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狱渊位于神界极北的地下深处,终年弥漫着刺骨的阴寒和森严的肃杀之气。
厚重的玄铁大门在秦烛的神令和秦诀的神力共同作用下缓缓开启,发出沉重滞涩的摩擦声。
秦烛一身黑金戎装,气势凛然,走在最前。
秦诀落后半步,沈倦则跟在他身侧稍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行的还有两队精锐神卫,步履整齐,将整个第九层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第九层的甬道漫长而幽深,两侧是无数闪烁着封印符文的囚室,里面或死寂,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和摩擦声。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血腥味、怨气,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的净灵檀香。
秦诀与秦烛对视一眼。
果然,这里也有。
他们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巨大囚笼前,这里关押的并非实体,而是数团被重重锁链和金色符文禁锢着的魂影。
这是尘错麾下几名核心魔将的残魂,以及一些沾染了上古禁忌之力的破碎意识。
封印完好无损,那些阴影似乎也处于沉睡或压制状态,毫无异动。
秦烛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封印,又高声训诫了驻守此地的神将几句,大意是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云云。
整个过程,他都释放着强大而威严的神力波动,毫不掩饰。
秦诀则看似随意地走动着,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的岩层。
沈倦的也观察着四周,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能量流动异常。
然而一切平静,除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再无其他线索。仿佛昨日的杀戮和留下的痕迹,只是为了将他们引来这里,看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毫无破绽的戏。
巡检结束,众人退出神狱渊,玄铁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你怎么看?”秦烛沉声问秦诀,眉头紧锁。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人十分不快。
秦诀淡淡道:“无妨,等待时机便可,至少知道对方确实有想法。”
对方没有行动,恰恰说明,第九层确实有对方在意的东西,以至于他们不敢在秦诀秦烛亲自到场时轻举妄动。
沈倦揉了揉眉心:“那檀香虽然淡,但我能感觉到,它残留的气息很新,不像是三个月前留下的。更像是近期有人特意沾染了那香气,在这里短暂停留过。”
近期?特意沾染?
秦诀眼神微凝,这意味着,内应不仅存在,而且在他们严查的此刻,依然有能力,或者说有胆量,靠近神狱渊第九层。
“继续查。”他声音冰冷,“所有近期接触过净灵檀,或有能力获取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包括我们自己身边的人。”
秦烛点头,眼神狠厉:“我明白。”
沈倦看着秦诀冷峻的侧脸,又想起昨夜可能发生的事,心中那股烦闷与不安愈发浓重。
内应,檀香,神狱渊,秦陨…还有那个远在寒月归、身世成谜的孩子。
这一切,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秦诀,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心。
他必须看得更清楚,更快。
…
神界的风,有时候比北川的朔风更冷,更无孔不入,尤其是当它裹挟着某些隐秘的流言时。
流言最初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滋生,悄无声息地,在神界一些不那么核心,却又与权力边缘若即若离的中层神官、古老家族的旁支、乃至某些消息灵通的侍从之间流传。
它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具体的指控,只有一些模糊的,暗示性极强的词汇拼接。
“北川封印松动的时间点,恰好与二殿下假死归来后第一次巡视北川吻合。”
“神狱渊那缕净灵檀,据说与栖梧殿某次宴席后赏赐给几位老臣的香料,是同一批次。”
“暗影卫失踪前,最后接收的加密指令,来源层级极高。”
“魔族突然懂得测绘阵法了?他们以前可没这本事。除非,有精通神界阵法的高人指点。”
“听闻二殿下近日常去藏书阁暗阁,那里放的,可不止是古籍,还有些…不太光彩的禁忌记载。”
流言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晕染,起初无色无味,逐渐却让整杯水都变了味道。
它没有直接说秦诀就是内应,也没有说他勾结魔族,但那一个个巧合,一次次关联,却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向那个高高在上,总是神色淡漠的二殿下。
尤其是指向假死和暗阁,秦诀当年为诛杀魔族圣尊而假死三月,是极高机密,知情者极少。而藏书阁暗阁的进入权限,在神界屈指可数。
这两点,无形中将嫌疑范围缩小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程度。更微妙的是,流言中还夹杂着一些关于秦诀行事风格的佐证。
“二殿下向来只重结果,不问过程,为了诛杀魔族圣尊,当年连沈倦将军的命都能拿来作局。”
“他对三殿下那般严苛疏离,谁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三殿下什么把柄,或者三殿下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
“秦陨殿下温润,却未必管得住二殿下的心思。二殿下实力冠绝三界,真要做什么,谁能阻拦?大殿下怕是也…”
这些议论,巧妙地将秦诀性格中淡漠、果决、有时不近人情的一面放大,与那些模糊的嫌疑结合起来,构建出一种他有能力、有动机、且不在乎常规束缚去做一些极端之事的隐含逻辑。
支持秦诀的神将、老臣和那些真正知晓他为人与功绩的核心层,对此自然嗤之以鼻,甚至勃然大怒,下令严查流言源头。但流言之所以麻烦,就在于它难以根除,且会动摇中间派和那些本就对秦诀敬畏多于亲近之人的心思。
“无稽之谈!”秦烛在接到心腹密报后,气得一掌拍碎了案几,黑金衣袖无风自动,“是谁?谁敢如此污蔑诀?!查!给本殿往死里查!揪出第一个散播谣言的,神魂贬入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第一时间赶到栖梧殿,脸上怒意未消,更多的是担忧:“诀,你听到那些混账话了?”
秦诀正坐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沉吟着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到了。”他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受影响。
“你就不生气?”秦烛在他对面坐下,眉头紧锁,“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想离间我们兄弟,动摇你在神界的威信!其心可诛!”
“生气有用吗?”秦诀终于抬眼,眸色一片沉静,甚至有点漠然,“兄长,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
他指尖拂过棋盘上一枚被围困的黑子:“对方的目的,未必是真的要我身败名裂。他们清楚,仅凭这些捕风捉影,动不了我根基。”
“那他们想干什么?”秦烛问。
“搅浑水。”秦诀淡淡道,“让我分心,让神界内部猜忌,让支持我的人疲于辩解,让反对我的人趁机跳出来。同时,也是在试探,试探你的态度,试探秦钰的反应,试探沈倦的立场,甚至试探秦陨…”
他提到秦陨时,语气几不可察地微妙了一瞬:“以及,所有与我亲近之人的底线。”
秦烛沉默片刻,怒火稍敛,神色凝重:“你是说,这是那内应的又一招?为真正的行动打掩护?”
“或许。也可能,他们就是想看看,当我被置于嫌疑之下时,神界的反应,以及我会如何应对。”秦诀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缘,“若我暴怒彻查,大肆清洗,则正中下怀,神界必乱。
若我置之不理,流言便会愈演愈烈,逐渐侵蚀人心。若我出面澄清…呵,我拿什么澄清?说我没有勾结魔族?假死是为了大局?去暗阁是查资料?每一条解释,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和更深的怀疑。”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秦烛听明白了,眉头皱得更紧:“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秦诀放下棋子,银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肩头,“只是,澄清流言最好的方式,不是辩解,而是把制造流言的人揪出来,同时,破坏他们的真正图谋。”
他走到秦烛面前,目光平静:“兄长,流言之事,你来处理。手段不妨强硬些,抓几个跳得最欢,背景可疑的,公开严惩,以儆效尤。
不必解释太多,只需表明态度,构陷殿下,其罪当诛。这能稳住大部分人心,也能逼暗处的老鼠藏得更深,或者露出马脚。”
“那你呢?”秦烛问。
“我?”秦诀望向窗外,“我去做我该做的事。北川、南镜无墓、神狱渊,这些该收网了。”
他转回身,看着秦烛:“兄长,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接下来一段时间,信任我。”
秦烛毫不犹豫地点头,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废话!我不信你信谁?你放手去做,神界内部,有我!”
秦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这就是秦烛,永远毫无保留站在他这边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