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聂主动问北郁这两天在做什么,北郁只是淡淡一笑,“在工作啊,然后按时吃饭……睡觉。”
挑不出任何错处,就是让袁聂觉得陌生。
人在愧疚的时候,总会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一份愧疚。
袁聂与人相亲的事,他是愧疚的。
袁聂愧疚到难以面对北郁,在酒店住了多日,不敢回家。回家后看见北郁这个态度,袁聂心里难免发怵……
袁聂知道北郁的脾性。
如果北郁知道,会离开他。他从未想在北郁面前撒谎,但这份感情对他来说很重要,只能依靠撒谎来堪堪维持。
袁聂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在他看来,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袁聂只觉得讽刺。
男人与男人之间,似乎真是件上不了台面的事,多年的感情也沦落到用一个“偷”字来形容。
袁聂帮北郁摘菜打下手,他看着北郁略带娴熟的动作,眼眶微润。
吃饭的时候,北郁注意到了袁聂的状态不对,眉头紧皱着。
“怎么了?”北郁冲袁聂笑了笑,像是一具苦苦支撑着皮囊的躯壳……
袁聂看着桌上的菜,“这两天,都是自己做菜吃的?”
“嗯。”
袁聂在得到回答的一刻,放下了筷子,眼底漆黑一片,眸中的情绪更深更沉。
袁聂握住北郁的手,在上面看见了烫伤,他心里猛的一惊,“怎么烫伤了?”
北郁蜷缩着指腹,“没事的,不疼。”
“别动,我给你上药。”袁聂将人抱到沙发上,去书房把药取出来,十分细致地给北郁上药。
这几天,北郁给他发的消息他都看了。
北郁没有和他说过做菜的事,没有说过烫伤的事……信息也越来越少。
袁聂的心脏一抽一抽的。
上完药后,他将北郁抱进怀里,拥得十分紧。
“怎么了?”
北郁声音细细的,抬手轻轻捻着袁聂的发丝,一如从前一样,可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
“没事。”
袁聂轻轻地蹭着北郁,将下颚靠在北郁的肩胛上,瘦削的身体越发硌人了,“瘦了……又瘦了……”
“以后会胖的。”北郁笑着安慰袁聂。
他知道,他只会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难看。
北郁会渐渐地比不上外面的人,会渐渐地被替代,被遗忘。等袁聂不要他的时候,代表袁聂已经从两个人的感情中彻底走出来了,不再需要任何过渡就可以离开。
也意味着……
一个叫北郁的人将无痕地消失在世界上。
他欣然接受着这一切的发生。
爱是北郁活着的根。
北郁轻轻地回抱住袁聂,在还能做这些的时候,他想再要得多一些,久一些,贪心一些。
袁聂哪天忽然走了,或者是哪天自己忽然死了……
北郁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来。
当天,袁聂趴在北郁的怀里,说了许多话。
大多都是从前的事。
北郁除了“对不起”那三个字,别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袁聂狠狠地亲吻着北郁,不安令他焦躁,令他总是想一遍遍地向北郁确认他依旧特殊,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变化,并且不会发生变化。
北郁的改变,让袁聂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比季尧成的出现还令他心慌……一切的行为源自于袁聂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北郁开始学做菜了,也会按时吃饭,没以前那么依赖他了,不是什么事都和他说了……
北郁一点点地变得独立起来。
人都是在事物中成长的。
北郁也在成长。
这样的成长,让袁聂觉得他快被北郁从世界里刮除了。
北郁好像没他也行。
袁聂不会想到这半个月里,北郁居然可以改变成这样……
他难以习惯,且开始变得没有安全感,他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每天提心吊胆的,害怕自己哪天回家,北郁就不在了……
北郁本以为,情况在一点点地变好。
可北郁错了。
他总能收到各式各样的照片,他知道江琴的目的,但真的做到完全不在意是假的。
北郁脑一热,去附近买了奇怪的衣服,等着袁聂下班。
在此之前,袁聂近来这一个月只碰过他一次。
就是袁聂回家当天,北郁不知道这样的行为里,是否带着愧疚,他只觉得心里堵堵的……很难受。
连着嘴里都是苦的。
袁聂当晚回家后,看着耳根泛红的北郁,他直接将北郁抱上了床,眼底是喜悦,是兴奋。
北郁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轻贱。
一个人得轻贱到骨子里,才会想着用这种手段挽留爱人。北郁从没觉得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昏暗的环境里,眼泪顺着他的下颚滴在自己手背上。
北郁觉得,他似乎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北郁鼻尖酸酸的,他讨厌自己。
却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袁聂回得勤了,早了,会抱着他睡了。
北郁再也收不到那种奇奇怪怪的消息了……
他每天都按时吃药,吃饭,会在袁聂上班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复查,放疗疼得要命,北郁不觉得疼。
医生一来二去都和北郁熟了,这是个让北郁头疼的事。袁聂是在医院里工作的,偶尔会有联谊,苏城就这么大,迟早会被发现的。
一个人想瞒着一件事的时候,他得撒一万个谎。
也有一万种方法。
北郁会坐车去隔壁市,然后晚上再回来,这样终归保险一些。
直到一次北郁在火车站晕倒……
他躺在地上,看着世界陷入天昏地暗之中,看着来往形形色色的人,无一人扶他。
好像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泪膜浸染,他瞳孔中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也瞧不清。
北郁觉得,他好像要死在这了……
可他出门前和袁聂说,今天天气很好,他想出去晒太阳的……没说不回家。北郁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血。
医生得知北郁醒来后,拿着本子过来了,说北郁是贫血昏倒的,还询问北郁有没有什么病史。
“我有胃癌,晚期了。”北郁看着天花板,声音平淡如水,仿佛在向朋友倾诉一件很普通的事。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
北郁的声音黏哑,腔调听着是在哭,“医生,我可以吃止痛药吗?我好疼啊……”
小栗色的发丝遮盖在北郁的眼尾,漂亮的眸子水光盈动,让人看着都心疼。
“可以的,你平时吃的什么药?”
北郁说了药名,医生给北郁开了止痛药,开药的时候,北郁说,“我想要多一些……我很怕疼,生病好疼……”
“止痛药不能吃太多,会……”医生顿了顿,看着病床上几乎可以用奄奄一息来形容的北郁。
“会产生抗药性,以后就没用了。”
北郁轻轻地说,“求你了……”
北郁很少说求这个字,他是个拧巴,又自尊心强的人,他不会去求谁做什么,他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医生算是默许了北郁的行为。
北郁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输着血的手,指节轻轻颤动着。
车站里眼前最后的一幕是无比清醒的现实,所有人本能地远离一个晕倒的人。
无人救他。
在火车站、在街上、在路口,在不知名的小巷子……这些地方或许有朝一日会意外成为北郁的死亡之地。
他像是个无根的浮萍……
北郁第一次感到深深地害怕,是醒后尚在的害怕。
他背上全是汗,将衣服都给浸湿了……
北郁输血结束后,医生拿着止痛药过来,北郁要询问出院的事,医生眉头微蹙。
“方便的话,让家属来接一下吧。”
北郁抿抿唇,“我没有家属了。”
医生的眉头更深,他给北郁去办了出院手续,北郁坐在病床上,面色惨白地笑了笑,“谢谢啊……”
“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医生送北郁离开医院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北郁笑着点头。
生活不会好起来,就好像他不会活过来。
但北郁依旧乖乖吃药,做治疗……
其实北郁也蛮怕死的。
人只有在经历过生死的时候,才会知道活着有多不容易。
以前的北郁想过轻生,甚至想过死法。
但真的在生病后,他像个胆怯的小猫,躲起来,偷着活,多一天,是一天。
北郁总嫌时间不够。
有了止痛药,多疼几天……不打紧的。
北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昏迷了半天,外面还下了大暴雨,北郁手机还摔坏了,他打车到了商店门口,买了把伞就匆匆往家里跑。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没有看见袁聂。
袁聂这个点,应该下班了的。
北郁回头,看着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如骤。
袁聂是不是去找他了?
北郁撑着伞又要出门,他忽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带手电筒,他最怕黑了。
春雨下得很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贯穿着耳膜。
北郁带着坏的手机,去附近买了个新的,然后给袁聂打了电话,电话接通时,是袁聂急切的关心。
“下雨了,你还没回来吗?怎么不接电话?有没有淋湿?你在哪……我来接你。”
“我手机摔坏了,我在小区外面。”
“我马上回来。”
“嗯。”北郁挂断电话,付钱时,他才发现手中的钱没带够,他只能回去拿了一趟钱,再下来的时候,鞋子都湿透了。
北郁把皱巴巴的钱,递给老板,有些舍不得。
老板看着北郁说,“年轻人不要太舍不得,人这一辈子就多少日子啊?”
北郁低头“嗯”了一声,眼底发酸。
是啊,没多少日子了。
也没多少钱了。
北郁在店里坐了一会,等袁聂来后才走,袁聂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整块后背、肩膀都湿透了。
在手机店门口,袁聂紧紧地抱住了北郁。
“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我又要找不到你了……老婆。”
北郁鼻尖一酸……他也差点见不到袁聂了。
他伸手安慰性地拍拍袁聂的肩膀,“我这不是在这吗?”
站在人流量很大的街道上,袁聂圈紧北郁,黏带着雨水的吻落在北郁的唇上,北郁的唇很凉,袁聂拼了命地汲取着温度。
北郁攥紧袁聂的手,捏了好一会,袁聂才松开他。
这是二人之间的一个安全词,如果北郁疼得厉害,就捏他的手,袁聂能感受到。
其实袁聂不知道,北郁的手劲不大,疼痛是没法一比一复刻还原的。
北郁喜欢袁聂,哪舍得真的让袁聂陪他疼。
回家后,北郁忽然想起药没吃。
他偷偷找出映着维生素样式的罐子,把药倒出来,就着冷水喝了,袁聂问了一嘴,北郁盖上瓶子摇了摇,说是维生素。
袁聂给北郁放了热水,抱他一起去洗澡了。
洗到一半的时候,北郁仰头看着袁聂,声音软软的:“袁聂,什么菜补血啊?”
“怎么了?”
“我感觉我好像有点贫血,最近总晕乎乎的。”
“明天我给你买,给你做。”袁聂捧着北郁的额头亲了一下。
对于北郁主动的索取,他是开心的。他喜欢被北郁依赖,这意味着他尚且是被需要的。
北郁勾唇笑了笑,洗完澡后袁聂做了菜,二人吃完后回了房间,北郁躺在袁聂怀里。
袁聂抱着他,二人关了灯就这么躺着聊天。
以前电费都快要交不起的冬天,北郁和袁聂也是这样的,关了灯,躺着聊天。
很温馨,也很平淡,能说很多无厘头的话,也可以聊到睡着。
北郁在看见袁聂如此着急地寻找他时,心里的怨气、恨意,好像顷刻间就消失了。阻隔在二人中间的墙,被土崩瓦解。
一切又归于平淡。
当晚筒子楼里一片安详,窗外雷声大作。
暴风雨在后半夜飞降……
北郁敞开窗户,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璀璨繁星,床头一盏暖色调的灯光将他瞳孔中涣散的光圈映成古黄色……
在北郁以为一切都好转的时候,现实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令他清醒许多……
袁聂不知怎么的……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家了。
毫无预兆。
北郁每天都守在小房子里,不出去。
北郁生病了,不敢随便出去,他害怕再像上次那样晕倒,昏倒在公共场所的无力感深深地包裹着他,重创着他。
北郁是个胆小鬼。
他真的怕。
北郁把自己关在小出租屋里,非必要不外出。
这一个月里,北郁出去过一次,袁聂将近一个月不回家,北郁偷偷去医院看过袁聂。
袁聂面色疲惫地和俞林度一起工作、吃饭,晚上,袁聂会和俞林度去小酌一下,然后回酒店睡觉。
北郁没给袁聂打过电话,袁聂给他打过两个。
二人信息一直有来往,袁聂说医院忙,这个月要连续值班,就不回家了。
其实人在外面待久了……就不会想回家了吧?
北郁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每天都能收到好多好多的照片,他只知道,有人在逼他走,在逼他“自杀”。
北郁非和人较着劲,不走不哭不闹,只是安静的等待。
北郁在回家时,在家门口的路上看见了有人卖兔子,忽然想起以前袁聂说要给他买一窝小兔子。
北郁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脑袋。
承诺果然是世界上最虚无的东西。
大爷看见他喜欢,笑着问:“帅哥,要买兔子吗?”
北郁摸着口袋里的钱,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连自己都要养不活了,怎么养兔子……
北郁回家了,但没能进去。
他忘记带钥匙了,手机也没带,北郁身上只有一点零钱。
北郁想着,如果袁聂回家的话……他就可以进去了。
现在是暖春了,也不是很冷的。
北郁就坐在门口,在黑暗中等啊等……
手电筒都没电了,北郁等了足足一个晚上。
北郁没有等到袁聂,他好像又回到了一个人在北京的时候,他那个时候每天出门都会想一遍自己有没有带钥匙,如果没带,没人可以给他开门了。
现在明明是两个人住,却依旧没有人给他开门。
北郁知道袁聂在哪,他可以去找袁聂,但他没去,他想等人回家给他开门,而不是去找人开门……
他是个固执的人,固执到非要证明些什么才肯罢休。
第二天早上,北郁发烧了,他拖着身体去附近找了开锁的,把家里的门撬了,然后换了锁,又买了两个新的钥匙扣……
他把钱给开锁师傅后,将电脑的屏幕桌面换成了一只白色绒毛的小兔子。
好像从此刻开始,北郁真的养了一只兔子。
还是一只不需要喂的兔子。
北郁望着窗外的鸟雀与朝阳,又开始等了……
北郁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家里等了袁聂多久,他只知道他一个人做菜,一个人去医院,来回的路上胆战心惊,他怕自己晕倒。
他贫血严重,袁聂答应给他做的菜也没有做,北郁就自己给自己做,他做菜的手艺糟糕透了,只是勉强能吃而已。
北郁总是一边哭一边吃,其实他没感受到自己哭了,是砸落在手背上的泪珠和发酸的鼻腔告诉他的。
北郁一遍遍地抹着、擦着,把眼角都磨红了,也等不到袁聂回家。
这和他在北京等的那十年,没有什么不同。
反倒更痛一些……
3月21号。
北郁给袁聂发去了消息,“今晚回家。”
不是询问的语气,是命令。
北郁今天一早就出门了,他给自己买了个蛋糕,今天是他生日,他想和袁聂一起过。如果袁聂还爱他,就该记得他的生日,就该和他一起过。
他不知道袁聂为什么不回家,不知道他与别人到底是什么个关系。
对北郁来说,有些事弄得过于清楚反而不利。
人活着,总是带点谎言的,谁也没法例外。
短信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北郁晚上七点的时候,出门了,他打车去了袁聂和俞林度常喝酒的地方。
袁聂喝的有些醉了,面色酡红,陆离的光影切割着他深刻的轮廓,修长的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在人群中也是极为亮眼的存在。
北郁没有犹豫地走到袁聂面前,他对着半醉的袁聂说:“回家。”
袁聂眉头微蹙。
“袁聂,回家。”北郁的声音破碎极了,满地都是碎片……
北郁伸手将袁聂扶起来,瘦削的身体就这么把沉重的袁聂架在自己身上,北郁有些站不稳,整个人趔趄了一下,俞林度伸手扶住了袁聂。
“你松开他……”北郁眼眶发酸地把袁聂的手从俞林度手里取出来。
这里音乐很吵,俞林度看着北郁抿起嘴,眼尾含泪,明明听不见声音,他仿佛听到了最悲悯的乞求……
这样的声音里,包含着太多的情绪。
俞林度松开了袁聂的手。
北郁扶着袁聂,一点点地往外走。
俞林度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北郁,眼角发酸……是同情,是难过,他已然分不清这样的情绪了。
在这一刻,道德占上风。
他没法去欺负北郁。
上次去北郁家,俞林度也只是希望北郁能离开袁聂,能主动退出,可这些天的相处,袁聂的话题无不围绕着北郁与家庭。
摆在袁聂面前的,只会是这两个选项。
俞林度明白,自然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
北郁背着袁聂往外走,袁聂默不作声,步子虚浮得厉害,北郁觉得肩上很重,重得他腿都有些抖。
北郁把袁聂扶回家后,他将人放在沙发,居高临下地看着仰躺着的袁聂。
袁聂呼吸紊乱,脸颊泛红,迷离的灯光刺痛着他的瞳孔,他抬手遮盖住光线……
“为什么不回家?”北郁的语气是难得的质问。
“……”袁聂没有说话。
“袁聂,你以前答应过我的很多事,是不是都不作数了?”
“……”
“袁聂,一个月了,你一个月没有回家了,你以前说过的,多晚你都会回来陪我的,你以前……”
北郁反复拿以前说事,北郁口中的以前,是从三年前开始,是从他父亲被气病开始……
所有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史无前例地爆发了……
袁聂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北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我就算不回家能怎么样?一个人待在家里能死?我就非得每天陪着你?”
北郁愣在原地……
三年以来,这是袁聂第一次吼他。
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三年以来,袁聂第一次吼他。
袁聂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北郁是个极度麻烦、矫情、敏感的人,袁聂也没有说过一个重字,只是笑着说他是瓷娃娃……
现在不一样了……
北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不一样了……
或许是从北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或许更早,从爷爷死后,所有人都变了……现在就连袁聂也叫嚣着要砸碎他。
北郁一遍遍地在心里咬着袁聂嘴里的话,
矫情……一个人待在家能死……非得陪他……
这些刺人的字眼,砸在北郁的心脏上,北郁只是淡淡“嗯”了一下,他用一个十分轻,轻到只够他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我知道了……”
袁聂本以为北郁会与他争执,可是没有,北郁安静的要命,长久的安静让袁聂瞬间清醒,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抱紧北郁。
袁聂一遍遍地说,“对不起……阿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压力太大了……对不起,我以后会……会回家的……你别生气。你打我吧……你打我!”
北郁没有推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袁聂,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班。”
北郁的动作无比温和,轻柔,正如他人一样。
他从来不会说什么重话,从来不会去质问什么,也从来不会要求对方非得给他一个交待,非得对他负责,非得对他好……
这些是袁聂以前答应的……北郁没有要求过。
怎么就不作数了呢?
北郁低了低头,他其实也想不通。
他只知道,爷爷和他说过,要学会接受一切的发生。
北郁欣然接受,只是爷爷没来得及和他说,这会很疼,会很难受,会要了他的命……
北郁想……
如果他没遇到袁聂就好了。
如果他没喜欢上袁聂就好了。
但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如果?
袁聂长着胡渣的下颚蹭着北郁的脸,刮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袁聂得不到回应,用肌肤蹭着北郁,努力的寻找着接触面,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来印证着北郁是否想要离开……
北郁被袁聂用手侧过脸接吻。
唇瓣相贴时,热泪顺着北郁的眼尾滑落……
北郁知道,尽管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喜欢上袁聂。
北郁没法拒绝袁聂。
只是今晚的话,像是荒野的草,在北郁心里疯长……
雷声作响的梦里,黏湿枕头的泪水,身侧滚烫的人,以及北郁发凉的手,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碎掉了。
北郁浑身发冷,他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北郁起身,他的身体很疼,像是被撕碎了一样艰难的走到窗边吃药,然后去了书房。
北郁打开电脑,搜了一条内容。
【人快死了的时候,是不是会浑身发冷?】
北郁面无表情,一页一页地看着上面的回复消息,蜷缩着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圈紧,他瘦的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硌人……
第二天,北郁醒来后,袁聂在厨房给他熬粥,熬好粥后喊北郁起来吃,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对袁聂来说,当然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北郁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和一位同事喝酒,并不出格。
事实上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但他吼了北郁,这是确切的事实。
他理应道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对北郁好,绝不会再凶他,绝对不会再说昨晚那样的混账话,不会不回家。
北郁被喊起来喝粥,睡眼朦胧的。
袁聂抱着他去洗漱,给他擦脸,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然后靠在北郁的颈窝上,和北郁道歉。
北郁唇角挂着柔和的笑,瞳孔发红,眼里也爬有血丝。北郁是难过的。
袁聂抚着他的眼眶,把他抱得很紧,卑微的乞求北郁原谅他。
北郁说,“我没有生气。”
北郁只是觉得,人心是会变的。
江琴说的没错,袁聂不是非他不可,袁聂是有选择,有家庭的,不是浮萍。
只有北郁是一个人。
是他矫情、做作,非得要人陪他。
北郁说话时,唇角始终都保持着一股冷硬的弧度,似乎在默默地下定什么决心……
袁聂沉默的看着北郁。
无声的争吵永远是最致命的……
他的胸腔里像是堵着什么,疼的厉害,就连呼吸都觉得痛。
“老婆……”袁聂一口粥没喝,只是抱着北郁在道歉。
北郁舀了一勺粥,递到袁聂唇边,“张嘴,啊——”
“我不想喝,你喝吧。”
“张嘴。”
在北郁的温柔攻势下,袁聂喝了两口,北郁着手给他打包,“一会还要去上班,带去上班的时候喝。”
北郁把打包好的皮蛋瘦肉粥递给袁聂,袁聂蹙眉接过,紧紧地握着北郁的手,放在嘴边亲着。
“你是不是在和我生气?昨晚我喝醉了,我……”
“没有生气。”
北郁抽回手,去书房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挂着小猪的钥匙扣递给袁聂,“我前两天把家里的门锁换了,现在用这个钥匙。”
“好。”
袁聂接过那枚挂着小猪的钥匙,再次紧紧地抱住了北郁。
“在家等我,中午我给你做菜。”
“嗯。”
袁聂离开家的时候,依依不舍的,人都走到楼下了,又折返回来看北郁,北郁正在电脑前工作,袁聂悬着的心才放下。
袁聂中午一早就回来了。
晚上也是。
接下来都是……他回来的很早。
北郁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也会照常给他发消息,袁聂觉得这件事,似乎揭过去了……
袁聂不知道,抽屉里的那本房产证没了……
北郁花钱托人把爷爷留给他的房子卖了,买了一张票,一张离苏城十万八千里的票。
——建平。
一个十分遥远,从未听说过且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