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聂看着蹲在地上的北郁,看着北郁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叶子,连普普通通的青菜,北郁都要装得这么仔细。
枯瘦的手腕,让袁聂看得心疼。
北郁走的时候,一分钱没拿,什么也不欠他,甚至偷偷把房子卖了……
这三年,他简直不敢想北郁是怎么过的。
北郁不愿意给袁聂任何弥补的机会,决绝,动不动就要偷偷离开……
袁聂不会再给北郁离开的机会。
他潜意识里痛苦的回忆给了袁聂一个方法。
他把北郁抱进房间里,锁好门窗,把北郁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脱了,裹了层毯子盖在北郁身上,紧紧地抱着人躺在被窝里。
袁聂将人放在床上的时候,北郁瘦削的身体让袁聂不敢把身体的份量压在北郁身上,用腿撑着身体,半跪在北郁身侧,缓慢放下。
“袁聂……!”
北郁奋力地推着袁聂,但起不到一丁半点的效果,最后只能作罢。
北郁仰躺着,微微侧过脸不对着袁聂。
袁聂也不再强迫别的,他只要北郁在他身边,是恨是厌恶……袁聂已经难以去计较这么多。
死灰尚能复燃,爱也可以。
袁聂卑劣地用着从前他被关在地下室的肮脏手段,他知道,这样未必会让北郁决心留下,但至少,北郁没法离开他。
只要北郁不走,袁聂就能一一偿还。
袁聂曾是笼子里难以挣扎的鸟雀,他厌恶这样的生活,为了跑出去不惜代价……
如今却把这样的生活强安在了北郁身上。
袁聂觉得可笑、讽刺,却也毫无办法。
北郁的余光中,是袁聂黏着雨水的发丝,是深刻的轮廓与眉眼,每一寸都如此熟悉。隔着毯子的拥抱依旧无法抵抗住炙热的温度,北郁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看向窗外。
他像是一具残破的皮囊在追寻一道光。
窗外乌云压顶。
没有光……
北郁腹部的阵阵绞痛令他蜷缩着身体,唇色发白地侧身背对着袁聂,袁聂把被子给他盖严实,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以前北郁总是会肚子疼,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
在袁聂无法窥见的角度,北郁用力地咬着手指,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也依旧没松开,他疼得额上全是汗,却忍着不发出一个字。
北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坚持,大概是不想再狼狈了吧。
他不是什么言情小说里因为得了绝症离开男主的人。
北郁曾经想和袁聂说的,在他每一个想要开口的瞬间,在他每一次的无助与绝望中,袁聂都不曾在。
涌到嘴边的话,反复往回吞,北郁就不想说了。
他不是没想着和袁聂度过最后的这段时间,是袁聂没给他机会,是袁聂把他推开了。
北郁拖着身体离开苏城,只不过是想守着回忆多活几年、几个月、几天……又或是几个时辰。
一开始,他的确是在和袁聂怄气。
北郁想证明,没有袁聂他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北郁飘零半生,也可以有家。
三年的时间,小瓦的出现,让北郁渐渐地放弃了许多事,他没必要与袁聂怄气。他只想好好活着,想给小瓦找个主人,想让小瓦有家。
北郁的这辈子已经注定了,小瓦还没。
北郁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不断。
袁聂抱着北郁的手,越来越紧。
北郁呼吸不畅,泪眼朦胧,汗水夹杂着黏糯的湿语,比窗外的雷声还要令袁聂窒息。
“袁聂,我讨厌你……真的、很、讨厌。”
北郁的声音又轻,又弱。
可偏偏,袁聂就是一字不落的听见了。
袁聂抱紧北郁,吻着他瘦骨嶙峋的后颈,小声地说:“阿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对不起……”
久别重逢后的忏悔,袁聂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是三年苦寻,难以抒发的愧疚。
……
北郁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酸痛,尤其是手。他本能地动了动,大概是昨晚袁聂握着他的手过紧,有些血液不循环。
房间门敞着,北郁从空气中嗅到了好闻的肉香味……
是袁聂在做菜。
北郁抿着唇,咳嗽了一声。
一口血涌到了喉咙里,连带着鼻腔都发酸,他咳得更用力了,厨房的袁聂闻声过来,看见北郁虚弱地蜷成一团。
他走到床边,“怎么了?”
“没事。”
袁聂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北郁沾满汗水的湿发,“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要洗澡吗?”
北郁点点头。
他努力地撑起身体坐起来,袁聂替北郁揉揉手,然后将人抱去浴室,放热水,让北郁洗澡。
北郁见袁聂没有离开的意思,蹙眉盯着他,“你走。”
袁聂没有惹北郁不快,给他找了身舒服的睡衣,回了厨房,没一会厨房就飘来了焦味。
北郁把门锁上后,鼻血流了下来,一下一下地砸在水里。
水被染粉了一块,北郁的鼻血不停地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北郁的五脏六腑都如蚂蚁撕咬般疼,等血止住一些后,他立马冲出去,拉开行李箱把止痛药往嘴里塞。他连续吃了三年的止痛药,止痛药的作用对北郁来说,早就没有什么药效了。
每次吃完止痛药后,北郁都会觉得没那么疼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
除了止痛药,北郁也没有别的药了。
只剩一个月的人,吃什么都是回天乏术。
北郁不想浪费这个钱,他本来就没有多少钱了。
北郁为了多活两年,这三年一直是花钱买命,几万块钱一针的特效治疗药,早就令他捉襟见肘了。
北郁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打完治疗药后营养跟不上,又无人照顾,还烧钱,渐渐地也就停了。
可爷爷的房子,就这么被他花完了。
后来北郁疼得直不起腰,也没再舍得打过一枚。
北郁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身体不好,也守不住什么东西,为了那么一点残存的希望就连爷爷唯一留给他的房子也给花了。
他把房子卖掉,去海城办理转户的时候去爷爷坟前哭了三天。
北郁在道歉,他说他疼,真的很疼。
说他好难受,想再多活两年,说他才31岁,说袁聂不要他了,说他没有家,说他想爷爷了……
记忆里被捧在掌心里头的人,嫌药苦偷偷倒掉的北郁早就不复存在了。
爷爷该是心疼他的,海城连着下了两夜的雨。
爷爷知道北郁过得不好,在哭。
袁聂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见北郁蜷缩在角落里,面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袁聂解开围裙,钳制住北郁的手臂,“我带你去医院。”
北郁蹲在地上不肯动,“不去……”
北郁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不去?”
“我不喜欢去医院。”北郁声音里带着恳求,“袁聂,我不想去。”
袁聂不知道北郁为什么这么抗拒,上次北郁昏倒也是,十分抗拒去医院。
北郁态度十分坚决。
袁聂只能作罢,他将人抱到餐桌前吃饭,“先吃点东西,吃完后有力气了你告诉我哪疼。”
北郁轻轻地嗯了一声。
袁聂端起一碗小米粥,先喂给北郁吃。吃进去的时候,食物到哪,疼到哪。北郁强忍着难受,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袁聂给他夹肉,北郁看着色泽鲜美的红烧肉,眼眶湿湿的。
北郁的确是个天生不会做菜的人。
就面前这一盘红烧肉,他学了三年,都没学会。
北郁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喜欢吃红烧肉的。
是高中那会,袁聂邀请北郁去他家,说要让北郁尝尝手艺。
北郁以为,袁聂是个厨艺很好的人。
其实不是,袁聂做菜的时候对着菜谱,一点点地研究,一顿饭硬生生地做了两个小时。
北郁看着面前带着焦黑的肉,抬头看向袁聂。
袁聂眉头一蹙,“算了,我们出去吃吧。”
“不用。”
北郁笑着拾起筷子,“是你第一次做菜吗?我尝尝。”
袁聂满怀期待地盯着北郁咀嚼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北郁嚼了很久都没说话,袁聂赶忙拿起筷子挑了一块,吃了口。
又硬又焦,味道完全没进去,干巴巴的。
袁聂立马把北郁拉起来,“出去吃吧。”
这顿难以下咽的菜,被袁聂倒了,他当天带北郁出去吃了,差点错过饭点,袁聂从不让北郁过饭点吃饭。
在餐厅里的时候,北郁说只是有点焦了,其实挺好吃的。北郁向来是个体面的人,也是个顾及别人感受的人。
袁聂当时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个月后,袁聂又邀请北郁来他家吃饭,这次袁聂花了半小时就把饭菜做好了,格外娴熟。
北郁简直不敢想袁聂到底败了多少肉,才有这么好的水平。那天北郁对着那道红烧肉赞不绝口,袁聂就自此记在了心里。
只要是和北郁一起出去,或者是邀请北郁来吃饭,他总会准备红烧肉。
北郁吃惯了袁聂做的红烧肉,总觉得自己做的难吃,差得多。
他练了三年,才发现原来自己嘴刁得厉害。
或许是他早就吃不出味道了,所以才觉得自己做的红烧肉实在是过于的苦。
北郁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但袁聂这盘红烧肉,他吃了大半,今天中午的食量,接近北郁以前一天的饭量。
北郁难得吃热的菜。
今天吃的多了些。
袁聂目不转睛地盯着北郁,眼前人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觉得无比梦幻,寻找了三年的人,如今正在他的眼前。
袁聂难免出神,直到北郁提醒他吃饭,他这才匆匆回神,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吃完饭后,袁聂把碗刷了,让北郁先去休息,一会他把北郁的东西收拾进柜子里。
袁聂的意思是让北郁待在这,在建平,像在苏城一样,袁聂给北郁一个家。
北郁盯着自己的行李箱看了许久,行李箱的轮子上还黏着泥土,与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格格不入。
北郁抽回目光后,抬头看向袁聂,眼底全是疲惫,语气决绝:“袁聂,我们不可能了。”
“……”袁聂的面色凝固。
“袁聂,这三年,我是自己过的。我知道我现在的生活质量不好,你或许对我存在一些愧疚,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建平,但我们很早之前就结束了,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北郁声音淡淡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无比的疼,无比刺痛。
“一个人……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的?”
袁聂眉头紧蹙。
产房里的殴打,宋正飞给北郁塞钱,产房里的宋正飞和妻子的对话,生产后北郁去找了宋正飞的妻子……这些袁聂都知道。
关于宋正飞,袁聂并不觉得他与北郁会有什么关系。袁聂更在意的是,北郁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卖掉房产的那些钱去哪了……
北郁怎么会这么瘦……
怎么会把自己过得如此糟糕。
袁聂害怕北郁爱上别人,又期望在这三年里有人能够照顾北郁,比起北郁的离开,袁聂更害怕北郁受欺负。
北郁没找别人,他早就被欺负惨了。
欺负他的人,是袁聂。
是那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的人。
“是,以后我也想一个人过。”
北郁打针的时候一个人,做胃镜的时候一个人,放疗的时候一个人,就连他挨打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帮他,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北郁身边不会再有人了,他快死了。
他不舍得在身边留谁,不愿意让谁难过。
他看着沉默的袁聂,胸腔里像是扎满了绵针,连呼吸都疼。
“袁聂,你说要对我好,你想回到以前,你告诉我怎么回到以前?以前发生的所有事,在你这都可以轻易揭过去,是吗?”
“很多事发生了,它在我心里留下了痕迹,没法揭过去!揭不过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受伤了会疼的!很疼!”
“我就想一个人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让我一个安安静静地死去不好吗?北郁的眼眶酸酸的,蓄满了泪珠。
一本书,不会有两个结局。
书里的结局都写好了,北郁不会再改。
“阿郁……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不该不回家。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不要我……行吗?”
“我在苏城等了你一个月,你没有回来。我找了你三年,北京、海城……金陵,所有你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我都找过了。”
“我找不到你,我真的找不到你……我没办法,我只能在海城住着,我想着哪天你要是回来了,一定能找到我。”
“后来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点关于你的消息,我立马就来了建平,我又开始等……”
“我这三年,我就怕你生病,没人照顾你。怕你一个人下雨回家的时候连打伞接你的人都没有,怕你没有家可以回……你走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拿!”
“你说你想一个人,我没有不让你一个人,但你最起码,让我对你献点好。让我能照顾你,我就这么一点的要求,行吗?”
袁聂字字句句都是乞求。
只是晚了……太晚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北郁哑着声音答袁聂。
北郁真想攥着袁聂的衣领告诉他,你没有机会了,我快死了,还有二十几天我就死了!或许我连二十几天都没了,或许我哪天睡着就再也醒不来了!
袁聂说要对他好,真的对他好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为什么要背着他和别人约会……
袁聂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北郁再也不要相信袁聂了。
北郁像是一只小刺猬,只要受伤了,下次就会蜷缩起来,就会把自己保护起来,一靠近就用刺对着人,再也不会把软肚皮给人摸了。
袁聂知道。
北郁不会原谅他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法看着北郁再过着从前那样的生活,没法在找到北郁后什么也不做。
袁聂冷静下来后,给北郁倒了杯水,北郁不喝,袁聂抱起北郁回房间。
北郁被轻放在床上,袁聂把门反锁了,不让北郁离开这。
“袁聂,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我知道,我犯法,你能跑出去就报警吧,把我抓走,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了,你就自由了,想跑哪去跑哪去!”
袁聂颓废地说着气话,声音都拔高了些。
他现在已经管不了太多了。他没法在好不容易找到北郁后,又放手,眼睁睁地看着人走。
北郁恨他、厌恶他,袁聂都知道。
一切正如袁聂从前被囚禁的日子一样,黑暗无色。
没有光。
袁聂自私地想要北郁留在他身边。他所做的行为,与从前他厌恶的行为并无差别。
袁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北郁坐在床上,抬头漠视着袁聂,挣扎对北郁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的手机不见了,没法报警。
他也不可能从袁聂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床上的铁质手铐会因为他的不听话而将他拴在床头。
北郁跑不出去的。
北郁是个没用的人,连死在哪都没法决定。
一个月有三十天,袁聂总是要离开家的。
北郁会有机会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脱了鞋子,背对着袁聂睡觉。
北郁在床上躺着,袁聂去客厅将北郁的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北郁的行李箱里有小瓦吃的草,有几件起球的衣服,有一个老古董式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两双鞋子和维生素的白药罐……
袁聂把东西一点点地拿出来,放进衣柜里,等收拾完正准备把行李箱拉上的时候,一个方形的盒子掉了出来。
袁聂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两枚戒指。
当初北郁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前两天让他找个人结婚的时候要了回去。
袁聂把他的那枚戒指取出来,藏进衣服口袋里,回房间抱着北郁午睡。
袁聂把北郁抱得很紧,怕人离开将二人的手腕紧紧铐在一副手铐里。
北郁并没有睡着,他疼得睡不着。
袁聂侧身抱着他,两具身体紧紧贴着。
北郁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离家出走的时候,袁聂发烧了,堵着门不让他走,甚至不让他去买药。
现在抱着他的袁聂,铐着他不让他走。袁聂好像很爱他……
可是袁聂的爱会被时间冲淡的,所以北郁不想要,不敢要。
北郁疼着疼着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大汗淋漓的,整块后背都是湿的。
袁聂依旧抱着他,把他圈得很紧。
北郁有些喘不上气,他动了动。
袁聂立刻醒了。
“怎么了?”
袁聂着急地坐了起来。
北郁慢慢地把压在他胸膛上的手推开,冰凉的手在触碰到袁聂肌肤的时候,袁聂攥紧他的手,帮他捂暖。
北郁挣了一下。
“我给你暖暖。”袁聂握着北郁的手很用力,北郁挣扎不开,只能由着袁聂。
在袁聂触碰着他的时候,北郁没由来的觉得恶心。
三年前的事,扎根在北郁心里。
他没法忘记。
袁聂说着找了他三年,是懊悔,又或者是愧疚,都无法改变袁聂出轨的事实。
对于袁聂的触碰,北郁嫌脏。
信任是个奇妙的东西,满分的时候,人会无条件地去相信别人,但一旦出现裂痕,他就会在同一件事情上去怀疑对方。
一旦再次发现端倪,信任就彻底崩塌了。
哪怕是曾经从未撒过的谎,也会本能地去怀疑。
正如此刻的北郁。
他内心趋于本能地去质疑袁聂是否真的找了他三年吗?真的在苏城等了他一个月吗?真的爱他吗?
北郁没有答案。
袁聂给北郁捂暖了些,紧扣着他的手指垂挂在北郁的腰腹前,如此暧昧的动作,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多年以前。
这样的一点温存,对袁聂来说,十分足够。
晚上,袁聂给北郁做了菜。
北郁才发现冰箱里有很多菜,够他们几天不出门。
袁聂还要工作,怎么可能不出门?
北郁想着,等过两天袁聂出门了,他就可以走了。
晚上北郁没吃多少,中午吃了太多,他实在是没太多的胃口。一吃完他又犯困,他给小瓦喂了青菜后又去睡了。
睡着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北郁是被疼醒的,他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摸着。北郁的动作将袁聂给吵醒了,袁聂开灯看向他,“怎么了?”
北郁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药还在行李箱里。
他看着手中的手铐,“我行李箱呢?”
“在客厅边的墙柜里。”
“我维生素还没吃……我去吃维生素,你把这个解开。”北郁指着手铐。
“维生素我放书房抽屉里了。”袁聂起身解开手铐,去书房拿了维生素白罐,又端了一杯水进来。
北郁额上满是冷汗,就着水吞了两颗药片。
在北郁躺下后,袁聂关灯睡了。
袁聂再次抱住北郁。
北郁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这里的楼层很高,是看不见树的。
朦胧中,北郁觉得他似乎看见了红枫叶……
十一月份,枫叶正红。
他只剩一个月了,竟然还过得这么糟。
建平也是南方,十二月份大概不会有雪的,只会有湿入骨髓的冷。
好想再看一次雪啊……和谁都行。
一个人也行。
北郁本以为,袁聂只要去工作了,他就可以离开这。
事实证明,北郁想的过于单纯了。
第一天,袁聂没有去工作。
他给北郁做了补血的汤,这份汤,隔着三年才送到北郁的手中。
北郁盯着汤看了许久,眼眶酸酸的。
他不知道是偶然,还是袁聂仍记得欠下的这碗汤。
如果袁聂连一碗汤都记得住,怎么会忘记自己以前做出的承诺?
北郁喝了一碗汤,就撂下了筷子。
袁聂哄着,又让北郁喝了一碗。
不是袁聂的哄奏效,只是北郁懒得推拒袁聂了,他没力气,只想睡。
第二天的时候,北郁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袁聂正摸着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吃点退烧药。”
袁聂扶起北郁,给北郁喂退烧药。
北郁吃完退烧药后,袁聂就去厨房了。
北郁松了口气,还好……袁聂只是以为他发烧了。
北郁仰躺在床上,他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灯光在瞳孔中涣散。
他不是发烧,他是快死了……
发烧的滋味并不好受,北郁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烧得疼,骨头都疼得厉害。
癌细胞扩散严重,北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都疼。
这三年,陪伴北郁的只有疼痛。
卧室外,真实存在的袁聂让北郁觉得他像是做了个梦……
大概是个美梦吧。其实能在死前见袁聂一面,也挺好的……只是北郁不想让自己这么狼狈地见袁聂。
怎么着也应该是在一个正式的场所,得体地见个面,吃顿饭,然后平平淡淡地说声再见,与回忆告别。
而不是现在这样……
北郁连死都不敢死。
好不容易逃了三年,结果死在袁聂家里了……
多晦气啊。
北郁并不喜欢麻烦别人。
想着想着,汩汩血水顺着鼻腔流了出来,北郁捂着鼻子往厕所跑,他反锁着门,站在镜子前,一遍遍冲着脸。
等他再抬起头时看着镜子里枯瘦的自己,丑得要命。
他现在这副死样子,袁聂到底在固执什么……
明明谁都比他好啊……
第三天。
北郁发烧还没好。
身体疼得厉害,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袁聂说要带他去医院挂盐水,北郁不肯。
袁聂拗不过北郁只能作罢。
中午的时候出太阳了,北郁在阳台上站了好久。
他想着,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就不会疼了……
袁聂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在看什么?”
细细的发丝蹭着北郁的脖颈,酥酥麻麻的。
“没看什么。”北郁声音淡淡的。
他的瞳孔一点点地聚焦起来,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恐怖想法被抹杀了。
北郁不想从这跳下去,会变成一滩烂泥。会死得太疼,太难看。
北郁怕疼,磕一下都嫌疼。
北郁这么怕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是怎么撑过来的,大概是因为每次疼得直不起腰时,都没法自杀吧?
袁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止不住的心疼,“瘦了好多……”
“嗯。”你也瘦了。
袁聂比从前瘦了许多。
第四天。
北郁的烧退了些,但人更爱睡了,这次又睡到了中午。
袁聂在北郁醒来后紧紧地抱着他,眼眶红红的。
北郁迷糊间,有些印象。
袁聂好像喊他了,喊了很久,都没得到回应,一下比一下着急。
袁聂急坏了,北郁强撑着意志醒过来了。
他明明都看见爷爷了,还是没舍得走。
北郁舍不得走,舍不得袁聂。
就算是现在,袁聂依旧在他心里占据着无法替代的位置。
袁聂,你怎么能这么重要……怎么会这么重要……
一滴泪落在了北郁的胸膛上,将他的衣服浸湿。
是袁聂的泪。
北郁喉咙哑哑的,“你哭什么?”
或许是心软了,又或许是真的难过,北郁初次给予了袁聂这份囚禁一个回应。
他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袁聂的后背。
袁聂好像没感受到,紧紧地环着他的腰,鼻酸地说了句“没哭”。
北郁知道,袁聂哭了。眼泪不会撒谎。
袁聂好像很爱他……那就再陪陪袁聂吧。
第五天。
北郁去了书房,他第一次来书房。书房的椅子上有软垫,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几个崭新未拆封的本子。
北郁知道,袁聂不喜欢用电脑。
袁聂说北郁可以在这写书,他在书房里装了空调,不会冷的。
北郁把电脑打开时,瞳孔微颤。
桌面壁纸是冰箱上那张他未带走的合照。
这张合照已经泛黄了,是被拍摄存入电脑当成桌面壁纸。
照片很糊,糊得北郁都快看不清上面的人是他和袁聂了。
袁聂在寻找北郁的三年里,睹物思人,这张照片早就被泪水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袁聂看见北郁出神,从后面靠近北郁,贴在他的脸旁问他,“有开心一点吗?”
在囚禁北郁的这五天里,北郁虽然没和他闹脾气,但袁聂知道,北郁并不开心。
袁聂并不是为了取悦北郁才买的电脑,事实上,这台电脑在他搬入这里时就买了。
有他在的地方,他总会给北郁留下一点痕迹。
他希望如果他真的找到北郁时,可以让北郁立马地融入他的生活。可以让北郁知道,这几年,他一直在找他,从未懈怠。
北郁没有回答袁聂的话,“我要写书了,你出去。”
北郁不喜欢自己工作的时候被打扰,就算是袁聂也不例外。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以前袁聂还为此吃过醋,非要抱着人在电脑面前做,来彰显自己的特殊性,幼稚得令人发指。
袁聂乖乖出去。
现在的他,没有资格做那些。
他出去后,给北郁端了杯水和果盘进来,“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
北郁轻轻地嗯了一声。
袁聂走后,北郁打开了写书网站。他是有存稿的,预计明天发完所有正文。
在发完书后,北郁准备完结的。
他自以为是的在故事最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但其实,这是他编织的梦境。
书的结尾,袁聂在漫天枫叶中找到了他。
红色的枫叶落下,又是一年秋末。
两道熟悉的背影隔着十米的距离相望,枫叶飘落,爱在纪元中穿梭着,落在北郁肩头。
袁聂说:“枫叶红了。”
北郁笑着回他,“袁聂,我的骨头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