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流年不顺,阴沟里也翻船。
谢秋暝觉得如果阴沟里翻船才叫流年不顺,他今天遇到的事可能得是毁天灭地。
某处厢房,傅杳离第三次按住要跑的谢秋暝,转头好笑道:“你们这是……”
顾兰亭连连摆手:“不不不!王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偶遇,偶遇!!”
哪个意思?
傅杳离幽幽看了眼江淮月,后者抱歉道:“确实如此……我今日要巡察,听说这附近似有妖祸,就准备多留一会儿。正好,遇到了顾公子,也算是有缘。”
傅杳离更幽幽盯着顾兰亭:“你别告诉我你也是因为这个。”
顾兰亭挠头:“哈哈,王上你好聪明。”
谢秋暝:“呵。”
傅杳离:“……”
江淮月肃然起敬:“影熄竟是如此负责。”
影熄负不负责不知道,但某人的兴致被坏得一干二净是真的。
果不其然,谢秋暝冷淡抬眼,皮笑肉不笑:“妖祸?你不妨看看自己身边这只大妖,都快染上你的仙气了,确也成祸。”
“你!”顾兰亭气急败坏呲牙,拍案就要起,可一想到傅杳离还在这人淫威下,不得不压住火,“少血口喷妖,你以为我想管?若是当真放任,只怕到时候又要被你们九重天扣在王上头上。”
能让顾兰亭出手的妖绝非寻常小妖,而消息还未传到九重天,说明这妖惹出的麻烦很微妙,不大也不小,倒是很机敏。
谢秋暝和狐狸崽子平静对视,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难得起了玩心:“什么叫‘扣’他头上?浣花楼之乱,难道他什么都没干?”
顾兰亭差点没把桌子气烧了。
“谢大人,养伤需静心,折腾一个分身下来,于你的伤百弊无一利。”江淮月轻抿一口茶终止闹剧,冲傅杳离颔首,“还得多谢妖王同行,恐怕这方圆几里都不敢有妖造次。”
傅杳离笑道:“让江大人失望了,我与谢大人也不过是偶遇。既是入神君眼下,自然要安分点,若真有大妖,还得靠你和亭亭。”
他说完还展示自己的手腕,确实一丝灵力也无,更不谈妖力,乖顺得很。
江淮月与谢秋暝略略对视,后者默许,便也明白七八分,这事定然不是傅杳离所为。
“算了算了不提这个。王上,既然碰到了,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顾兰亭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傅杳离,等傅杳离反应过来再想阻拦,已经迟了。
好巧不巧,这东西所有人都认得,除了顾兰亭。
那是一枚棠梨花形的玉佩,落到傅杳离手里就开始忽明忽暗发光。
白日烈火。
江淮月眉心一跳,更摸不清头脑。
顾兰亭道:“咦!又亮了!王上你都不知道,你一走,这玉佩不知怎么就变冷了。”
别说了小祖宗。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坏了,我就想给你看看来着……”
别说了……
如果可以,傅杳离更想现在找个洞钻进去,两眼一闭脚一蹬算了。果然,拿出玉佩的同一时间,他听到谢秋暝骤然凝滞的呼吸。
那玉佩是谢秋暝在黄泉就给傅杳离的,内有白日烈火,带着就能暖身。因为是专门给的,所以离开傅杳离就会自动熄灭,瞧着也不过是一块做工精致的璞玉。
但它曾经在谢秋暝面前被捏碎、被扔进灵泉,镜花水月,分毫不存;现在,它完好无损,而且就这么随随便便让顾兰亭拿着。
这是什么意思?
傅杳离胆战心惊,心虚到顶点,完全不敢侧目观察,只觉余光里那截水波一样的红衣不动声色离他远了几寸。
“王上,你怎么……欸!你干嘛!”
顾兰亭惊呼,傅杳离回神,就见那玉佩被谢秋暝抢到手里,吊在一根手指上晃荡。
“我的东西,我想拿就拿。”谢秋暝眉眼冷淡,扬手将那玉佩扔出窗——
“谢秋暝!”
谢秋暝的手腕被人握住,那飞起来一半的玉佩也跟着落回原点,轻微摇晃。日光耀目,照在暖玉上,不沾流火,胜似流火。
他转头与傅杳离对视,眼中怒意蔓延。
“你说给我的,这是我的。”傅杳离道。
谢秋暝冷笑:“笑话!我给你的早就碎了。”
顾兰亭不知这两人出了什么事,还维持着送玉佩的姿势站着,一头雾水。江淮月悄悄拍拍他,将他随便囫囵个借口扯走了。
这么一闹,楼中不少人纷纷侧目,谢秋暝不好直接发作,大挥衣袖,把手腕从傅杳离手里抽回来,一言不发。
这已经不是生气了,这已经是被气得连装都不想装了,再多错一句就得打出惊天动地的一架。
傅杳离手里摩挲着玉佩,越摸越觉得热,没过多久都有些烫手。一看,白日烈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仿佛也在为主人抱不平。
“我……”
“不是碎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傅杳离一肚子打好的草稿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张张嘴,想喊谢秋暝看看自己,但话到嘴边也没什么勇气,把玉佩握得紧了些。
“想碎,但舍不得。”傅杳离如实道。
他听谢秋暝轻蔑笑出声,往日里最是喜欢用来压人,心里忍不住发麻,掺和着一点不清不楚。
说不上来,就是自知理亏,又不想听见,和那时面对这块玉佩一样:想一把摔碎,临了了也只是赌气似的摔了个假的,幼稚极了。
“傅杳离,你舍不得的有很多。”
傅杳离却摇头:“我舍不得的只有这一个。”
玉石落流水,潋光五分,恍若春色轻桃。
两方无言,窗外又是一曲新戏,咿咿呀呀,早已没了先前的婉转。
谢秋暝只觉烦躁,不敢回头,坐着沉默。
傅杳离一直在盯着他,那双眼睛不用看都知道有多情深似海,最会骗人。
每次都是这样。
这个人,嘴里说的话每次都是这样戳人心窝子,让人想生气都生不出来。
偏偏他次次都上当,吃一堑再吃一堑。
“我舍不得的,只有这一个。”傅杳离重复道,握紧玉佩良久,试探着朝谢秋暝靠近,抓住那截水波似的朱色袖摆,“这是我的,别把它收回去,谢秋暝。”
谢秋暝:“若我非要呢?”
傅杳离:“那便只能我跟着他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护他周全。”
好一个上穷碧落下黄泉,一块玉佩而已,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谢秋暝缓慢转过脸,还想说点什么,哪知正对上傅杳离恳切抬眼、长眉微蹙,小心翼翼抓着他袖子,眼尾那颗娇艳欲滴的痣此刻竟真有几分泪的模样。
谢秋暝:“……”
啧。
傅杳离就这样看着祖宗的表情好像稍微平息了些,但还是愠色过浓,自顾自喝茶消气。
也罢,至少这是掉下一个愤怒等级,到“可以装”的这一步了,虽然傅杳离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把玉佩放到怀里,刚好是心口的位置,热烘烘的。
谢秋暝正色道:“当是辞风的妖力四溢。妖力于妖物而言本就有吸引力,或许正是近日妖祸的根源。”
傅杳离顺着谢秋暝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在摊子前买花的锦衣少年身上。
四人当中,三人皆藏匿身份,与凡人无异,唯有顾兰亭,毫不掩饰自己的妖力,却又控制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
足够吸引,也足够没有威胁。
“神君,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傅杳离的眼尾眉梢恢复狡黠,日浓色艳,“就赌……今夜月色几何?”
月色几何?
不几何。
三更的人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谢秋暝站在一处回廊,听到死寂之下藏匿的窸窣,扔出这个回答。
风声。
鸟啼。
虫鸣。
还有——
谢秋暝眯起眼,身形一动,隐入夜中。
屋檐上,傅杳离翘着腿晃来晃去,手中吹着一片叶子。
今夜万里无云,月光澄澈得紧,照在他身上就像泼了一层霜,甫一动作就流光溢彩,淋漓尽致。
谢秋暝不禁入神。
人间的月光永远没有九重天明媚,然照影亦然,淋在这个人身上,总会别有一番风情。
天上月并非遥不可及,原是他从前不愿留恋。
曲至半途,傅杳离凝望远处某一点,放下叶子,伸了个懒腰,那截皓白手腕上缠着的雀羽红绳方才显露,与发上的殷红发带相得益彰。
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鲜明的色彩,也是唯一能挣出烟火活气的地方。
但似乎。
谢秋暝定睛片刻,发现傅杳离身上的妖力不再隐藏,持续发散,一直到白日里顾兰亭那般程度才罢休。
随后,几下跳跃,眨眼消失。
鸟:我的约会被破坏了(爆鸣)
离:我吃了个大瓜家人们(恍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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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