥周瑾棠结党营私,伙同将作大匠烧制次品,致使蓄水缸漏水,延误救火时机。请求京兆尹、御史大夫、廷尉联合查案,不可轻饶了国之蛀虫。
周瑾棠紧急上奏,极力辩白,始终不承认那些蓄水缸是陶窑烧出的次品。
太后召集群臣,临时开设朝堂,当朝对峙。
萧太仆草草擦了把脸赶上朝,上来一通好骂,但他也是个文人,翻来覆去骂不出来花,周瑾棠不痛不痒地受着。
“殿下,据臣所知,除去臣府上与逢十阁,前些日子玉京中已经烧死了十几人,判定为意外起火。可臣也听说了,那些百姓门前都有蓄水缸,可起火的时候缸里的水全漏光了,这与臣府上情形一模一样啊!
犬子尚且还有命,那些平民百姓,活活被烧死在房中。此事过后,执金吾发觉并没有被调查惩处,更加猖狂了,战事吃紧,他与将作大匠蛇鼠一窝,肆意敛财,害人性命,我天衡有此奸臣,恐生乱啊!”
说着,他咚咚咚地叩头,声音之大令人牙酸。
“殿下,太后,臣实在不知,此事与臣无关。”周瑾棠上前道。
但没想到萧太仆直接令人扛了缸进来,几口大缸斜着立在殿中,几个临近的官员凑近去看,果然有裂痕。
“臣就知道执金吾不会承认,臣专门请了御史大夫与司隶校尉一起,随机选了玉京中的几口缸,倒了水发现,果然个个都有裂缝!”说罢,他回头瞪着周瑾棠,“事实摆在面前,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周瑾棠只绕着缸走近,道,“可这缸到底也是将作大匠烧制的,臣只能算是失职,与太仆所说的罪名无关。”
萧太仆急得指着他哆嗦,“厚颜无耻!”
“殿下,臣斗胆问执金吾一句,当日在逢十阁,您哪来的钱财拍下了压轴宝物?”御史大夫站出来质问道。
周瑾棠一时无话可辩,顿了片刻才道,“臣有些家产,做了些生意。”
可这一顿,众人也都看得出来,他那所谓的家产与生意都是现想出来的。
“殿下!那可是十几条人命啊!我天衡出此贪婪无度的奸臣,视百姓性命于不顾,攀龙附凤,只顾荣华富贵,还拒不认罪,臣恳请对他上刑!”萧太仆又重重磕了一头。
此时楚兆骞突然向前一步,道:“殿下,臣在惩治豪强时,查出其背后的靠山,乃是将作大匠手下的左校令,此人靠着采买木材谎报经费,不过几年家财万贯,玉京外有五千亩田地,都属他名下。可一个小小校令怎么敢贪这么多的,背后定是将作大匠在指使!
臣曾去那些佃户家中访问,一家人凑不齐一条裤子,孩子饿得瘦骨嶙峋,连树皮都啃,更有女人被活活饿死,汉子干着活累死在田里,过了几日才被发现的比比皆是。可恨左校令仍抬高田租,交不起的只能将儿女卖了,饭都吃不上,还要集钱给左校令!”
这一番话直接引爆了朝堂,众官极少去田中,更不会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没想到堂堂天衡都城,竟有百姓活活饿死。
“臣请殿下对执金吾上刑!背后定还有人指使。”
“臣附议!”
.......
一时呼啦跪下几排官员,太后不语,毕竟名头上周瑾棠还是她的义子。
淳于铘握紧了扶手,问周瑾棠道,“执金吾,你还有什么想要辩白的吗?”
周瑾棠挺直了腰背,扬起下巴道:“司隶校尉所言,臣不知情,臣也从未贪污。臣实在冤枉,请殿下治他们一个污蔑之罪!”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萧太仆气得差点厥过去,他卯足了劲儿对着柱子撞去,身侧的大臣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刚好撞得头破血流但又十分清醒。
“殿下!此人狂悖至极,逼得太仆触柱,请殿下严查严惩!”
又是几个大臣跪地请求。
萧太仆老泪纵横,扑在地上哭诉。
淳于铘同周瑾棠对视着,满朝官员皆伏地,唯有他双手拢着袖子,波澜不惊地立在原地。
“来人,拖下殿去,五十鞭刑,打到招为止。”半晌,淳于铘终于开口,周瑾棠被押着胳膊向殿外拖去,他垂着头,不肯向上看,只能看到高座之下的阶梯,那一步步,铺就了帝王路,淳于铘就在其上。
他本就病怏怏的,被按趴在长凳上剥了官袍,一身雪白里衣在阳光下晃眼,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寒风,一鞭子抽下来,脊背火辣辣地痛,还没缓过来又是一鞭,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
鞭子脆响,抽在皮肉上瞬间划出伤口,鲜血蔓延,如线一般沿着凳子流到地上。
周瑾棠忍过了剧痛,只觉胸腔尽是血腥,脊背热痛,烈风刺骨,折磨地他将要晕厥,又被一盆凉水泼醒。
不知熬了多久,四肢麻木,双眼干涩,他终于开口了,“臣招.......”
他被拖去了殿中,拉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路,道家中有账本,钱财都堆在了库房。
楚兆骞带人前去查抄,果然,所贪钱财大到令人咋舌,又迅速回朝禀告。
只是这官员名单中,有不少老臣,当然也有不少太后的党羽。御史大夫看过后,震惊地看向了平日里温和勤俭之人,那些人凭着他的目光,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们原本以为,周瑾棠手中只有将作大匠的账目,可没想到竟然有他们的把柄!
霎那朝堂中人人自危,方才叫嚷最狠的也颤颤巍巍,不敢再说话了。
太后拿着名册扫了一眼,平静问道,“炤儿,此事关系重大,且这名册中,是真是假也未知,需找个稳妥谨慎之人调查。”
淳于铘拿过册子,细细看过,所涉官员极广。他在朝堂中挑选了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官员,大多是较真倔强之辈,从不依附任何一方,因此官职低微。太后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她侧头看向了弓着腰的楚兆骞,楚兆骞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将头垂得更低了。
最终,淳于铘命楚兆骞为首,兼任监察校尉,统领官员调查此案。
太后猛地一松,但也硬在里面加了几个官员,淳于铘也松口了,毕竟现在不能逼太后太紧。
本是一场灭火不当的案子,竟然牵扯出贪污大案。随着楚兆骞深入调查,发觉三公九卿中,根本无人不贪污,只不过是钱财多少罢了。
根本不能再查,恐怕整个朝堂都要血洗一番。
淳于铘在内朝中,看过奏章,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压迫众人不得不低头回避。
他将贪污之人尽数判了罪,都关入诏狱,一日三餐按着平民百姓的标准提供,几日过去,这些油光满面的大臣个个饿得双腮凹陷。
算着日子,淳于铘又降下旨意,将贪污数量划分为三级,一级可缴纳钱财与田地免罚,二级除去钱财田地,须受肉刑,才可免除死罪,而三级无法免罪,查抄家产,秋后问斩。
一时之间国库充满,淳于铘迅速购买马匹,下发军饷,征召士兵,充入前线。
随后又推行新政,实行均田制,等级没收的田地,开垦玉京周遭的荒地,以百姓人头为准,男女可平分相同田亩,每年只需缴纳田税即可,田地可传代。
此项政策一出,百姓根本不敢相信,哪有这样的好事?几百年来都是勤勤恳恳为他人耕地,收成不好也要付高额田租,一夕之间都被消息震懵了。
他们聚集在官府门前,争相看告示,反复询问官吏,终于相信了,纷纷在街上欢呼。
千百年来,自己手里终于有了田地,子孙都有保障,田税降到了最低,收成多少都是自家的,日子有了盼头,恨不得住在地里,到处赞颂刘炤,幼儿还编了歌谣传唱。
“泞沂出了个天龙子,斩贪官治污吏,好比玉皇下凡救黎民。你一亩我一亩,家家户户饱肚腹.......”
而这次周孝玉并未插手,她坐在池塘边上听着宦官复述的歌谣,捡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吓退一圈锦鲤。
“倒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予空有想法,无法实施。若予是个男子,哪里轮得到他高坐明堂。”
那宦官不敢答话,只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递到跟前,道,“这是从执金吾家中搜出来的。”
“他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孝玉不经意回头一瞥,手中划水的树枝直接掉进了水中,惊起一片涟漪。
她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个东西,绢布之中,赤红珠子如血,这是她的赤珠缠金丝宝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