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暑气渐消,天朗气清,风带微凉却不凛冽,阳光温润不灼人,早晚温差渐显。
课间操刚结束不久,喧闹的操场逐渐安静下来,教学楼里却因为这片刻的空闲而弥漫着一种浮躁的气息。
宁稚刚上完厕所,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珠,理了理袖口,双手插兜,迈着一贯清冷的步伐走向教学楼梯口。
就在她刚准备走上台阶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响。
还剩大半瓶的冰矿泉水,毫无征兆地从二楼的走廊栏杆那儿泼了下来。
“嘶——”
冰凉的液体兜头而下,宁稚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一颤。
她原本柔顺的黑色水母头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汇成小溪,流过下巴,砸在胸前湿透的蓝白衬衣上,晕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件蓝白色的校服变得半透明,紧紧地贴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勾勒出瘦削的脊背线条,狼狈不堪。
“哎呀!”二楼传来一声夸张的惊呼。
宁稚缓缓抬起头,看见二楼走廊的栏杆处倚着三个女生。
说话的是班里的孟箐,她手里正捏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脸上挂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惊讶表情。
她身边的两个跟班也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不好意思啊,宁大小姐~”
孟箐拖着长腔,声音尖细刺耳:“我刚才拧瓶盖没拧开,手一滑,瓶子就飞出去了。真没注意到下面有人,您没事吧?”
宁稚没有说话。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冷地扫过楼上那三个女生,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尖叫或者发怒,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准备继续上楼去教室处理。
这种沉默在孟箐看来是一种无声的挑衅,更是一种让她感到无趣的“装清高”。
“诶,你们听说了最近的传言了吗?”
就在宁稚的手刚搭上楼梯扶手,准备迈腿的瞬间,孟箐故意放大了音量,声音大得足以让整栋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啊,咱们宁大小姐家里那些个古董,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孟箐的声音里透着股阴阳怪气。
宁稚的脚步顿住了。
孟箐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好像是……是挖坟偷来的吧?全是些死人用过的东西,脏得很!”
“可不是嘛!”旁边的一个女生立刻接话,眼神里满是鄙夷。
“赚着这种死人钱,也不怕晚上做噩梦?我看呐,她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是被那些脏东西给缠上了!看着就晦气!”
“就是就是,离她远点,别沾了一身霉运!”
那几个女生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
宁稚站在楼梯口,双手死死地扶住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愤怒与屈辱。
那是她爸妈用汗水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却被这群无知又恶毒的人用最肮脏的语言肆意践踏!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射向二楼的孟箐。
孟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梗着脖子喊道:“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家本来就是……”
“闭嘴!”宁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硬生生地打断了孟箐的叫嚣。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女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撕烂她们的嘴。
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
她知道,跟这群疯狗讲道理是没用的。
宁稚咬了咬牙,最后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向楼上走去。
湿透的鞋子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倔强,仿佛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塌的枯草。
狼狈地回到教室,她刚在座位旁站定,正想拿纸巾擦拭脸上的水,耳边又传来了刺耳的议论声。
“哟,这不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古董西施’吗?怎么,家里的脏东西太多,所以来学校冲凉?”说话的是罗茜,她正坐在座位上,阴阳怪气地对着周围几个女生挤眉弄眼。
“就是,听说她身上都是从坟里带出来的尸臭味,洗都洗不掉!”
“哈哈哈,怪不得刚才孟箐那瓶水要泼下去呢,估计是想帮她冲冲晦气吧!”
周围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宁稚的耳朵里。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够了!
真的够了!
“你们……”宁稚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怎么?被我说中了?”
罗茜见她看过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故意大声说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心虚了?我就说嘛,赚死人钱的就是……”
“闭嘴!!!”一声怒吼打断了罗茜的话。
宁稚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了罗茜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罗茜。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人话吗?!”
罗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懵了,随即尖叫起来:“啊!宁稚你疯了!快放开我!”
周围的几个女生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喂!你干什么!放开罗茜!”
“宁稚你有病吧!居然还敢打人!”
两个女生冲上来,一左一右地抓住宁稚的手臂,用力往外拉。
“滚开!”
宁稚用力挣扎,试图甩开她们的手,但对方人多势众,根本挣脱不开。
“给我推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猛地用力一推。
宁稚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这一摔,彻底摔碎了她最后的理智。
宁稚顾不上疼痛,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都去死!!!”她直接扑向了最近的孟箐。
“啊!”孟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稚扑倒在地上。
宁稚骑在孟箐身上,左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右手猛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地扇在了孟箐的脸上。
“贱人!”
宁稚红着眼,一下接一下地扇着孟箐的脸。
清脆的巴掌声在教室里回荡,孟箐的左脸瞬间红肿起来,疼得在那里鬼哭狼嚎。
“救命啊!宁稚殴打同学啦!”
旁边的几个女生见孟箐吃亏,也顾不上害怕,全都扑了上来。
“抓她头发!”
“把她拉开!”
几只手同时抓住了宁稚湿漉漉的长发,用力向后撕扯。
“嘶——”
头皮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宁稚不得不松开掐着孟箐的手。
趁着这个空档,孟箐也发了狠,她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宁稚的肚子上。
“唔——”
宁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课桌角上。
但她依旧没有退缩,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指甲在孟箐的小臂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都别好过!”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桌椅碰撞的声音、尖叫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宁稚被几个人围攻。
她就像疯了一样,死死地拽着孟箐的头发不肯松手。
孟箐疼得眼泪直流,拼命地用脚踹宁稚的肚子和大腿。
另一个女生则抓起桌上的书本、笔袋,还有矿泉水瓶,拼命地往宁稚身上砸。
宁稚的脸上、身上全是伤。
她的嘴角破了,流着血;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湿透的校服上沾满了脚印和污渍。
就在教室里乱成一团时,前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程芷和易伊一刚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一进门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程芷大喊一声。
她扔下怀里的作业本,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易伊一被吓傻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暴力的场面,但她反应过来后,也尖叫着冲了进去。
“放开她!都给我滚开!”
程芷冲到最前面,用力拽住了罗茜的胳膊,试图把她从宁稚身上拉开。
“罗茜!你疯了吗?快停手!”
罗茜正打得眼红,被程芷这么一拉,回头就要推她。
“班长你别多管闲事!是她先动手的!”
“不管是谁先动手,你们这么多人打宁稚一个,还要不要脸了!”
程芷虽然平时温和,但此刻却气势逼人,她死死地拽着罗茜,转头对易伊一喊道:“伊一,快把宁稚拉出来!”
易伊一早就冲了过去,她一把抱住宁稚的脑袋,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宁稚面前,对着那些还在乱踢的女生大吼:“你们有病吧!别打了!快停下!”
宁稚此刻已经精疲力竭,意识也有些模糊。
当易伊一温暖的身躯抱住她时,她原本还在胡乱挥舞的手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气球,倒在易伊一怀里。
易伊一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她低下头,借着教室的灯光一看,心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宁稚眼神空洞而涣散。
她的校服被扯得不成样子,上面全是脚印和污渍,手臂上还有好几道深深的抓痕,正渗着血珠。
“你们都给我住手!”
班主任进来时,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孟箐的抽泣声和宁稚粗重的呼吸声。
易伊一紧紧地抱着宁稚,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她脸上的血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宁稚靠在易伊一怀里,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易伊一的颈窝,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易伊一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