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滚滚遮月,玉京郊外,幽林深处,燃着微弱的镫光,偶有黑鸦飞过,惊动树梢。
郦川跪在一旁,将陶碗递给周瑾棠,面色发青,踌躇着开口,“宫里......给了我爹一个,他嚼了没咽,宦官一走就吐了,我娘拿碗接住了,让我给你送来......”
“多谢。”周瑾棠面色灰败,接过陶碗,根本不敢细看,用白布裹起来,放到了挖好的土坑里,用手捧起黄土,小心地掩埋。
“公子,买回来了。”虞瑕端着一碗祭饭,放到土堆前。
三人跪在土堆前,俯首叩拜。
此地偏僻,尚能祭拜,但也要在天色昏暗时来,若是被人瞧见了,免不了一阵谩骂痛打。
“我问过我爹了,莫说是周家人了,就是略微有嫌疑的,都关在诏狱里,除了廷尉,谁也见不到。”郦川丧气道。
“多谢。”周瑾棠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力。
全族被关押,剩他一个最无用之人在诏狱外。
若是周瑾菱,定能游走四方,试图挽救。可他既不认识有识之士,身上也无金钱,什么都做不了。如果能将他们二人互换,他去死,让周瑾菱活下来就好了。
他这几日,在从前友人的府邸前蹲过,在清贵侯爵的门前求见,但连人都没见到。奴仆一看到他,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连打带踢将他赶走。
还剩最后一个,他没有去登门。此人的父亲深受皇恩,不知能不能探听到诏狱的消息。
周瑾棠狠狠闭上了眼睛,痛恨起自己从前整日就知道和一群纨绔子弟喝花酒,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现在什么都做不成。
他打心底不愿意再同此人来往,可实在没办法了。他望着北面,心里在哀鸣。
淳于铘,这次真的不要再相见了。
周瑾棠擦干净脸,换了身洗过的衣衫,伴着夜色敲开了萧府的角门。奴仆吃惊地看着他,带着他的拜帖进去了。
没一会,萧奉光亲自来了。
树影幽暗,萧奉光在角门站定,一张脸都隐在暗夜中。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周瑾棠,验货一般捏着他的下巴看,挑剔道,“啧,倒是更瘦了。”
周瑾棠弯下了腰,无不谦卑,“萧公子,上次是我不识好歹,冒犯了,特来请罪。”
“哼。”萧奉光嗤笑,目光不停在他身上游走着,盯着那水润的唇看了一会,钳着他的双腕拽进了角门旁的竹丛中,奴仆后退两步,背对过去。
周瑾棠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萧奉光嘴角的笑愈来愈大,在月色映衬下更加瘆人,接着一只手按上了周瑾棠的后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按跪在地,自己又上前一步。
“会吗?”头顶传来声音。
“什么?”周瑾棠不懂其意,仰头看着他。
萧奉光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灼灼,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得低哑了,“你有求于人,不先展露诚意吗?”说着,双手放到了玉带钩上,就要解开。
周瑾棠霎那间懂了他的意思,寒意冒上了后颈,心中不停打鼓,看着萧奉光格外淫邪的眼神,胃里开始冒酸水。
萧奉光越来越着急,抽出革带就要掀衣摆,周瑾棠看着他不断靠近,浓烈的酒臭味、脂粉味窜入鼻腔,实在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萧奉光的衣摆上沾了他吐出的秽物,大怒,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什么东西!还敢嫌弃本公子?你个下贱的腌臜货!”边骂边抬脚踹。
一脚踹到了周瑾棠的腹部,他吐得更狠了。
“来人!给我打出去!”萧奉光大喊道。
守着的奴仆提着棍棒就走了过来。
周瑾棠全身发痛,被人扯着头发拖到了街上,又挨了几棍,头破血流。
好在夜色已晚,街上除了打更的几乎无人。
他缓了半晌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破庙走去。
今日又轮到虞瑕去县里做工的日子,庙中无人,也无镫火。
一个不留神,被门槛绊倒在地。
他重重摔在地上,手臂擦伤,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真没用。
他骂着,为什么不能忍住?
真没用!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刚才萧奉光怎么没一下打死他。
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他仰躺在地,无神地问佛。
但佛不语。
他这一生,什么功绩都没有,混混沌沌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一起带走他?
为什么啊?
留他自己在这里承受痛苦!
布满尘埃的佛垂目,在月下显露半边慈悲面容。
周媛跪在蒲团上,无声落泪。
自周瑾棠走后,淳于铘想尽办法就是逃不出第五小峰村,可他从未放弃,母子二人每日变得争锋相对。
楚兆骞审查案子时,赵夕榕的婶婶突然暴毙在牢中,无从查起。但他沿着黎鲭的酒查下去,还当真揪出来一个南甪奸细,立了奇功,直接升迁为井沣郡守。
而赵夕榕在这些时日,买卖店铺,广拓人缘,生意做大,征收了郊外的土地,掀翻了来子塔。
拆塔那日,县里的人都到齐了,一个个指责她对不起老祖宗,死后定下油锅。赵夕榕丝毫不理会,反手散发钱财,拆下多少砖块,可得多少钱,那些骂骂咧咧的人也开始拿着铲子拆塔。
埋葬了数千女婴的塔一塌,恶臭席卷,腐烂的尸首和森森白骨暴露于野,臭味三月不散。
赵夕榕将女婴掩埋,立了一座千婴碑,在那块地之上又建房屋,用于租赁。
最开始百姓不敢住,可耐不住价格便宜,院落雅致宽敞,陆陆续续有胆大的开始入住。住前都依照赵夕榕的规矩,在千婴碑前跪拜祭祀,虔诚祝祷。
做完这些,她便带着家财南下拓宽商路了。
二人快马加鞭,各传来了周家的消息。
快了,周媛心中哀叹。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问淳于铘,能不能改,淳于铘每次都坚定地回道,我本无错,为何要改。
她每日在淳于铘门前坐上一阵,就算母子二人不说话,也能平静地度过一下午。
就这样天各一方的人熬到了层林尽染,灰草生霜。
周瑾棠在钱财用尽之时,进了一家食肆做伙计。
这家店主曾经落魄,幸而得周瑾棠舍财救助,保住了性命。待风波平息后,才敢找到周瑾棠,想要供着他,但周瑾棠坚决不肯,于是就干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他一入店,来了不少落井下石看热闹的,点一盘菜吃半天。店主气闷,想要把他们赶走,周瑾棠拉住他,他现在越发觉得脸面什么的都不重要,填不饱肚子,说什么都没用。
“让他们吃,这样店里的生意断不了。”周瑾棠道。
店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日子久了,那些纨绔也觉得没意思,不再来了。但也有没看够热闹的。
今日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在店里吵了起来。
两人身份不凡,一人是御史大夫之孙,审寿,一人是恭昭仪最宠信宦官的义子,公孙拓。
说来也怨不得周瑾棠,他们二人早就有仇,曾经为争夺九春楼的花魁大打出手,但最后花魁跟了周瑾棠。
因这个事情每每碰到都要互相讥讽一番。
此次在食肆里,不知道怎么喝着酒又吵起来了,掀翻了桌子,审寿指着公孙拓的鼻子骂,“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得比你娘还矮,比你爹还丑!比你宫里那个义父还不像个男人!”
这话一出,众人捏了一把汗,这是直接骂到宫里贵人头上了。
公孙拓一下就怒了,“放你的屁!你光说我,怎么不看看自己!你要是貌若潘安,那花魁会跟着周瑾棠走吗?”
得,又绕回来了。
周瑾棠有些头痛,其实是他看不得花魁开败在这些贵族子弟院里,给她传了消息,若是入了庆安王宫,便销毁奴籍,天大地大,随她去留。
二人争吵不休,突然审寿浑身抽搐了一下,双眼变得赤红,揪着公孙拓道,“你抢我女人就算了,怎么还跟我抢这个!这是我命根子!快给我!”
公孙拓一把推开他,“这是我的!你乱抢什么?”
审寿变得焦躁不安,几番争吵下来,他控制不住地直接上手抢。
公孙拓推拒着,就是不给他。
众人伸着脖子想看看他们二人到底在抢些什么,可瞧着审寿越来越着急,拿着桌案就往公孙拓头上砸。
公孙拓也急了,抄起酒器就掷过去,抬脚朝他胸口一踹。
但没想到审寿一踹就倒,直接侧摔在地,而太阳穴正正砸向了摔在地上的铜灯架,尖锐的铜架扑哧刺了进去。
“啊——!”食肆里吓得一片惊叫。
很快,京兆尹带人赶到了,将在场所有人带走审问,封了食肆。
此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玉京。
其一,御史大夫历经两朝,阖族上下孙辈中只有这一个男丁,特取名为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宦官的义子打死了。
其二,这宦官,是饱受争议的恭昭仪的身边人,而此事还牵扯着另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人——周瑾棠。
三日过去,无辜百姓被放出了监狱,可周瑾棠仍被关押着。
原本以为是两个贵族子弟打架斗殴,结果随着京兆尹的调查,背后的内情浮出水面。
这是个不得了的消息,他犹如接了烫手山芋,直接上表入宫见了圣上。
淳于公子闪现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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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千里意佛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