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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10年7月梦5

一

康乐浴室在砵兰街最里头那条巷,铁闸常年只拉起一半,进去得弯着腰。门口一块红绿相间的灯牌,“康乐”两个字里那个”乐”坏了半边,一到夜里就闪,闪得人眼晕。

外头看,这地方像死了。巷子空着,墙角的垃圾堆上蹲一只猫。

里头热闹得要命。

一楼是茶档,塑料凳、圆台、一台落地风扇摇头摇得咯咯响。二楼才是浴场:大浴池、桑拿房、四间按摩房。蒸汽从门缝往外冒,硫磺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收音机里仙杜拉在唱《啼笑姻缘》,声音被蒸汽泡得发软。

三姑管二楼的姑娘。四十出头,烟不离手,说话像数钱。

“新来的,叫阿娣。”她把一个女孩推到洪山面前,“十七号。手生,人乖。山哥你多担待。”

洪山那年二十七,年轻是年轻,混得早,人又够狠。尖沙咀到油麻地这一带,字花档、麻雀馆、桑拿浴室,一半归他。左脸从眉骨到下巴一道疤,说话慢,慢得像给你留时间后悔。

他衬衫里头挂着一件东西,红绳拴的,洗澡都不摘。没人见过。

阿娣十九,瘦,头发湿着贴在脖子上,白恤衫大了两号,脚上一双塑胶拖鞋。她不敢看洪山,眼睛盯着自己的脚指头。

她手腕上戴一只银镯子。旧的,磨得发亮,镯身刻了字,看不真。

“山哥。”她小声说。

“嗯。”

“我手法不熟。”

“熟的野,没意思。”洪山把烟按在茶档边缘掐灭,“按摩房。”

二

阿娣的手确实生。

按肩膀用力过猛,按到腰又轻得跟没有一样,节奏乱,三下重两下轻。热毛巾拧不干,水顺着洪山的背往下淌。按摩房的灯是粉的,照得人脸上都跟喝醉了酒一样。

洪山趴着没说话。

按到左肩胛下头那一片的时候,阿娣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疤,圆的一个坑,皮肉往里陷,颜色发白。

“这里……很久了?”她问。

“十二年。”

“落雨天会不会酸痛?”

洪山把脸从毛巾里侧过来一点。“你知道?”

“我阿妈有风湿。”阿娣说,“落雨之前,膝盖会先知道。你这块疤也一样,是吗?”

按摩房里只有风扇转的声音。

洪山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手生不要紧。用力啲。”

那天阿娣按了五十分钟,比规定的多了二十分钟,三姑在门外探头两次她都没看见。她按完,用热毛巾给他擦背,擦得很仔细,连耳朵后头都擦了。

洪山睡着了。

在这张床上,他睡了两个钟。十二年来第一次睡够两个钟。

醒过来的时候,阿娣蹲在床边,正拿一根棉花棒,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擦他背上那个坑。

“做什么?”

“消毒。”她说,“不能见风。”

洪山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叫阿娣?”

“系。”

“几钱一个月?”

阿娣愣了一下,“三姑同我讲,四百五。”

“我给你四千五。”洪山坐起来,“你不要再做。”

阿娣没接话。她低下头,把棉花棒放回铁盘里,铁盘”当”的一声。

“山哥,”她说,“我不是做这行的料,我都知。可我要找钱。”

“找什么钱?”

“等一个人。”

三

后来的三个月,洪山每星期来康乐浴室两次,都是星期二和星期五,都点十七号。

他给她带东西。第一次是一双皮鞋,红色的,跟三寸。第二次是一件宝蓝的旗袍,料子是从永安公司挑的。第三次是一整箱维他奶,搬上二楼的时候半条巷的人都在看。

姑娘们眼红。有人在厕所里说她”扮清纯”,阿娣听见了,出来照旧笑着给人递毛巾。

那双红皮鞋她一直没穿。鞋盒搁在二楼更房的架子最上层,塑料纸都没撕。洪山有一次问,她正把维他奶一只一只往木箱里摆,摆得很齐。

“留住。”她说。

“留住做乜?”

“等人。”她笑,“他以前说,等我大了,就买双靓鞋给我。我说我不需要他买,我阿哥会买。”

洪山当时以为她在讲那个心上人。他把烟掐了,没再问。

三姑算盘打得响,一天到晚劝:“阿娣,山哥这样对你,你怎么想?”

阿娣说:“三姑,我同他讲清楚吧。”

那天是星期五。按摩房里,洪山背对着她坐着,光着上身,一道疤从肩到腰。

“阿娣。”他说,“我想娶你。”

阿娣手上的毛巾停了。

“山哥,我有心上人。”

“哪个?”

“他不钟意我。”

“男人不钟意你,是他盲。”洪山转过来,“讲个名。”

“讲了你也没用。”阿娣把毛巾叠成方块,叠得很整齐,“我钟意他八年。他知。他说我是小女孩。后来,他搬了铺。”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眼睛弯,睫毛却湿。

“我阿妈死之前,话我命硬,克人。”她说,“我不克你,山哥。你命太硬,我克不动。”话说完,她又笑了笑。

洪山站起来,穿上衬衫。红绳从他领口滑出来一点,他塞了回去。

“我查得到。”他说。

“你查到又怎样?”

“我要看一看,那是个怎样的人。”

四

三天以后,肥仔坤把一张纸条放到洪山桌上。

“庙街,‘明记唱片’。”肥仔坤咽了口口水,“山哥……陈志明。”

屋子里静了很久。吊扇在头顶转,把香烟的烟雾搅成一团一团。

陈志明。十二年前在九龙城寨外头,替洪山挡过两刀,其中一刀就在他左肩胛下头。那年他们在城寨门口烧黄纸、斩鸡头,四兄弟,陈志明排最小。

洪山把纸条捏成一团。

“备车。”

明记唱片在庙街中段,铺面只有半个门宽,门口挂一排旧唱片封套,被太阳晒得发白。店里没客人,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坐在柜台后头修唱机,穿白汗衫,手上一把小螺丝批。

“细佬明。”

陈志明抬头。手里的螺丝批”当”一声掉在柜台上。

“山哥。”

洪山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双喜,抽出一根,递过去。陈志明接了。两人点上,谁也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放许冠杰,唱到”人生如赌博”那一句。

“这间铺,”洪山说,“几时开的?”

“三年前。”

“这边赚不赚钱?”

陈志明看着他。“山哥,你不是问铺。”

“阿娣。”洪山把烟灰弹在地上,“康乐浴室十七号。”

店里那台坏了一半的风扇,忽然卡了一下,又转起来。

“你认识她。”洪山说。不是问句。

“我认识她。”

“你知她钟意你。”

“我知。”

洪山慢慢站起来。他的个头比陈志明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半个铺子都暗了。

“细佬明,”他说,“我们拜过把。你身上有两只刀疤是为我挡的。今日我叫你一声老弟,你说的我知,你几时骗过我?”

陈志明没有站起来。他把那根双喜烟按灭在柜台的铁皮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按到烟头扁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洪山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山哥,她不叫阿娣。”

“她叫洪阿珠。”

五

洪山笑了一声。

“你讲什么?”他的心却狂跳起来。

“一九五三年,石硖尾。”陈志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旧报纸,“大火烧了成个寮屋区。你那时十岁,你阿妈背住你,手拖住你三岁的妹。跑到山边的时候人挤人,你阿妈松了一次手。”

“松一次手。”他重复,“再找,就找不到了。”

洪山不动。

“我阿爸当年是救火队的。”陈志明说,“我还小,却记得你阿妈坐在灰烬旁边,手上抓住一只银镯。她说,一对镯,一只在阿哥颈上,一只在阿妹手上。她说只要镯在,人就有得找。”

“我八岁那年,在深水埗一间草席厂见过一个小女孩。她手上戴住一只银镯。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记得阿哥颈上有只一样的。”

陈志明终于抬起头。

“我找了她十一年。三个月前,我在康乐浴室门口见到她给你买烟。”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街上的木屐声。

“所以你拒绝她。”洪山说,声音低下去。

“我是你四弟。”陈志明说,“我是她阿哥的兄弟。我怎么娶她?”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山哥,我不是圣人。我钟意她。我钟意她十一年,由她八岁那次我见到她执胶花开始。可我知道她是哪个。所以我搬铺,所以我不敢应她,所以我由得她恨我。”

“你去问三姑。”他说,“你去康乐浴室嘅。你再去验只镯。”

洪山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那张凳子。

“你编。”他说,“陈志明,你想我放手,你就编呢个古仔。”

“山哥——”

“你颈上没有痣,你手上没有镯,你凭什么说她是我妹?”洪山的声音在铺子里撞,“我阿妹死了!死在石硖尾。我阿妈抓住那镯抓到手指掰不开,是我一只只掰开的!”

他走出门,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你以后不准再见她。”

六

洪山没有去验镯。

他把阿娣从康乐浴室带走了。带去了何文田他自己的屋子里,锁在二楼,两个手下守着门。三姑在巷子里哭了一场,转头收了洪山一万块,把十七号的牌子摘下来。

“我要亲口问她。”洪山跟自己说。

他问了一次。阿娣说,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阿妈是深水埗的织工,死的时候她十一岁,她只有一只镯,不知什么时候有的,反正一直都有。

“我阿哥死了。”阿娣说,“山哥,你问三次了。”

洪山坐在她对面,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早上,东叔的人动了。

东叔等了两年,等洪山出错。这几天洪山不回字花档、不见人、不上茶楼,底下人以为他软了。旺角三间麻雀馆一夜之间换了旗。洪山的手下打电话上来,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那天晚上落大雨。

陈志明来了。他从后巷的水管爬上去,敲二楼的窗。阿娣开了窗,看见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去拿自己的鞋。

“我带你走。”陈志明说,“去澳门。我有个表姐——”

“你确定?”阿娣笑了一下,“我等你八年。”

他们从后巷跑。雨大得像有人拿盆往下倒。巷子尽头停着两辆车,车头灯一下全打开,照得人睁不开眼。

后来的事,肥仔坤讲了很多遍,每讲一遍声音都小一点。

他说,是底下的人先动的手。他说,本来只想抓陈志明。他说,那把刀不是他的。

刀进去的时候,阿娣是把陈志明往后推了一下。就推了一下。

七

洪山赶到的时候,雨小了些。

阿娣躺在巷子的水坑里,白恤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水。陈志明跪在她旁边,两只手按着她的伤口,按不住。

洪山蹲下去。

“阿娣。”他说。

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雨点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她没眨。

“阿娣,你看下我。”

她眼珠慢慢转过来,转到他脸上,停住了。

“你是哪个?”她问。

洪山张了张嘴。

“阿珠。”他说,“我是你阿哥。”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很难看。

“你讲大话。”她说,“我阿哥……死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往手腕那边摸。摸到那只银镯,摸到了,撸下来,就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明仔……”她顿了顿,像在努力喘气,又望着洪山,扯出一抹笑,“阿哥,走!”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镯子滚到水坑里,“叮”的一声,很轻。

洪山把它捡起来。他用袖子擦,擦了很久,把上头的字擦出来了——三个字,“洪阿珠”。刻得很浅,是大人用刀尖划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还划歪了。

他从自己领口里拉出红绳。

红绳上头挂着一只银镯。旧的,磨得发亮。

两只镯子放到一起,缺口对着缺口,严丝合缝。

陈志明在旁边哭,哭得像个小孩。洪山没有哭。他把两只镯子都套在自己手腕上,站起来,抱起阿娣,往巷子外头走。

“山哥,去医院——”

“她不要去。”洪山说,“她怕冷。”

八

那天夜里,康乐浴室的铁闸全部拉了起来,十二年来第一次。

洪山抱着阿娣上了二楼,进了桑拿房。他叫肥仔坤把温度烧到最高,把门从外头锁上,锁三道。

“山哥……”肥仔坤在门外说,“你这——”

“我陪她。”洪山说,“她一个人会惊。”

三姑是三点钟到的。她穿着睡袍,头发乱的,蹲在桑拿房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哭,哭到没声音。收音机不知谁忘了关,还在唱《啼笑姻缘》。

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冒了一整夜。

天光的时候,门还锁着。

第二天,康乐浴室没有开门。第三天也没有。

一个星期以后,东叔的人接手了砵兰街这条巷。他们撬开二楼,桑拿房里两具尸体,一具抱着另一具,抱得很紧,掰不开。两只手腕上都套着银镯,一只旧,一只更旧。

巷子里那只猫还蹲在垃圾堆上。

何文田那间屋锁到发霉。二楼窗台上摆着一双红皮鞋,跟三寸,塑料纸没撕,谁也没去动它。

铁闸只拉起一半,风一吹,门口那块红绿灯牌”康乐”两个字,“乐”字的半边还在闪。

闪,闪,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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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10年7月梦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