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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慕涣然率先挪步到大门前,从门缝往里睃了睃,只瞧见个阔又空的院落。

连半点儿人影,不对,是半点儿神影都没有。

慕涣然轻叩了三下门,又把耳朵凑近门板,听听殿里的动静。

还是一无所获。

“要不...明日再来?”云藏提议道,话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像是也摸不清楚这里的情形。

慕涣然走下台阶,刚站回云藏身边,就听身后那扇大门“吱呀”一声,慢悠悠的开了。

两人齐齐转过身,只见那丈许高的门被拉开条窄缝,一个又圆又扁的红色脑袋从缝里探出来,慕涣然定睛一瞧——这哪是活人的模样,而是个立体的剪纸小人,轮廓倒是透着裁剪技法的利落。

“什么人?”它脸上没有五官,偏能发出清朗的声音;通体是一剪裁就的红,瞧不出男女,个头倒与人界七八岁的小童一般无二。

近来稀奇事儿见得太多,慕涣然对这等场景倒少了几分惊恐,只觉有些奇异。

“镂童,请问七位真君此刻尚有哪位在殿中?我二人有要事求见。”

镂童看见她身旁的云藏,忙从门后闪身而出,恭恭敬敬回话道:

“不巧,诸位真君今日已不在殿内。”

“那...我们明日再来呢?”慕涣然问。

镂童摇了摇纸质的脑袋:“明日也不在。”

“后日呢?”

“也不在。”

“......”慕涣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耐着性子又问:

“那诸位真君究竟哪日在殿中?”

“不清楚。”镂童答得斩钉截铁,慕涣然感觉自己最后一点耐心已被它的回答磨没了,只好抿紧嘴巴紧紧盯着它,心中告诉自己尽量保持平和。

云藏见她脸色愈发难看,忙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中间,隔开了两人。

“还请镂童告知,真君们何时回殿?我等也好心中有数,免得屡次叨扰。”

方才同慕涣然说话时,镂童语气里半分情绪也无,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此刻转向云藏,不仅语气恭谨了许多,话也絮了起来:

“实不相瞒,近来有几维人界出了异状——凡人三魂七魄入体后,总无故出现丢魂少魄的情形。上头发了急令要求尽快处理,因此诸位真君一同入了地界商议对策,没交代何日归来。”

“七位都去了吗?”云藏接着问道。

镂童闻听此言,语气略带委屈。“都去了呢,唉,灵觉真君把我召了出来,替诸位真君看守此殿,我还从未去过地界呢...听说那里与天界完全不同,好想也去瞧瞧啊。”

慕涣然那股子火气消了大半,镂童的语气倒像个惦记着外头玩趣的小孩子,先前的气闷也就散了,再不与它置气。

殿门重新合上时,门上挂着的牌子晃了晃,有些歪歪斜斜。慕涣然见了,走上前伸手将牌子扶端正,这才转过身对云藏道:

“参加‘百面争魁’大会,除了帮助璃禾,我也想要那笔奖赏,有了银钱,在人界寻找其余两张面具也会更为方便。如果暂时没有这些真君的帮忙,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云藏拍了拍慕涣然的肩膀,安慰道:“不妨事,你只管安心去参会。若是需用法力,就把那面具带上,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可以吗?”她有些不放心。

“嗯,不过可能我的法力无法发挥太多,能不能拔得头筹,只能尽力而为了。”

“如果被派去九州平定妖魔祸乱怎么办?”

云藏垂眸凝神思索,忽然右拳在左掌上一击,恍然道:“瞧我这记性!你定要好好参加云州这场大会才是!”

慕涣然摇了摇头,并不理解他所说的话。

“你若能在这场大会上崭露头角,自会引得天、地两界关注。到那时,莫说是见这七位真君,怕是他们还要主动见你呢!”

“真的吗?”

见附近偶有其他仙神路过,略觉不便,云藏带着慕涣然重新回到浮生溯旁,望着那河说道。

“你前世所在的那个世界,是不是有个叫电视的物件?”

“有啊,不光有电视,还有手机、电脑...多着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想象一下,若把这人界比作电视,不同维的人界是不同的频道,人间的悲欢离合当作电视里的节目...”

云藏的比喻让慕涣然瞬间理解了他方才讲的话,但更多的是的震惊。

“你们仙神也看电视?”

“自然要看,只不过我们不叫看电视,天神有种法术唤作‘观众相’,可观数维人界之事。诸界纷扰不过光影流转,悲欢离合亦如戏文曲目。

凡人若得机缘,换句话讲,就是受到哪位仙神的青睐,便可被赐予神力,行世间正事,身死后亦可在天地两界谋个身份差事。

当然了,数维人界各有各的章法,万生千态也不尽相同,咱们只说你这一世的境况。

这场‘百面争魁’,便是你表现的机会。你若能表现出过人的本领,自然能引得天地两界仙神的关注。到那时,莫说是七位真君,便是更高层级的神尊,或许也会对你青眼有加。”

云藏解释完,沉默一瞬,继而提醒道:“你该回去了,凡人在天界停留太长时间,会引起其他仙神的注意,虽然我用“花芳同绾”帮你遮住了踪迹,但时效有限。”

慕涣然只好与云藏作别,他又叮嘱道:“只需戴上面具,就能唤我出来。”

接着,云藏伸出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慕涣然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眼时,已躺在床榻之上。

她侧过头,看见风境单手托腮,倚着桌案闭目休憩;璃禾则坐在她床边的矮凳上,脑袋枕着床沿,眉眼间带着倦意,已然沉沉睡去。

风境似对她细微的动作极为敏锐,睁眼见慕涣然已醒,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俯身注视着她。那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半晌慕涣然才反应过来——那竟是担忧的目光。

璃禾被他的脚步声惊醒,还以为是慕涣然出了什么事,忙向她看去,见她醒了过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璃禾伸出手,轻轻抚上慕涣然的额头。

“烧总算是退了。”璃禾的眼眶微微发肿,“涣然,昨晚你突然就晕了过去,浑身烫得吓人,我们都慌了神,还当是那虫毒又发作了。大家在这守了你一夜。”

那穿梭两界的失衡还未完全消退,慕涣然只觉得精神有些恍惚,连瞧着他们的面容视线都蒙着一层虚影。

是梦吗?

她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移开,寻向“降神面具”的踪影——那张带着焦痕的白色面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枕畔。

“你还好吗?”风境声音放得极轻,又俯下身,学着璃禾的样子,伸手想去轻轻触碰她的额头。可指尖悬在她额前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便收了回去。

慕涣然只觉他动作有些奇怪,却还是急于同他说起方才的所见所闻。

“我见到金安城那位老伯了......”慕涣然望着风境的眼睛,话只说了半截。

她顾忌到璃禾与璃思还在一旁,天界之事还是不要让她们卷进来吧。

“嗯。”风境领会了她的欲言又止,目光转向枕边的面具,伸手去拿。

他的指尖刚触到面具边缘,动作骤然一顿,像是摸到了极寒或极烫之物,猛地将手收了回来,指尖微微蜷缩。

慕涣然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风境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身形重新站得笔直,语气恢复一贯的平静,“你没事就好。”

但他的视线,却再次难以察觉地扫过那面具,深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探究。

风境触碰面具反常的举动,倒是勾起了慕涣然的回忆,她即刻抬起手臂,挽起衣袖,两腕处的花芳同绾霎时清晰浮现。

璃禾见她的腕间不知何时,竟然多出此物,凑近询问道:“这是什么?”

慕涣然一时语塞,她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房间半步,也不能说是云藏赠予她的礼物。

正暗自为难间,风境竟然开口替她回答了璃禾的疑问。

“这是她先前放在我这里的首饰,昨夜你们睡着后,我给她重新戴上了。”

璃禾半信半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慕涣然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缓缓抬起伤臂。

“璃禾姐,我的伤口怎么样了?”

璃禾这才回过神,答道:“昨天你开始发烧后,这伤口就不再渗毒血了,我只用草药重新包扎好,来,让我看看。”

说着,璃禾便小心替她揭开了臂上的布帛。

神奇的是,那原本狰狞的伤口竟已愈合,结出了一指宽的暗红色血痂,褪去了先前的溃烂模样。

就在此时,腕间的“花芳同绾”忽然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她的臂弯攀出数朵细碎的小花,密密匝匝地覆住了旧伤之处。

不过瞬息之间,那些新生的小花便如朝露遇骄阳,簌簌消散无踪;而那道血痂,竟像是被小花们吸食而尽,最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浅浅疤痕。

璃禾虽曾是巫者,见了这等场景也不由得睁大了眼,满是惊异。思思在一旁轻轻晃着母亲的肩膀,脆声惊呼:

“哇,阿娘你快看,太神奇了!”

慕涣然目光扫到一旁的风境,却见他脖颈与双手同时闪过一片金芒,与送别沧阴那夜她见到的一样,转瞬即逝。

璃禾惊讶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她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周遭无人,才又转回头,压低声音,郑重地对慕涣然说道:“涣然,你也是巫者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犹豫,眼中浮起一丝失望,“还是说,你也是云州人?”

听见璃禾的猜测,慕涣然的脑袋都快摇成了拨浪鼓。

她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急急忙忙解释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哎呀,我该怎么说才好?”

她定了定神,理了理纷乱的思路,深吸一口气,只得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确实骗了你,”慕涣然回望着璃禾的质疑的目光,“我不是林州人,而是中州人。我来自宫中,确切地说,我是昭王的女儿——如今,已是罪臣之女。”

她抬手晃了晃腕间的手环,语气急切又诚恳:“逃亡时,我被风境救下,后来遇见了一位高人,这便是他赠予我的护身符。虽然其中诸多缘由,我暂时不能完全相告,但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什么巫者,更与这云州没有丝毫关联。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

“昭王?”璃禾眼中满是诧异,“十年前,我曾在宫中见过他。那时他和风肃大人极为要好,为官清廉,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没想到,我竟无意间救了他的女儿。”

“你也见过我父亲?”风境惊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璃禾。

“你的父亲...风境...风?”璃禾喃喃着,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开口,“你是风丞相的儿子?”

“正是。”风境坦言道。

璃禾彻底对二人卸下了防备,她转头迎上慕涣然的目光,语气里满是歉意:“我不应该怀疑你的。”

慕涣然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我如今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你救了罪臣之女,恐怕会引火上身。”

璃禾抬手,轻轻抚了抚慕涣然放在身前的手,眼神坚定又温和:“我又何尝不是有罪在身?可那些给我们定罪的人,就一定是对的吗?他们自身便是罪孽的根源。

而我们,不过是被迫承受命运的安排罢了。所以你别再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我们知晓了彼此的秘密,你又舍身为我解了困境,我本该万分感激你才是。”

听着璃禾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慕涣然心底涌上一阵暖意,被这份纯粹的人性善意深深触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被怪虫所伤、陷入绝望时,是风境及时救下了她;

还有杨桃姐弟二人,曾给予她细碎的温暖;

云藏赠予“花芳同绾”时对她衷心的祝福;

更有上一世,与母亲天人永隔的不舍与遗憾,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幸运的——纵使命运多舛,前路难测,起码还有这么多人,在她艰难的逃亡路上,默默帮助过她、温暖过她。

鼻尖渐渐泛起酸涩,视线也愈发模糊,滚烫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一瞬间夺眶而出。

慕涣然慌忙抬手,用力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别哭,”璃禾的声音逐渐颤抖,眼眶也泛起了湿润,心疼道:“看你这般模样,倒惹得我也想跟着落泪了。”

风境却始终默不作声,只是缓缓抬手,从腰间玉带中抽出一方素色丝绸帕子,默默递到了慕涣然面前。

慕涣然望着那方帕子,心里不由得一惊——她还清晰地记得,他们初遇时,他那般清冷的对她说“哭有什么用?”。

她来不及细想他的转变,连忙接过帕子,先擦净眼角的泪痕,又有些窘迫地擦了擦鼻涕。

日后若是赚了钱,再给他买块儿新的吧。慕涣然这样想着,心里也舒服了不少。

张村首已将慕涣然参加大会的事情报给了晨间巡山的官员。二人从石溪村动身时,已是次日黄昏。

璃思正帮着慕涣然拾掇简单的行囊,见璃禾不在房内,便悄悄挨近过来,把嘴凑到她耳边,小声央求:

“小姨,能不能也带我去云州城呀?”

慕涣然没立刻回应,心里记起璃禾说过的那段悲惨往事,眉头微蹙着出神。

璃思见她未吭声,又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仰着脸再问:

“阿娘从来不许我走出这深山,可自从瞧见那对凤凰、你们的灵物,还有昨晚的事,我也好想看看那场大会啊!我保证不会添乱的!”

“不可以。”璃思的话正巧被刚进门的璃禾听见。

“阿娘真的不希望你再出什么事。”

“可小姨是替咱们去云州城的呀,我想陪着她...”思思的声音越来越低,没了底气。

璃禾却不再接话,只把脸刻意别开,故意不去看女儿,将她晾在了一旁。

慕涣然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妥:“既然您十年前就与我父亲相识,我这般叫你姐姐,是不是有些乱了辈分?不如我私下里改口,换个称呼吧。”

璃禾闻言,忍不住笑了笑,眉眼间满是柔和,轻轻摆了摆手:“不必在意,这样就很好。既亲近,又不拘着那些虚礼。”

众人送至门外时,风境已驾着驴车静候一旁。见慕涣然出来,他轻轻一抖缰绳,让驴车驶至她面前。

“张村首,璃禾姐,多谢你们这两日的照料,大会结束后我再回来看望你们,告辞。”

慕涣然蹲下身,平视着璃思,只见她眼圈鼻尖都红红的,强忍着泪。

“好啦,不许哭。”慕涣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又温温软软地抚了抚她的脸颊,“等着小姨的好消息。”

慕涣然起身时,想要松开拉着璃思的手转身上车,却发觉璃思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愿放开。

“思思...”璃禾低声提醒道,却毫无作用。

有时,对于孩童来说,所求之事早已在心中扎根,任风雨阻挠,也不会动摇。

张村首看在眼里,转头对璃禾叹道:“思思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瞧着长大的。平日里懂事听话,性子却执拗得很,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你能把她藏一时,终究护不得一世。总有一天,她要自己去直视过往,去面对那些陌生的天地。世道无常,强求不得啊...”

慕涣然反手握住璃思的小手,终是有些心软,抬眼看向璃禾:“璃禾姐,若思思真动了这份心思,不如就让她趁此机会出去看看。我向你保证,定会照看好她,绝不让她受到伤害。”

璃禾俯身认真地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问道:“真的想去吗?”

璃思把小脑袋埋在母亲颈窝,又猛地抬起来,重重一点。

璃禾松口妥协道:“那你答应阿娘,在外要听涣然的话,绝不可生事多言,照顾好自己,早些…… 早些回来。”

璃思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欢喜的笑容,小脑袋郑重地点了又点。

慕涣然将她抱进了车斗内,自己则跟着风境走在车前,挥手同璃禾与张村首道别。

驴车碾过霞光铺地,驶向层林尽染的山道。

璃禾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影,直至它融入漫天暖橙色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