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奶奶,”红枝见到是她,这才停下步伐,忍不住又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家小朵昨夜突然哭闹不止,今日发现她浑身发热,昏睡不起,请了大夫,喝了药也不见好转。我心里着急,正打算去求一求土地仙,让小朵快些好转。”
“这一时半刻的,去求神仙也不见得有用。我会些土方子,不如你带我去家里瞧瞧小朵。”
“太好了!月奶奶您快随我来,若是您能救小朵,我们感激不尽!” 红枝激动道。
缇月伸手扶起她,跟着她回到家中。红枝是个寡妇,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多年,家里只剩她和她的女儿、婆婆,三人相依为命,靠着城里的补贴和做手工的活儿,勉强能够度日。如今小朵突然生病,她的婆婆在家中照顾,好让红枝去四处求医。
见红枝领着缇月回来,红枝婆婆也认得缇月,道:“老姐姐,怎么劳烦你过来一趟了?”
“不碍事,我听说小朵病了,心里惦记,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快请进来!”
缇月进了屋子,看到躺在木床上的小朵,摸着确实低烧,叫了小朵几声,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睁眼,看着魂不守魄。缇月伸手碰上小朵的额头,悄悄用了术法,探出她是丢了魂魄。于是,她对红枝和红枝奶奶说了情况。
“丢了魂?好端端的怎么会丢了魂?”红枝泪眼汪汪地问。
“怕是昨日那场大火,小孩灵气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缇月解释道。
“老姐姐,那可如何是好?”
缇月想了想,从腰间的百宝袋拿出一支香,香上有五种颜色,她递给红枝,说道:“此乃还魂香,等到天黑之时,你们将其点燃,插在院内,还要在小朵身边,一直叫她名字,等香点燃,她的魂魄自然也归来了。”白天阳气太盛,魂魄鬼怪都不出来,只能等到晚上再行动。
红枝接过还魂香,和婆婆对视了一眼,坚定地点头。缇月安排妥当后,便出了院子,走回头,去了林家院落。
一场大火,将林家烧成一片废墟,倒塌的房梁,熏黑的墙体,四处散落堆积的灰烬,再也看不见半点往日的辉煌。缇月摇头叹了口气,身为地仙,也无法阻止一场浩劫,林家上下百余口人,竟一夜之间被烧杀而亡。
土地仙啊,土地仙,无法庇佑一方土地的百姓无病无灾,风调雨顺,到底以何为仙?
她有些惆怅地回到山顶,一推门便看见担惊受怕的林之尧。缇月抱臂看他,只觉得自己救了一个胆小鬼。
“我去了一趟林家,已然是一片废墟了,便是你有心回去居住,也没有金钱修缮回原来的模样。”
“我知道了……”林之尧小声地说道。
她摇头叹气,转身离开了。
待到夜幕降临,缇月出去寻了一圈,把小朵的魂魄找到,引着她回了家,看到魂魄顺利地躺入肉身,她将还魂香吹灭。看着一家人喜极而泣地抱在一起,缇月只觉得内心充盈,笑眯眯地看了一会才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林之尧在山顶养了半个月的伤,也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他每天不是伤心林家被灭门,就是在害怕仇家重新找上门杀他。林之尧好几次央求缇月,托她帮忙在土地庙里求一求平安。
缇月撑着脸看他,明明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怎么就没有一点报仇的血性呢?她整日往山下跑,也懒得管这位胆小鬼。
好在,尺玉愿意搭理他,每日都黏在他身边,让他不至于养伤太无聊。
可林之尧却像是怕猫,总是一惊一乍的,偶尔大着胆子去摸,也提心吊胆的。渐渐的,他怕猫的想法同林家被灭门的恐惧都稍稍平复了些。
看着尺玉舒服地窝在林之尧的怀里打呼噜,缇月不乐意了:这个狮子猫,都快要忘记谁才是它的主人了。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鼓着嘴巴,一把从林之尧怀里抢回来。
林之尧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只是缇月把猫咪抢走了。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重新坐下来:“缇月姑娘,你不要这般鲁莽。”
“这是我的猫!”缇月给了他一个白眼,大声喊道。
堂堂八尺男儿,委屈地捂着耳朵,低声地嘟囔了几句。缇月心里那个恨铁不成钢,一拍桌子,说道:“你一个男儿,做什么这般犹犹豫豫、畏手畏脚?我要是你,早就去找出是谁灭了林家,千方百计地报仇,怕是杀人之人已经入地狱轮回了。”
“缇月姑娘气魄,我没有本事,哪里能够斗得过他们。”林之尧垂头丧气地说道。
“没本事就去学本事。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学成归来,无论是借刀杀人还是亲手杀人,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情罢了。”
“缇月姑娘慎言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若是被神仙听去了,是要降下责罚!”
缇月又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抿了抿嘴,手摸上狮子猫的脊背。不过他说的对,作为地仙,确实不应该有这般邪恶的念头。
“那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林家没了,我也身无分文,不知道亲戚可还愿意接纳我,但我又怕路上遇到什么危险,我在古堪城待了二十年,若是出去,水土不服怎么办?想来还是古堪城适合我,但我又不会什么养活自己的本事,要是……”林之尧一边说一边摇头,还没行动,已经设想了千百种后果了。
缇月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她扶额,决心要早点将林之尧赶走,若是继续待下去,她怕自己要被气死。
“你明日就要下山!我这留不了你了。”
“为何?”林之尧目色澄清,不解地问道。
“因为……”缇月想了想,说道:“因为我们孤男寡女的,若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林之尧眼睛瞪大,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好半天,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要离开,若是被人发现了,是要被家法处置的。若是处罚的人下手重了,被打死了可如何是好?若再受了伤,那伙贼人又找上门,我定然是逃脱不了的,不行不行,快些走才行……”
缇月听不得他那窝囊的发言,抱着狮子猫就出去了,留下林之尧一个人胡思乱想。
那鬼差说的不错,这林之尧是活不久的,他迟早会被他自己吓死。
缇月在小屋旁有一块菜地,里面种了一些应季的蔬果。她已辟谷,种这些菜只是为了送给城里贫苦的百姓。夕阳西下,缇月把地里的杂草拔掉,额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抬头却发现门口站了个人。林之尧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她挑眉,问他道:“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缇月忽然发觉有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而来,她从地里闪身出来,不顾沾着泥土的手,一把将林之尧带进屋子,看了一圈,最后把他扔到房间里的衣柜中。
“缇月,缇月——这孩子,去哪里了?”屋外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扣响了木门。
听到外面的声响,林之尧脸都吓白了,哆哆嗦嗦地自己关上了柜门。
“来了——”缇月深吸了口气,关上房门,走出来打开大门,看见一身黑衣的乌泽爷爷,她问道:“乌泽爷爷,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磨磨蹭蹭是在干什么呢?”乌泽觉得奇怪,往里看了看。缇月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笑了笑:“方才正打算给尺玉修剪指甲呢,刚抓住它,您就叫我了。”
乌泽摸了摸胡须,点头:“怪不得刚才听见屋里有响动。”
“呵呵呵,爷爷找我是有何要事吗?”
“是坤圻那老头儿,叫我过来告知你一声,他那里的桂花开了,特意宴请四方地仙,明日晚间一同在月下共赏。”
什么共赏,分明是闲得无聊,又打算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罢了。缇月心里腹诽,面上还是点头,说道:“好,我定会准时到。”
乌泽点了点头,道了声别,遁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确定乌泽不会再回来,缇月才回房间,打开衣柜门。只见林之尧衣衫凌乱地靠坐在柜子里,一双水眸欲泣未泣,屏气凝神,紧张地捏着衣襟。缇月退回了几步,歪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语。
“你又怎么了?”
林之尧咽了口唾液,艰难地问道:“方才的,是你爷爷?”
“算是吧。”
林之尧双手捂脸,呜呜呜地哭泣,他方才要吓死了,生怕被来者发现。他一度感觉到呼吸困难,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被憋死了。
他什么反应啊?缇月双手叉腰,心想道,他进的是她的衣柜,怎么没有半点害羞之意,反而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好不容易等他哭完,从衣柜里面出来,缇月已然没了耐心,‘啪’一声关上房门,这回又吓得林之尧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看缇月,仿佛下一秒缇月要把他杀了似的。
第三次,缇月第三次翻了个白眼,忍了又忍,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这幅模样,往后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藏个衣柜要哭,关个柜门被吓,针鼻儿孔都比你的胆子大,你是水神下凡还是哭神转世?我是脑子被驴踢了,把你救回来当祖宗。你说你,要是为了林家满门哭泣就算了,偏生不是,天天担心这害怕那,照你这幅模样,趁早找颗树吊死算了,还能赶得上到地府同你爹爹娘亲赔罪,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
许是缇月第一次发火,林之尧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敢讲话,愣愣地看着她。被气出汗来,缇月用袖子扇了扇风,迈开步伐出来房间。
好半天,林之尧才从房间里出来,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缇月身边,见她偏头不理会自己,默默地拿起扇子给她扇风。缇月白了他一眼,自己夺过扇子,快速地扇动起来。
“缇月姑娘,你莫要生气……是我错了。”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但他拼命抑制想哭的念头,模样好生可怜。缇月闭上眼睛,只道是眼不见为净。
他一边抽泣,一边道:“我……我只是害怕,我从小胆子就小……有心给家人报仇,但我真的……真的不敢……”
缇月握紧拳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生气。她之所以生气,完全是因为烂泥扶不上墙的可悲。
林之尧悄悄捏住她的衣角,轻轻地晃了晃,企图得到缇月的原谅,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无原不原谅一说。缇月抽回自己的衣袖,转了个方向坐。
见她不再说话,林之尧心里酸酸的。林家满门被灭,是缇月将他救起,在他心里,缇月是救命恩人,更是世上唯一可靠的人。他害怕缇月再也不管自己,让自己孤苦伶仃一人,心中甚是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