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郁的态度始终冷冰冰的,却又愿意接听袁聂的电话。不管怎么样,袁聂总是想为自己争取些机会。
袁聂的态度温和,“是不是困了?要睡觉了吗?”
“嗯……”
“那……早点睡,盖好被子,晚安……明天见。”
电话那头的北郁没有回答袁聂,把电话给挂断了。挂断电话后,北郁疼得翻了个身,手把床头柜上的闹钟给扬翻了,闹钟砸在地上,电池掉了。
北郁疼得没力气去扶,他紧紧地攥着被子,指腹不断收紧,疼得不断撕扯着被单。
床头柜上碎落的暖色灯光落在北郁的发丝上,是黑夜的光,是温暖,是希望……
北郁的瞳孔一点点地涣散着。
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美梦……
梦里。
是三年前,除夕夜当晚,他坐在沙发上等着袁聂回来。窗外,烟火漫天。
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北郁的下巴抵在膝盖上,袁聂说,明天会回家的。
他的胃不舒服,他想等袁聂陪他看病。
袁聂从来不食言的。
但今晚,袁聂却没给他打电话。北郁不知道袁聂还会不会回来,但冥冥之中,他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了答案。
这个答案并不是北郁想要的。
窗外,有人忽然喊了一句:“下雪了!”
不少开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踢踏下楼的奔行声,小孩兴奋激动的声音,大人拿着围巾和手套追在后面,“诶诶?穿好衣服鞋子再出去,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这样的话,无比的熟悉。
北郁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北郁把头埋在膝盖里,时不时地拿起手机看看袁聂有没有给他发消息,有没有给他打电话。
窗外的雪很大,北郁最喜欢雪了,他也想去看新年的第一场雪。
外面的热闹让北郁退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划分开来的个体。一切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孤零零的身影总是格格不入的。
北郁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机里的倒计时。
“3……2……1!各位观众朋友,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泪也跟着一块往北郁的膝盖上砸。
他擦去模糊的泪水,盯着手机看了好久。
泪水模糊着屏幕,北郁没等到袁聂的消息。
他起身,想去卧室抱床被子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客厅里等袁聂,只要袁聂一回来就能看见他的。
袁聂说,大年初一回来。
袁聂从不食言。
北郁刚刚抱着被子从卧室出来,就听见玄关处传来了敲门声,北郁来不及放下被子,抱着被子跑向玄关处,他揣着激动、期待拉开了房门。
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站着。
袁聂回来了。
泪水从北郁的眼眶中流下,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袁聂推开门进来,带有薄茧的手轻轻地擦着北郁脸颊上的泪珠,声音温和:“怎么哭了?”
“袁聂……”北郁声音哑哑的。
他好像做了个梦,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他只记得袁聂没有回来,他一个人等了好多天好多天……袁聂都没回来。
袁聂伸手,连着被子一块抱住了北郁。
“老婆,我在。”袁聂抱住北郁,低头吻了吻北郁的额头。
北郁哭得更凶。他回抱着袁聂的手更加用力,袁聂在,还好袁聂在……
袁聂把被子放回床上,铺着床,忽然回头看着站在卧室门口,目光灼热地盯着他的北郁,“老婆,你怎么了?今天你好像有点奇怪。”
“没……没事。”
北郁就静静地看着袁聂。
袁聂把被子铺好,朝北郁走过来,“外面下雪了,有烟花,你要去玩一会吗?”
北郁:“好……好。”
袁聂从柜子里拿出围巾和手套,还有毛绒绒的帽子,给北郁戴上后,牵着人下楼。
下楼的时候,楼梯被烟火照得通明,北郁却有些看不清路,袁聂总是会回头看着他,叮嘱他走路小心。
苏城是南方,雪不大。
可今晚的雪却铺天盖地的,地上很快就积起一层雪,北郁蹲在地上,拢着蓬松的雪,压实,蹲在地上堆雪人。
有个小朋友跑过来问他,“叔叔,你的雪人怎么是红色的?”
北郁看着眼前的雪人,“是烟花照红的,它是白色的。”
“哦。”小朋友蹲在北郁身边看他堆雪人。
袁聂在一旁给北郁撑着伞。
北郁很快就把雪人堆好了,他满意地起身,袁聂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手都冰了,我给你暖暖。”
袁聂的手很暖,紧紧地攥着北郁,一点点地把体温分享给他。
北郁的手一直很凉。
北郁把头侧靠在袁聂的手臂上,“袁聂……”
“怎么了?”
“我有点想你了。”
“我知道,以后不离开这么久了。”袁聂低头亲了亲北郁的脸颊。
“嗯。”北郁笑着蹭蹭袁聂的手臂,被袁聂紧攥着的手,轻轻地捏捏袁聂的指腹,仰头看着漫天飞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二人。
“下雪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袁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封递给北郁,“老婆,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北郁敞开自己的衣服口袋,要袁聂把红包放进来,袁聂笑着把红包放进北郁的口袋。
北郁收下红包后,踮脚亲了一下袁聂,目光灼热,蒙起一层水雾,根本看不清袁聂的样子,他笑着说:“袁聂,新年快乐。”
袁聂和北郁站在楼下看了好久的雪。
2004年的雪,很大。
上楼的时候,袁聂问北郁,“老婆,你感冒好点了吗?”
北郁没有回答袁聂的话,眼神有些空洞。
回房间后,袁聂蹲在沙发前仰头看着面色苍白的北郁,“老婆,你是不是不舒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北郁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袁聂的头。
“袁聂,你要是回来得早点就好了……”
袁聂不懂北郁在说什么,将人抱进房间,说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都烧出胡话了。袁聂抱着北郁睡,格外的暖。
2004年,大年初一,原来可以是温暖的。
2007年,北郁看见雪了,在梦里。晨曦透过薄雾洒在窗前,透明的玻璃窗上蒙起一层白汽,北郁昨晚睡觉的时候没有拉窗帘,光线刺眼,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微微动了动,缓慢地翻了个身。
他浑身上下都十分疲惫,五脏六腑的疼痛像是从骨髓、血液中蔓延出来的,连呼吸都会觉得疼。
他轻轻地动了动指尖,残留的温度伸出被窝时被周遭冷冽的空气给抽走了。
北郁瞬间浑身冰凉。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三年前袁聂回家了。梦见在灯火通明、阖家欢乐的春节,北郁也有人陪着过,梦见他隔着三年看见了窗外的雪,梦见大雪纷飞的时候,袁聂和他说长命百岁……
他的手在雪景中被捂暖,升温。
可现在回到了现实。
窗外没有雪,却冷得要把他的体温抽走。
北郁开了空调,缩在被子里,躺了好几个小时,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觉才清醒。北郁再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他起床去洗漱时先去客厅看了一眼,没有人。
袁聂还没有回来。
北郁去浴室洗漱,自己熬了点粥喝。北郁喝了半碗小米粥,这是他这两天以来,唯一吃过的碳水物。北郁这两天吃的都是冰箱里的水果,吃东西对北郁而言只是为了活着。
他没法吃太多,也吃不下太多东西。
北郁去书房写了第二十五封信。
写完后,北郁在书房拉着小提琴,琴声时而刺耳时而动听。
北郁从中午等到下午,等到晚上,窗外的夕阳落下,灰色笼罩大地,紧接着是黑蒙蒙的夜。
北郁没有等到袁聂回家,也没等到一个电话,一条短信。
一切就好像三年前的那晚。
北郁好像又输了……
只是这次北郁没有第二个三年了。
他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等到袁聂,等不到他就走了,没有人能在一个地方一直等着。北郁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神情麻木。
他时不时地看着手机,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去。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第二十五天,袁聂没回家。
袁聂食言了,袁聂骗人。
北郁知道江琴病了,袁聂走不开,也明白自己的无理取闹不是时候,更感叹这件事的荒谬、可笑程度。最多的,还是心底沉寂的无奈。
北郁知道,自己又输给江琴了。
事实证明,手段可以赢过真心。
北郁静静地把最后一盒草莓取出来,洗干净吃了,殷红的草莓吃进去的时候是红的,吐出来的时候也是。
北郁抱着小瓦,就这么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凌晨两三点。
他很困,却又无比的清醒。
北郁从未如此清醒过。
他从没想为难袁聂,只是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只是想赢一次。北郁觉得自己已经输得够久了,只是想要让自己最后特殊一次。
他愿意把袁聂还给袁聂家,只是想要赢一次。
如此简单的愿望竟然都没法实现。
北郁无力又可笑,他仰躺在沙发上,胸腔起伏缓慢,耳畔是电视机里冰冷的声音,北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好像三年前除夕夜当晚。
袁聂没有回来,北郁等了近乎一个晚上。
泪水顺着他的眼尾往下滑,把靠枕都浸湿了,北郁不停地擦着脸,指腹刚磨出的茧把皮肤搓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北郁身体本能地一僵,他努力地直起身体,把靠枕翻了个面。
袁聂开门进来,看见客厅灯光亮着的那一刻,他知道,北郁在等他。
袁聂知道,有许多事是躲不开的,有许多决定是他无法更改的,他攥着文件的手收紧。
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子,往客厅里走。北郁起身把小瓦抓回笼子里,给袁聂腾位置,想与袁聂坐下来好好聊聊。他们之间的这场谈话,本该在三天前结束的。
这个命题,尚未结束,却写好了答案。
袁聂去卧室拿了个毯子出来,披在北郁的肩上,抖着手轻轻地盖下,然后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桌子上,在北郁的身边坐下。
袁聂的手垂挂在膝盖上,眉头紧蹙,眼睑下一片青紫,眼眶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没有休息好,整个人看起来颓废至极。
从前洒落在袁聂身上的光,好像被抽走了。
北郁把水推近。
袁聂略显局促地喝了一口水,喉咙发紧。
北郁抿了抿唇,“袁聂,我……”
我有些累了,我觉得我一个人也挺好的,我更习惯一个人,我尝试过接纳你的存在,但我觉得很吃力,我还是想一个人往下走……
北郁还没来得及说这些话,就被袁聂打断了。
“我答应过爷爷要好好照顾你的,北郁……”袁聂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目光触及桌上的文件时,袁聂的手臂垂靠在膝盖上,高大的身体往内弯曲着。
此刻,他被压垮了。
十六年的时间,无数的压力,埋藏在心里的罪恶、阴影都没能将他压垮,但这两天发生的事,却压得袁聂喘不上气。
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
现在,他甚至连挽留都没了资格。
袁聂绝不会想到,两天,会生出这么多的变数。
“我不需要。”
北郁声音轻飘飘的,却格外的决绝。
袁聂眉头蹙得很深,他紧摁着自己的膝盖,强行支起身体,此刻却说不出半句挽留的话来,他的薄唇惨白,微微地颤动着。
北郁从未见过袁聂这个样子。他知道,袁聂有心事。
即便如此,北郁依旧继续往下说。
“我们结束吧。”
结束多年的感情、陪伴、牵挂,所有一切自此开始成为回忆,埋进罐子里藏起来。
北郁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语气里不含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让自己尽可能地看起来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宣判者,而不是当事人。
他足够冷漠,足够疲惫,才能让袁聂以后回想起来,少一些的难过,自责。
袁聂答应过北郁的爷爷要照顾北郁,可这些,都是袁聂自己提出来的,爷爷没有要求袁聂。
袁聂是这么做的。
只是他们之间,少一些运气。人与人之间一旦少些运气,很容易就被冲散了。
北郁是个命薄的可怜人。寂静的客厅内,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别,小瓦拼命地撞着铁笼,索要着他今后的食物。
北郁看向小铁笼,心疼他的小瓦以后没人照顾。
袁聂陷入长久的寂静中,眼神瞥向文件上的一排大字:财产转让协议。
袁聂有许多话想和北郁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只能颓废地坐着,大概沉默了三四分钟,袁聂忽然站起来去外面抽了支烟,回来的时候,一身呛鼻的烟味。
袁聂看着沙发上的北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后……你想怎么过?”
袁聂没有挽留,而是询问关于北郁未来的路。现在,袁聂已经没法去挽留北郁了,他没有身份,且不合时宜。
“好好写书,养兔子。”北郁笑眯眯地说,“刚卖了版权,我赚了点钱,想出去旅游……嗯……”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
看雪、爬山、旅行,回之前的学校看看……
北郁还有许多事没做,他将话将未来说得漂亮,这样袁聂才会放心离开他。
北郁这潦草的后半生,都围绕着袁聂转,他用自己给袁聂铺路,换了三年的幸福时光,没有后悔没有怨恨,北郁只是觉得少了点运气,偏偏就少了点运气。
如果北郁运气好点,或许他们之间就不会这样了……
沉默了一阵,北郁看向袁聂,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被光涣散成圈,他仿佛又看见了袁聂身上的光。
“你呢?袁医生……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北郁笑着问,从前一提到这个事,袁聂就会勃然大怒,他说他没法给北郁名分,但他们有戒指,在袁聂心里,他们已经结婚了。
这一次,袁聂意外的冷静。
袁聂低了低头,声音破碎,“我……准备结婚了。”
北郁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他的喉咙里卡着血水,有一口气吸不上来,也吞咽不下去,北郁只觉得浑身都在抖,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不要露出狼狈,他努力地碾着鞋子,揪着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的冷静。最后他抬起目光迎上袁聂,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涣散开来。
北郁哆嗦着手,抬起桌上的杯子,水杯里的水漾到唇边,他艰难地把水往喉咙里灌,把涌上来的血水强行咽下。
北郁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喜。”
袁聂把桌上的那份文件拆开,递到北郁面前,“这是一份财产转让合同,这个房子,我买下来了。”
袁聂想说的是:这以后是你的家。
但这样的话过于残忍,袁聂说话时,他的声音都在抖……
无奈、痛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块。
北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文件,说了个“好”。
北郁在文件袋里,还看见了别的东西。有他的电话卡,有他的身份证,还有一枚戒指。
他给袁聂买的戒指。
北郁的眼眶无可避免地湿了。
北郁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底。
他永远没法赢过江琴,人生最后一个赌,北郁输得一塌糊涂。
这盘棋,北郁只能任由天命。
他没法去怨恨,没法去怪,更不会去质问。
他遵循着一切发生,所有都是命定的结局。
北郁不是没有求过,他只是想要袁聂的五年,江琴不肯给他,就连北郁最后的一个月,也要想方设法地把袁聂从他身边抢走。
北郁这一生没贪过什么,他唯一贪的就是袁聂。
他恨不得在袁聂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告诉所有人,袁聂是他的私有物。
北郁没法这么做,他今年34岁了,袁聂也是。
北郁的生命随时会戛然而止,袁聂不是。
北郁不想袁聂每天守着他,每天担惊受怕地抱着他,求他多活两天。爷爷病重的时候,北郁每次看见爷爷安静地躺着,总是会忍不住地想要打扰,他想爷爷多陪陪他。
那些日子,北郁没睡过一个好觉。
后来他睡了一个好觉,爷爷没了。
北郁和袁聂都蹉跎了半生,他不希望自己成为袁聂难以跨过的劫难,他不希望有人用半生来惦念他。
活着的人有权利往下走。
北郁往下走,袁聂也该往下走。
只是他还有许多话没说出口,藏在抽屉里的二十五封信,尚未送出去。
北郁去书房里拿了支笔,在财产转让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放进文件袋里。他的手隔着文件袋碰到了戒指,北郁知道,在袁聂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场结束,是袁聂先决定的。
北郁从来都不是主导者。
他是浮萍,是没有根的人,是人世间的弃物,是干枯的躯体,是一缕消亡的游魂。
北郁签下了这份协议,袁聂才会安心离开。
袁聂进卧室收拾东西,北郁恍若无事发生地坐在客厅里,他们彼此安静,心也紧贴,两具躯壳却隔得那样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聂收拾好东西从卧室出来。
沙发上,北郁睡着了。
袁聂连着毯子,把北郁抱回了卧室。他把北郁轻轻地放下,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亮起的灯光是北郁黑夜里的希望。
袁聂俯身紧紧地抱住了北郁,眼泪顺着下颚滴在北郁的脸颊上,袁聂哭着说:“对不起小郁……”
袁聂没有想结婚,他只是没有办法,林漫漫的父亲报警失败,闹去医院,江琴性命危在旦夕,所有人都在逼迫着他做出一个决定。
这一次,袁聂站在生死之间,亲人之间,清白之间……
袁聂知道,北郁不要他了。
袁聂想追,无数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腿,他寸步难行。林漫漫的事惹到北郁面前,北郁会无条件地相信他,但北郁对他的信任早已不关乎感情,深夜的等待,只是为了分离。
袁聂推开家门回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北郁无可撼动的决心。
袁聂如此糟糕的情况,他接受分手,又有什么脸拖着北郁一年又一年,又凭什么缠着北郁?
比袁聂干净的人多的是,北郁遇到的千千万万都会胜过他。他有腐朽的家庭,自己尚且无法应付,又凭什么拖北郁下水……
袁聂想,分开或许会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这份财产转让协议,是他给北郁最后的一个家。
是他希望北郁再糟糕,也有家可以回。
是他许诺给北郁的家。
只是他没法在这个家里了。
袁聂合上卧室门前,手握着把手站了好一会……床上瘦削的身影因呼吸而缓慢地起伏着,袁聂的眸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袁聂从没想过自己和北郁会走到这一天。
从十八岁开始之后,他拼了命地想找到北郁。十年的时间里,他被世俗所裹挟,他不敢承认的被视为变态的关系,他从骨子里也觉得这仿佛是见不得光的事。
好像只要再度承认,他又会回到从前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即便如此,袁聂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感情。
二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北郁。北郁与从前大不相同,但在袁聂眼中依旧熠熠生辉,需要照顾。他带着北郁南下,逃离世俗,逃离一切。
在出租屋里过着贫瘠的生活,两具身体在黑夜中相拥,互相取暖、依偎。北郁因为他的无法承认一声不响地离开,袁聂意识到外界的眼光远远不及北郁重要。
他一点点在三年里找回本心。
他以为他和北郁的生活会一点点地变好,他觉得他与北郁是互相救赎,是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可是袁聂错了,人只要活着都得取舍,他总是有太多羁绊。
北郁没有家,北郁只有他,所以他舍不得让北郁输,袁聂哪怕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也要让北郁赢。事与愿违,父亲离世,母亲以死相逼。
血淋淋的鲜血,冰冷的尸体躺在袁聂面前时,袁聂成了杀人凶手,杀父凶手。
他没法跨过这道坎,没法面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袁聂被逼迫地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他自觉对不起北郁,他觉得是他在拖着北郁。
明明是他不对,最后北郁却走了。
北郁离开的早上,他们甚至说了中午要吃什么,可中午袁聂回来的时候,北郁已经离开了。北郁没带走一分钱,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带走。
北郁走了,空空的离开。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袁聂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这三年来,袁聂辗转多地,不断地寻找着北郁。
终于,他得知了北郁在建平。可再见北郁时,北郁对他抵触、抗拒,袁聂低头看见北郁的那一刻,满眼都是心疼。他看见北郁身上穿着的起球毛衣,知道脸皮薄的北郁因为几块钱而和人磨上个把小时,把破败的屋子当成家,袁聂自觉愧疚。
袁聂不知道北郁怎么会瘦成这样,不知道北郁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袁聂知道北郁一定吃了很多苦。
所以在北郁要回戒指才给他联系方式时,袁聂把戒指还了回去,在北郁想要再次离开袁聂时,袁聂毫不犹豫将北郁强行困在身边,哪也不让他去,每天陪着北郁。
哪怕北郁恨他,厌恶他,也总好过这样糟糕地过下去。
袁聂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北郁后面好像慢慢的接受了他,二人的关系也慢慢的恢复到了从前。袁聂来不及高兴,这样的好就被毫无预兆的收回了。
北郁嫌他管得多。
北郁又开始变得独立……
北郁说习惯一个人,想要一个人。
袁聂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求过哭过,北郁不曾心软,甚至对其视若无睹。大概是从这一刻起,袁聂已经预料到了此刻的结束。
只是他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与北郁之间,始终是隔着许多事,差了点运气。
如果袁聂没有这样的家庭,如果三年前北郁没有不告而别,或许他们之间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现在袁聂只能站在关系的终点,静静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他看着昏黄灯光下的背影,想到了以前他深夜从医院回来,总有一盏灯亮着在等他。
以后北郁不会等他了。
长久的岁月里,两人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袁聂又有什么资格,缠着北郁一年又一年……
袁聂缓慢地合上门,溜进门缝里的灯光被一点点地抽回,北郁在黑暗中缓慢地睁开眼,在门关上的刹那,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袁聂,新婚快乐。”这是北郁对袁聂说的最后一句话,北郁不知道袁聂有没有听见。
第二十六日凌晨,北郁疼得在床上打滚,彻夜未眠。
逐渐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无需抑制的抽泣声。
北郁的病,已经坏到了五脏六腑,他疼得直不起腰,有那么一刻,他看见尖锐的床头柜,想一头撞死,这样疼痛止住,他再也不会疼了。
只是,北郁觉得自己似乎还有许多事没做。
他手触上柜角时,指腹止不住地抖。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
早上五点,北郁起床,他准备弄点小米粥喝,但发现电饭锅有定时,他关闭了定时,从柜子里拉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北郁收拾好,吃完饭,准备出门买点东西,刚走到铁笼旁,北郁看着里面安静在休息的小瓦,眼泪在此刻崩了线,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北郁轻轻地摸着小瓦的头,“他也不要你了……”
“小瓦才是最可怜的。”
北郁泪眼朦胧,他起身去书房,下载了一份财产转让协议,把小瓦装进一个帆布袋里。
北郁打印好财产转让协议,抱着小瓦回了家,回了那个被视作破败草屋的地方。
北郁敲了敲门,门很快就被打开了,陈立风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整个人看着清爽干练,在看见北郁的时候,他本能地怔了一下,喊了一声:“哥?”
“嗯。”
“是来收房租的吗?房租我们可能……可能要晚两天……这好像还没一个月呢,你放心,我们一定会……”
话音未落,北郁打断了,“不是房租的事。”
“啊?”陈立风愣了愣,屋子里的安青穿好衣服走出来,“哥,进来说吧,外面很冷。”
北郁摸了摸被风吹疼的脸颊,今天的风很大,大的仿佛要将人刮走,北郁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北郁被请进了屋子里,安青给北郁倒了杯热水。
北郁看着自己从前的屋子被打理得干净,衣柜被修好了,桌子上盖了桌布,看起来焕然一新的……这原本是他的家。
现在好像不是了。
又或者说,北郁根本没有家。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