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崇山从不用粗暴的惩罚针对学生。
真正的高层博弈,永远体面、干净、滴水不漏。
自从全系大会定下调性之后,他再没有找过陆寻谈话,没有训斥,没有刁难,甚至在路上遇见,还会淡淡点头,维持着师长最基本的儒雅姿态。
可所有人都清楚,风向已定。
院系内部所有能给到学生的上升通道,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对陆寻彻底关闭。
首先是年度评优、奖学金、三好学生评选。
班级初选名单里,明明综合成绩稳居前列的陆寻,直接被悄然除名。班干部不敢提,辅导员不敢问,院里审核直接默许。没有理由、没有公示、没有解释,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参评资格。
紧接着是所有校级、省级竞赛推荐名额。
院里但凡有对外赛事、艺术交流、原创扶持项目,名单自动跳过陆寻。哪怕他的专业能力碾压一众入选学生,哪怕项目本身就是原创赛道,也轮不到他半分机会。
再到课题项目、导师带研、升学推免资格。
所有资源渠道,尽数封锁。
季崇山做得极为高明。
他不记过、不扣分、不挂科、不留下任何书面处分,不在档案里落下半点污点。
他只是利用手里的权限,合规剥夺你所有的出路。
你人还在学校,学籍完好,成绩清白。
可你被彻底踢出了体系的晋升链条。
在校的每一天,都只是空耗时间。
别的学生靠着赛事履历、项目经历、导师背书铺路,一步步攒升学资本、行业人脉。
唯独陆寻,再努力、再优秀、再纯粹,也得不到院系半分认可。
整片象牙塔,成了困住他的无形牢笼。
几周时间,陆寻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为,只是师生理念不合,只是自己不愿迎合人情世故。
直到此刻才彻底看透。
这不是简单的不懂合群,不是性格执拗。
是这套体系,容不下异类。
季崇山要的从来不是学生优秀,而是学生顺从。
天赋可以利用,本心必须抹杀。
顺从规则、依附资本、站队圈层,哪怕平庸,也能拿到资源、头衔、前路。
坚持自我、忠于热爱、不愿低头,哪怕天赋绝世,也会被彻底封杀、无声雪藏。
校内的学术虚伪,校外的资本垄断,上层的利益合谋,底层的跟风盲从。
一层层剥开,只剩冰冷现实。
他留在这里,日复一日练琴、创作、读书,得不到任何成长助力,只会持续被孤立、被边缘化、被无声消耗。
更可笑的是。
他坚守本心,反倒成了最大的过错。
陆寻的心,一点点冷透。
曾经还残存的那一点对名校教育的期待、对师长的敬重、对集体的归属感,彻底耗尽。
既然体系容不下纯粹。
既然热爱需要低头。
既然才华必须臣服规则。
那这名校圈层,不留也罢。
这天下午,陆寻独自走进行政楼,递交了退学申请。
表格填写工整,字迹平静从容,没有冲动,没有赌气,没有半句控诉。
辅导员拿到申请表时,当场愣住,反复确认好几遍,满眼不可思议。
“陆寻,你想清楚了?你专业顶尖,只是暂时没拿到资源,熬过去就好了,退学太可惜了。”
陆寻只是轻轻摇头。
“不可惜。”
“这里不适合我。”
他不想在虚伪的圈层里耗掉自己的热爱,不想为了一纸文凭弯腰妥协,不想为了前路坦荡,磨掉与生俱来的本心。
辅导员劝说良久,无果,只能层层上报。
审批流转到季崇山手里。
办公室内,季崇山看着那张退学申请表,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底没有半分惋惜。
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个不受掌控、不肯驯服、游离在体系之外的天才,终究是自己走了。
他没有挽留,没有劝导,甚至没有召见陆寻最后一次。
提笔,签字,审批通过。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波澜。
对他而言,陆寻的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不用再费心打压,不用再刻意针对,不用背负埋没天才的名声。
少年自行离场,一切罪责无痕。
当天傍晚,退学手续全部办结。
没有欢送,没有惋惜,没有任何人的过问。
整个院系,所有人默契沉默。曾经跟风议论他、孤立他、避开他的同学,全都装作无事发生。没有人记得他惊艳全场的原创,没有人记得他碾压众人的天赋。
只记得,他是那个不懂规矩、被体系放弃的人。
苏敏得知消息时,早已来不及阻拦。
她站在空旷的琴房里,看着窗边那个曾经属于陆寻的位置,心底一片酸涩无力。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却始终心存侥幸。
世道逼走了最干净的人,规则容不下最纯粹的热爱。
夕阳落下,暮色漫满校园。
陆寻背着那把陪他多年的旧吉他,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一只背包,一身清冷,走出了音乐学院的大门。
身后,是光鲜亮丽的名校招牌,是层层捆绑的利益圈层,是人人趋之若鹜的规则前路,是无数人挣扎浮沉的象牙塔樊笼。
他不留,不念,不回头。
从此,不再是名校学子,不再被体系捆绑,不再受圈层桎梏。
世人争名逐利,困于方寸校园、困于规则人情、困于资本洪流。
他抽身而出,一身坦荡,奔赴俗世人间。
喧嚣依旧,浮华未歇。
只是这座困住少年本心的象牙塔,再也锁不住他的音律,困不住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