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的神官向来做事磨蹭,庆宴的日子终于定下来时,傅杳离刚和周公下完第三盘棋,浑浑噩噩听着司徒明月宣布。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我马上滚回影熄,对吧。”傅杳离窝在被子里哈欠连天,不情不愿开始穿衣服。
司徒明月道:“哦,那倒没有这么急,小鸟说等他回来再说……诶!那你也别睡了,该起来了!”
傅杳离把被子捂住耳朵,麻溜地将自己裹回一根大麻花,不成想这么一滚没看好角度,直接将探身过来的司徒明月撞出人仰马翻,叫唤间一阵“哗啦”传入耳,格外清晰。
傅杳离探出头一看,几本书和他打了个照面。
书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上面的字。
“谢秋暝写的?他字这么好看?”
民间有称簪花小楷,傅杳离不是没见过,但没想到谢秋暝还有这“簪花”的一天。
他的字就和他这个人一样,笔锋极重,一笔一划都是锐不可当;偏偏书页狭小,不得已又要缩一起,看着可怜巴巴的。
傅杳离这下来了兴趣,随手翻过几本,眼下不经意露出笑意:谢秋暝平日看的书基本都是些地方志怪,倒也符合他战神的身份。
嗯?
傅杳离翻书的手一停,合上书,看到书封上正正经经的《怪妖合录》,又看看内里,眉尾高高扬起。
司徒明月原本还准备扶腰讹人,见他表情莫变,也跟着好奇,一颗脑袋凑过来,打眼就瞥见书里的东西:
「传闻那明离神君……」
“嗐呀!”
司徒明月大惊失色,连忙要把书抢回来。可惜傅杳离一个蛄蛹就将他避了个干净。
“司徒君看来竟是知情的?”傅杳离从被子另一头钻出来,心下已然明白七七八八。
这天界堂堂第一战神谢秋暝,爱看话本已经到了要偷换书皮的程度了!
司徒明月一招不成,立马跟只母鸡一样把剩下的书护好,赔笑道:“傅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玩意是意外,我藏的。”
傅杳离道:“是挺意外的,你藏的书,这上面居然有谢秋暝的批注。‘此处不实,本座从不睡懒觉’……”
司徒明月又是一招大鹏展翅,死死捂住傅杳离的嘴:“嘘!我求你了,你是死不了我还要活呢!你就当没见过,没见过!”
傅杳离笑得一双眼眯成两条缝,跟司徒明月有商有量:“那你告诉我,他是不是很喜欢看‘他的’话本?”
司徒明月的口水咽得更大了。
是以当谢秋暝一脚迈入朱雀殿,自己身上就多了两道目光:就感觉他走路上捡了钱,那钱还是面前这两人的。
他被看得起鸡皮疙瘩,让司徒明月退下,自己和最炽热的那道目光相对。
“看什么?”搞得他坐下来都莫名其妙心虚。
傅杳离这会儿刚从暖池里出来不久,浑身水汽都还没散干净,头发全都散开,湿漉漉挂着水珠。
隔着桌子,他撑着头,还是那副笑脸,雾雾蒙蒙。
谢秋暝:“……”
傅杳离:“怎么这副表情。”
谢秋暝预感不好:“傅杳离,你干什么了?”
傅杳离一脸无辜,指指谢秋暝的脖子:“帮你上药,好不好?”
“……”谢秋暝揣着一肚子疑问,被这一颗甜枣冲得不知今夕何夕。
算了。
他坐端正了点,傅杳离便也懂了,端来一盆热水。
这道伤虽凶险,但有陆辞云亲自照看,现下已经没那么骇人了。只是这些日子忙着各种琐事,加上谢秋暝那薄脸皮,傅杳离也不好总是问他。
这还是傅杳离第一次看清,确实如司徒明月所言只差分毫,现在想起来,反倒后怕。
谢秋暝的脖子他是碰过的,但那会儿意识不清,也理不开爱恨,他只想离这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不要分开。
现在看来,这段脖颈与他没什么区别,一样脆弱,被碰得太紧,一样会留下很深的印子。
也许最大的区别是很热,手碰到一点就不想离开。
傅杳离从最开始的指尖,慢慢得寸进尺到指腹,打着圈将药揉进去。揉着揉着,他的手也变得暖和,不再冰冷。
他知道。知道谢秋暝很舒服,原本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满足。
他见不得谢秋暝受伤,尤其是浮于表面的伤,这时不免想,幸好辞风已经死了。
“快好了,往后陆辞云应该不会来了。”谢秋暝仿佛听到呼之欲出的戾气,想起来初遇的那一晚,撩起眼皮,“他和你认识?”
傅杳离道:“一面之缘。”
一个非常奇妙的相遇。
陆辞云本是西王母座下灵鹿,掌管灵药花草,但是没有入神籍,也没化形。二灵陨落后不久,祭月破封,业火烧至昆仑,陆辞云被业火灼伤,丢失修为和记忆,成了一只鹿妖,走到影熄,不久化形。
后来,西王母得知他尚且生还,心生怜悯,就顺手推了一把,让他去人间历劫,也正好去去身上的妖气,自此飞升成药王。
“惊蛰夜一过,很多妖都大残小残排着队到他屋前疗伤,我也不例外。”
傅杳离掰着手指感叹:“这么一来,如果他没回神界,可就是我们影熄资历最老的妖了。整整三代妖王,我都不一定能活这么久。”
谢秋暝:“手。”
傅杳离低头一看,药膏糊了满手,引得谢秋暝无可奈何。
“那你呢?他为何对你那么好?”傅杳离低头凑近,呼出一连串热气,“谢秋暝,无功不受禄。你平白无故受了他的恩,可知日后总要还的,你当如何还?”
谢秋暝侧眼见傅杳离眉眼间那点细微的不满,忽然觉得心尖微动。可惜来不及再深想,傅杳离已经举着手要将药抹他脸上。
谢秋暝边躲边答:“他历劫时是个郎中,一辈子唯一一个没能救下的人就是我母亲,郁郁而终了这场劫。后来,他第一次在天上见到我,大概是觉得愧对,总是想着为我做点什么。”
谢秋暝从来不想要这样的愧疚,压在身上总归太沉太重;结果若干年后,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被傅杳离打破了。
或许算是命中注定,两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人,其实早已在故事的开篇就纠缠不清。
果真是一场劫动。
傅杳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睁着眼发愣,却听到谢秋暝说:“这不关你的事,也不用你还他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可能还想着法子补偿我,你一来,倒也轻松了。所以你的救命恩人还是我,不是他,你记清楚了。”
“还有,今日青珩提到过几天天界要设宴了。那时候肯定人多眼杂,朱雀殿也不一定安全。”
因为凑得近,谢秋暝的声音听上去比以往还要沉,震得傅杳离指尖都是麻麻的。这股酥麻顺着指尖传到四肢百骸,汇于心口,捂出微弱的暖。
好吧。傅杳离回神默默念。
恩人。
“那我明日回影熄。”傅杳离缠最后一圈纱布时没忍住拨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红珠耳坠,“毕归会来吗?”
“会的。”谢秋暝拍开傅杳离的手,“我让司徒给你在影熄附近找了块地,引去一些灵泉水。泡泉不可中断,你务必日日泡。待庆宴结束,马上回来……傅杳离!你别摸了!”
他像个小老头似的唠唠叨叨这么一顿,实在是可爱,傅杳离没忍住,手根本闲不下来。
“摸摸怎么了,不行你也摸我的。”傅杳离顺势趴在桌子上,歪着头露出耳钉,“喏。”
莹白如玉的耳垂上,一点墨色勾人心魄。
谢秋暝一把揪上,心满意足听到傅杳离的哀嚎:“谢秋暝!”
“你自己伸过来的。”
“你非要来真的是吧?”
“怎么,你跟我还来过假的?”
“我现在来真的。”
谢秋暝挑眉:“你想干……!”
他躲闪不及,身上猛然被扑,失去重心与傅杳离双双滚下软榻。
榻旁小桌因此被推翻,笔墨纸砚坠出一连串的叮当乱响,满桌素纸纷扬而起,散落在两人身上。
谢秋暝摔得头昏眼花:“你……!”
“我怎么?”
傅杳离松开护着谢秋暝脖子的手,靠着重力压在他身上,开口想再编排点什么,被一张飞来飞去的纸吸引了注意力。
他本以为是某本话本里的某处批注,拿到跟前才发现,是一张未成形的画像。
作画之人看上去并不擅长此道,只能勾出大致的轮廓。
谢秋暝伸手来抢,傅杳离把他压回去,弯眼笑了,“原来那日不是在写字,是在画我吗?”
画上是个高束马尾的男人,坐在窗沿上举笛横吹,不见面目,却如听奏。
寥寥几笔,神韵犹在。
一如那日。
谢秋暝懒得跟他废话,将纸抢回来背到身后。
傅杳离道:“我会画画,我教你好不好?”
谢秋暝更不想理他。
傅杳离道:“早年我经常画人,不会把你画丑,那些还被亭亭拿去人间卖了不少,得了半仙的称号。所以谢大人,大可放心,你的容貌……”
后面谢秋暝完全不想听了,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画半仙不爱千金,独爱美人,每与一人花前月下,就要为那人作画一幅。」
那几年,人间话本里常有画半仙的传闻,居然就是傅杳离。
倒也确实可以是傅杳离。
……好个傅杳离!
谢秋暝仍是没说话,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这个表情傅杳离再熟悉不过:鸟要炸毛了。
但傅杳离不太明白哪里惹到这只漂亮小鸟。
于是他选择果断闭嘴,在风雨爆发前拉着某鸟的爪子放到自己耳朵上,温声道:“好啦好啦,别生气嘛,不画就不画了,给你揪。”
谢秋暝甩开手。
这么气呢。
傅杳离慢吞吞从谢秋暝身上爬下来,乖巧跪在一边,顺便扯平谢秋暝的衣服。
谢秋暝面色不善坐起来,跟着一地乱七八糟瞪着傅杳离。
傅杳离低头扣手。
沉默,沉默,完全不敢说话。
“画的就是你,怎么了,画得不好看就不给画吗?”谢秋暝咬牙切齿开口,对着傅杳离这副样子有火发不出,“我就是不温柔不体贴,怎么了?你爱画美人,行啊,你喜欢画就滚回去找你的‘温柔体贴’画去。”
傅杳离被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连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拿你哄其他人的那套来哄我。”
谢秋暝站起来拍拍衣服,把那张抢过来的画扔到软榻上。
“傅杳离,我从来不是你的美人。”
*
谢秋暝走得毫不留情,一直到他房间的门被重重拍上,傅杳离才缓过神抖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傅杳离眨眨眼,捞过那张纸坐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说什么了?
傅杳离便开始一句句复盘,想着想着冷汗直冒。
“……不会吧。”
他没忍住骂出一句脏话,僵住身体,颤颤巍巍提出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顿觉一股热血冲上大脑,激得他连坐都坐不住,跑去要敲门。
可是。
他的脚步在门前堪堪停止,喘息未定,终究软了脚,慢慢靠着门滑坐下来,轻声唤道:“谢秋暝。”
一个拼命想要远离尘世的神明,也会因他这道邪曲,乱了心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确定。
他只知,自己因为这三个字,心脏几近骤停,惶惶不知如何。
*
长夜渐短。白鹤啼鸣时,房门悄悄打开了。
月光被熹微晨光代替,殿内的长明灯看着也没有之前那般明亮,氤氲着像雾色。
神明看见一个趴在桌上熟睡的人。
青年的脸苍白而浅淡,唯有眼尾小痣泛着点点红,在这雾色中,宛如心头血。
他站在他的三尺之外,驻足而望,缓缓低声道:“你总是这样。”
总是肆无忌惮地把别人的心捏在手里,稍微用点力,就惹得心上花雨落落。
可到底桃花太轻薄,总会有更好的风吹过。
神明看着青年压在一张画上,俯身将人抱起。那张苍白的脸侧过来,带来清淡的棠梨花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息。
“谢秋暝……秋暝……”
傅杳离睡得很沉,靠着他很低很低喊着,看上去昨夜并没有休息好。
谢秋暝敛眸躲开,视线落到了那张画上。
先前模糊的轮廓被勾画成具体,缚着殷红发带的吹笛人坐窗吹曲。
而画的重点却不是这里。
谢秋暝颤动睫毛。
画上添了一个人,占据了大半的篇幅。
是当时一窗之隔、不忍打扰的他。
诶!阿离,怎么事情到你自己身上就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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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