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望江楼前人如流水,车如马龙。
“叨扰掌柜了,晚辈感激不尽,明日定当准时到柜,听候差遣。”一个温柔郎君谦虚执礼,正是李漼。
“李公子过谦了,得蒙高才屈就,是小店之幸。”掌柜对李漼也很客气。
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李漼揣着预先结算的三个月工钱迈出望江楼大门,他穿过热闹人群,心里盘算着给母亲买药,再给花生买些首饰衣物,还要给新买的宅子添置物件,未曾注意擦身而过的一架豪华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中年男子,穿着华锦衣袍却难掩一身强健肌肉,鹰眼狮鼻,眉目间暗含阴冷,杀气腾腾。
他死死盯着李漼,直到他的身影汇入人流才收回目光。
冷冷道:“李漼,呵!”
“漼儿很像他父亲。”一位穿着简朴衣衫的女子斜倚在软垫旁,正是李漼的母亲简蝉衣。
男子面无表情地盯着柔弱无骨的女子,语气透着凶狠:“简蝉衣,你的心烂了。”
“我?”简蝉衣羞涩一笑,朱唇微扬,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过男子的下颌,扯着他的衣领,语气暧昧,“年老色衰,自然入不了邬大将军的眼。”
“简蝉衣!”邬破虏气得眼中都带了血色。
他一把拽起她的衣领,怒吼:“二十年,你躲了我整整二十年,你生了他的孩子,还让他叫漼,你让他叫漼!”
“别生气嘛!”简蝉衣轻轻摩挲他的手,无所谓道,“一个名字而已。”
“哈!”邬破虏甩开她,内心被愤怒灼烧,战场上的狂刀冷箭也比不上她一句话。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告诉漼儿你就是他父亲。”又一把刀刺来,割他的血肉。
简蝉衣靠着瘦弱双臂,拖着两条再也不能站起的腿攀上他的身体,与他死死贴着。
“相公,你帮帮我嘛!”
邬破虏不再看她,望着车顶的双眼通红,额头青筋爆起。
“相公,你帮帮我,我和你回家,好不好?”怀中人还在撒娇。
他一把抓住她乱摸的手,盯着她骂道:“这双手,你也不想要了吗?”
“真小气!”简蝉衣一口咬在他手腕,松口后说,“渊儿绝不会见我,你去找他,无论他做任何事,你都帮帮他,好不好?”
邬破虏全身都在颤抖,情绪几乎崩溃。
“简蝉衣!你是我的妻!”
“我知道嘛!”
她还在点火:“漼儿你也见了,渊儿是我唯一的挂念,你帮帮他,还不好?”
“简蝉衣,我真恨当年没弄死你。”
-
晨光微亮,溪家小院静谧,水雾覆在青石板上,溪文一撒欢乱跑,留下一长串脚印。
厨房内,溪鹤推开文渊周准备好的清淡小菜和药膳,抡着菜刀卯足劲地剁肉,案板嘎吱直跳。
她的骨头也跟着嘎吱响,关节处的酸麻提醒她昨日的荒唐。脑中浮现他昨夜的模样,肌肤凝汗如露,欢愉色痴狂,脱了层假柔情,变得冷情多欲。
难不成这便是他的本性,带着点危险的蛊惑,叫人看不透,倒也没什么可惧,怪招人喜欢。
茶壶升腾的热气细密朦胧,缠绕不散,溪鹤看着这一幕,感慨:“瑾娘啊,我原来真的是色鬼!”
“色鬼,可要我帮忙?”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溪鹤回头望去,花苓噙着笑意,抱着一团熟悉的衣物倚在门侧看她。
“花苓,你怎么回来了?”溪鹤倒不尴尬,接过衣物胡乱揉作一团,丢入身后竹筐,随后笑盈盈地望着眼角都是调侃的人。
“我在花生家歇了一夜,被她家人从花生的赵府日常到李漼家的蜂蜜是否掺假,桩桩件件盘了个遍,实在招架不住,昨日一早就赶回来了。”
“一早?昨日?”
花苓自然地接过溪鹤手中的刀,熟练地分骨切肉,亲昵调笑:“色中欲鬼,昼夜不分。”
“不会吧?”溪鹤明了,怪不得到处都疼,原来不是一日一夜,是两日两夜。
身热难耐,昏昏沉沉,眼前模糊一片时,文渊周似乎给她喂食,可没吃几口,又是热浪,她沉溺其间,还以为是在做梦。
“怪不得我这么难受。”溪鹤揉揉发疼的腰肢,连带着胳膊也生痛。
花苓忍着笑意道:“一进门就看见落地的衣裳,荒唐事直接砸我脸上。”
“别说了!”溪鹤拽着她的衣裳,求饶恕。
花苓可不放过这个机会:“夫妻嘛!恩爱嘛!怕什么,我又不会写成话本子传出去。”
溪鹤被调侃,恩爱缠绵不算什么,可自己失了神智,情话呢喃,欢语闹人,还被友人撞见,总是会有几分羞涩。
花苓安慰她:“我反应过来便跑了,你别羞。”
“我知道。”溪鹤抬眸瞧她,笑得灿烂,“你比我怕羞。”
花苓心里感叹,谁见了这副模样能不爱?
“对了,小色鬼。”花苓烧油炒菜,对溪鹤说,“我昨日有了新活计和新住处,今日就搬过去。”
“什么活计?为什么要搬?隔壁有空屋,你何必花钱住外面。”
花苓身形一顿,笑意消失,忽然沉默。
“怎么了?”溪鹤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过了好一会儿,锅里烧焦的味道唤醒花苓的忧心,她低声道:“赵府出事了。”
此言一出,溪鹤想起瑾娘曾经的预言。
“赵家不得新帝喜爱,为继续享受皇恩,将赵宗瑜许给新帝嫡子李廷朝作侧妃。她不愿意,与当今皇帝的五皇子李廷晟逃婚,赵家由此获罪被贬,丫鬟小厮皆被发卖。”
怎么会这么快?按瑾娘预言,不该是下月的事吗?
溪鹤追问:“是二姑娘吗?”
花苓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
溪鹤茫然摇头,追问:“冬歌呢?她可好?”
花苓盛起炒肉,往锅里舀一瓢水,盯着一脸担忧的溪鹤,笑着说:“放心吧,这事就是冬歌告诉我的,她昨日来此处找你,你……反正又遇着我,说了二姑娘逃婚之事。还说她的能力你是见过的,让你别担忧。”
她的能力……
溪鹤想起天曜府哪一夜,冬歌与疯郎君相互争斗,她的能力确实强,可让人别担忧,怎么可能?
“溪鹤,你知道冬歌会武功吗?”花苓突然问。
溪鹤轻轻点头。
花苓神色黯然:“她交待完事转身就飞走了。”
她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说道:“我该学着你一些,人都有很多秘密,该说时自会告知,我不该疑心。”
她看着沉默的溪鹤,又说:“对了,我告知她冥婚一事,她觉得我们对那家人太好,又去替我教训了一番,往后他们绝不敢来纠缠我。她还给我留了一家沿街的屋宅,我还能做些生意,日后我就住到哪儿去。”
溪鹤闻言露出一丝苦笑,想起昨日温情种种,却偏偏与冬歌错过。
她说:“她既解你之困,又赠你安身之所,那便如她所愿。”
她想起瑾娘的预言,赵宗瑜与李廷晟逃婚后去往北方,二人共谋,归来就是皇帝皇后。
那时她问,冬歌如何?
瑾娘并未告知,可她看得出瑾娘知道,她只是不想说。
为什么不说?
冬歌、赵宗瑜、赵府旧识,乃至千里之外的瑾娘,诸多身影纷至沓来,她心神难宁,不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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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夕阳染红天都上空。
溪鹤身体不适,站在院门处送别不肯要她钱,却搜刮了她几大包手艺品还有粮油果蔬的花苓。
花苓背着背篼、扛着巨大包袱走出几步,忽又转身:“赵府上下除了姑娘和冬歌,其余人我都厌恶,他们出事我绝不心忧。”
“至于那些与你关系不错的丫鬟小厮,在哪儿当奴才不是奴才,你不必太挂怀。”
“嗯,你放心吧!”溪鹤轻声应道,“你提这么多东西太招摇,一路上小心些。”
看着花苓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掩门回屋。
院门紧闭,门前阔路静谧无人。
远处墙角处忽现几道身影,领头人正是邬破虏,他正欲朝小院走去,脚步刚动,几把暗器袭来,十几道人影持软剑攻击,乱作一团。
“退下。”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
争斗身影瞬间分开,持剑各占一方。
邬破虏循声望去,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笑着打量他,她身后缓步走出一人,美姿神色,龙凤威仪,与李漼极为相似。
这人只能是……李廷渊。
“师父,好久不见!”温柔语调,假情假意,极为熟悉。
邬破虏脑中浮现一名圆滚滚的白玉稚童,学着他将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地撒娇:“师父,好累啊!手和脚全是水,都累哭了,不听我的话。”
神思恍惚:“渊……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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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周领着他的“师父”离去,文砚清没跟上去,得了人准许翻身进了小院。
院内景色宜人,收拾得井井有条,与寻常百姓家并无差别,果如死疯子幽兰露所言,文渊周过得极为快活。
她脚尖一点,跃上二楼,隔着窗缝向内窥视,见屋内一女子坐在床榻褪去层层衣裳,松松垮垮地堆落腰间,莹白脊背上布满乌青牙印,齿痕深深,修长手指自玉罐中剜起一坨药膏抚过狰狞痕迹。
文砚清心头一跳,想起今日偷瞄文渊周,发现他手腕处极深的新鲜牙印。
这夫妻俩,真有够疯狂!
文渊周啊文渊周,没想到你这杀神恶鬼,还真能找到喜爱你的心软姑娘。
溪鹤换了一身锦缎寝衣,衣袂垂落掩去春色,她取下发簪,青丝倾泻,倒比身上锦缎还柔顺。
正欲歇息,窗外传来一声声扣响。
“谁?”她朝外望去。
“婶婶,是我,给我开窗。”文砚清扒在窗户上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