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课结束,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江城入秋,晚风终于褪去白日的闷热,带着江面的湿凉,轻轻扫过整座城市。校园里人声依旧嘈杂,来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讨论着白天的展演、老师的点评,还有接下来即将开放的竞赛名额。
处处是人情,处处是算计。
陆寻背着吉他,避开热闹的主干道,独自走出校门。
白天季崇山那番谈话,听着是谆谆教诲,实则是敲打驯化。他听得懂,也分得清善意与规训。
只是心里闷。
他读音乐,练编曲,日复一日磨基本功,初衷从来不是为了站队、讨好、换资源。可身处这座名校圈层,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热爱不值钱,规则、人情、依附,才是立足的根本。
厌烦久了,只想逃。
他沿着临江步道慢慢走,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在地面,拉长单薄的影子。江风浩荡,卷着细碎的浪声,把校园里那些虚伪客套、无形压力,一点点吹散。
江滩的石阶空旷冷清,夜里少有人逗留。
陆寻挑了一处靠水的位置坐下,松开吉他背带,指尖随意落在琴弦上。
没有谱子,没有构思,不讲究编曲结构,也不考虑市场审美。
心里是什么情绪,指尖就弹出什么旋律。
琴声很轻,慢悠悠漫开,顺着晚风飘向江面。没有炫技,没有起伏剧烈的**,干净、安静,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郁结与松弛,纯粹得不像话。
他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浑然不觉不远处停着一台黑色商务轿车。
车门敞开,沈知晚从车上走下来。
一身简约素色长裙,外搭一件轻薄黑色西装,长发随意挽起,气质清冷沉静。周身没有张扬的珠光宝气,却自带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疏离。
她刚结束一场长达数小时的行业资本会议,满耳都是并购、流量、包装、变现。
身在知禾传媒掌舵人的位置,她早已看遍文娱圈所有套路。
市面上大火的单曲,模板流水线批量产出;走红的歌手,人设、履历、风格全是团队精心包装;所谓原创、初心、热爱,大多是拿来收割流量的口号。
十几年浸淫资本文娱场,她早就听腻了刻意煽情、讨好市场的旋律,见惯了戴着面具追名逐利的人。
本想下车吹吹晚风,疏散胸中沉闷,却猝不及防听见了这一段琴声。
沈知晚脚步微顿,静静立在夜色里。
江风拂动衣角,海浪声声为衬,那一段简单的吉他旋律,没有半点商业雕琢的痕迹,坦荡又干净,像荒芜市井里突然漏下来的一束月光。
她静静听完整曲,直到琴弦余音散尽,才抬脚顺着台阶走下去。
脚步声轻缓,打破江边的静谧。
陆寻指尖一顿,抬首望去。
夜色里的女人眉眼清冷淡雅,不笑亦温柔,周身气质和这片闲散的江滩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相融。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情绪,只觉沉稳通透,像是见过万千风浪。
“打扰你了。”
沈知晚开口,声音清润好听,没有客套的疏离,也没有过分的熟络。
陆寻微微颔首,没说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你的曲子很好。”沈知晚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旧吉他上,淡淡开口,“没有套路,不追热点,不刻意讨好任何人。”
这句话,戳得很准。
陆寻愣了一下。
校内所有人,夸他天赋、夸他灵气、夸他技艺顶尖,唯独没人夸他的干净。
所有人都劝他合群、懂规则、学会妥协。
眼前这个陌生人,只听一曲,便看懂了他最根本的东西。
“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写歌了。”沈知晚望着远处粼粼江面,轻声道,“行业里所有人都在跟着标准走,跟着流量走,生怕出格,生怕小众,生怕没有商业价值。”
“敢忠于自己情绪的,不多。”
陆寻指尖轻轻摩挲琴弦,难得生出一点倾诉的念头,语气平淡:“写歌本来就是抒发自己的情绪,没必要迎合别人。”
“确实。”沈知晚转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但能守住的人,太少了。”
两人就坐在江边石阶上,隔着半步距离。
没有问姓名,不问身份,不谈学校,不谈资源,更不提合作与人脉。
纯粹聊旋律,聊曲风,聊当下文娱圈本末倒置的乱象。
沈知晚见惯高位博弈、资本厮杀,早已厌倦虚伪周旋。今晚难得遇见一个眼里干净、心里纯粹、只为热爱弹琴的少年。
陆寻困在校园圈层的人情枷锁里,终日被规训、被敲打、被要求顺从,也难得遇见一个懂他音乐、懂他坚持的外人。
晚风徐徐,江水滔滔。
两个本无交集的人,在夜色江滩偶然相逢。
不谈名利,不问归途,只以音律相知。
聊了片刻,夜色更深。
沈知晚看了一眼远处等候的车辆,轻声道别:“时间不早,我先走了。你的音乐,别弄丢了这份干净。”
一句叮嘱,清淡真诚。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重新坐回车里。商务车缓缓驶离江边,汇入城市车流,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陆寻坐在原地,望着空荡的步道,指尖再次拨响琴弦。
琴声依旧干净,只是心底那点郁结,悄然散了大半。
原来这世上,终究有人看得懂纯粹,容得下本心。
夜色漫长,俗世喧嚣。
可总有一抹陌生的温柔,一曲相知的音律,能抵过世间万千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