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谢秋暝浑身打了个寒战,瞬间呆愣在原地。等再转过脸,颊边隐有绯色,瞪起眼把傅杳离揪起来:“放肆!无亲无故,谁是你哥哥?你见谁都喊哥哥?傅杳离,你这人……真是无药可救!”
傅杳离迟钝“啊”出一声,不太明白谢秋暝为何气急败坏:郎情妾意间调笑都爱往称呼上套,这实在是高明手法呀?
他这番甚是无辜的表情落在谢秋暝眼里只有挑衅。
“谁是你哥哥!”谢秋暝又斥,绯色蔓延。
他这么大反应实在少见,终于让傅杳离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他虽与谢秋暝看着年纪相仿,但真要彻底分个明白,算上化形的时间,确实要比谢秋暝大个一千多年。
所以按道理来说——
傅杳离眨眨眼:“那……弟弟?”
谢秋暝:“……”
霞绯还没烧到耳朵的某位弟弟把人按到软榻上就是一顿揍。
殿外,司徒明月和花醉互相看看,逐渐瞪大眼。
不是吧,这么激烈!?
花醉尴尬挪步道:“大人,咱们还是蹲远点吧。”
司徒明月深以为然,觉得再听下去这耳朵就不能要,找了之前常蹲的地方招呼花醉一起坐下来,抬头指了指天上。
一轮明月赫然入眼,昭昭若玉盘。
花醉惊呼:“好漂亮!”
“当然,这是看月亮最好的地方。”司徒明月撑着下巴往殿里看了一眼,殿中烛火融融,偶尔摇曳几番。
明月清晖过窗流淌,与暖光交汇。待余光闯进一抹月色,谢秋暝停下攻势,把傅杳离从被子里拖出来。
大妖王哀嚎:“我错了我错了,天上地下最温柔最漂亮最厉害的明离神君放过我吧!”
“哼。”
谢秋暝侧身坐着床沿,变出条锦帕包住淌开的头发,仔细地擦拭起来。
傅杳离果然闭嘴了,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喊了句:“谢秋暝?”
谢秋暝没好气一扯:“闭嘴。”
傅杳离嘶出冷气,乖乖收敛,心尖踊跃几分轻盈。
为他擦头发的这双手拿过枪溅过血,此刻只是小心搓动绸布,为他拭发,说出去能吹一辈子。
傅杳离又舒服地闭上眼,鼻息间尽是熟悉甜腻的桂花香。这香如今已成他的催眠利器,一旦安静下来,疲惫和倦意都如潮水般涌来,让头脑不甚清明。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谢秋暝时的战场,刀光剑影此起彼伏,他却只能看见那个一身轻甲的白发神明振翅停悬于空中,一对金红羽翼像是天光,闯进暗无天日。
那一瞬间,傅杳离的心停滞了,莫名听到久违的一声乐音,似唤他追忆从前,铮然如剑鸣。
谢秋暝朝他这儿看了很久,也许是在观察,也许是在不屑,最后只是抖落一个浅笑,转瞬提着长枪与他交上了手。
他一枪贯穿他的胸口,他亦是一刀在那羽翼上撕开一道口子。
之后人间二十余年,花开花落送别红鸾冲撞,于灵泉长夜重逢。
一场久别,终究相见。
两个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有朝一日竟会同在一个屋檐下,甚至像现在这样,看似璧人般平和地擦头发。
傅杳离想,真是命运弄人。
他已做不到与谢秋暝刀剑相向,却更不谈什么白璧照影。
“你还记得那只孔雀吗?”
谢秋暝低沉的声音陡然打碎这些朦胧的记忆,傅杳离顿了顿,应道:“哦,你当时可生气了。”
指指自己肩膀下靠近心脏的位置。
谢秋暝道:“……活该。”又话锋一转:“它没死。”
傅杳离闻言睁开眼。
谢秋暝道:“无心插柳。我把它裂魂了,残存的一点魂魄封存剑内,之前剖辞风的妖丹时,它吸收不少,现下已经有灵。”
傅杳离道:“名剑有灵难藏身,你此刻提出这件事,是想让我帮你继续养这枚棋子吗?”
谢秋暝纠正道:“这是意外,而且是暂时放在你那儿,你别把它带坏了。”
傅杳离莞尔:“什么叫坏呢?”
谢秋暝哽住话,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养灵在我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凭什么要帮你养呢?”傅杳离翠色的眼流露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你说不会欠我什么,这次要怎么还呢?”
谢秋暝放下锦帕,抿唇蹙眉:“你想要什么?”
傅杳离:“你的腿能借我靠靠吗?”
谢秋暝:“……什么?”
头发已经擦干了,傅杳离把头枕到谢秋暝的腿上,鸦色的发铺散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眼。
见他倦色浓浓,谢秋暝神色一变,伸手去探他的手腕,却被拂开:“不是裂魂,是之前的幻境。”
一提起这个,谢秋暝为数不多的一点良心烟消云散,恼道:“哪天把自己作没了你才罢休。”
傅杳离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侧过脸缓缓阖眸。
也许这时候的他是毫无防备的,刚泡过暖池,又是在葳蕤灯火下,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谢秋暝眼底,苍白里都是透着暖意。
谢秋暝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里,看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从发丝滴下,顺理成章地在这段脖颈上留下一条淡淡的水印。
忽然想起那夜。
那夜,这份脆弱被他咬在唇齿间厮磨,亦有黏腻的薄汗凝成珠子,淌在他的红梅上。
他痴迷不悟,覆了一遍又一遍。
“谢秋暝。”傅杳离梦呓似的唤他,抬起手腕横在眼前,那根如血的手链格外醒目,“你在想什么?”
谢秋暝眼睫一颤,道:“你看错了。”
“撒谎。”傅杳离很快笑了,轻轻吐出这句,却也没有追问,反而微微转动手腕,叫那手链摩挲在自己眼上,“你这条手链最近总是发烫,越来越烫,有时烫得我都想摘下来……可到底没有俊疾山那里烫……怎会呢?”
那里的封印大阵隔着很远就让他畏惧,正是源于阵中的朱雀血。
谢秋暝道:“你去干什么?”
朱雀血中有天生的灭妖神火,足够诛灭任何妖物。
傅杳离不说话,又笑了,片刻后手腕下移,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看不清当中几何:“你想错了。不过是见着这血,想起来那只火凤不是朱雀,可是那几千年也没大乱,封印大阵却如常运作,祭月从不曾出。”
谢秋暝半晌无言。
“那几千年里,可曾记过俊疾山常有骚乱?”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道,当中敛去许多未尽之意,平静如水。
傅杳离想想,这种小事似乎没有记载的必要,有也只是一笔带过。
谢秋暝道:“那个铜雀台是青珩亲手所作。陵光困于其中日日受刑,但凡挣扎便会引动白日烈火反噬。直到他强行挣脱,白日烈火把他身上属于朱雀的精血烧离出体,存于铜雀台内。”
当年四灵只存其二,祭月破封之后,青珩才意识到四灵共存的重要性,可为时已晚,方熙宁与陵光早已死去。
随着凤凰一族及时搭救,身为火凤的沈长风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引魂可替,寻常事务也可代,唯独这封印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汇文殿说,他尝试过用自己的生魂来镇压祭月,不但没成功,反而魂魄受损,休养了很长时间,因此还得了个大义的美名。”
而不幸中的万幸,铜雀台内留有陵光的精血。
“每逢千年之期,青珩就取出一部分陵光的精血,与沈长风的血用秘术融合,来画出封印术法。但这‘朱雀血’不够纯,所以那些年,封印多不稳,修补的次数便不是千年一次。有时是几百年,有时可能也就不到百年。”
谢秋暝近乎冷漠说出这些,灯火下竟然有一丝梦幻感。就好像,这个人下一秒就会随着灯芯一点摇曳散开。
“……傅杳离,一张足够覆压祭月的封印大阵要多少血呢?”
傅杳离哑然。
他曾问出过这个问题,而今谢秋暝又一次发问,他已然知晓。
很多很多,足够让一代战神寸步难行。
“我以为,是因为他是凤凰,所以才会有火神之位。”谢秋暝的语气更轻,笑了一下,“确实因为他是凤凰。”
“沈长风就这样放了几千年的血,直到意外战死。天界又一次失去了‘朱雀’,可笑的是,封印快破时,我刚好飞升了。”
不该乱的世道因为一次贬黜而大乱;不该成为替代品的凤凰因为相似的体质而痛苦数千年。
不该被困囹圄的朱雀,一次又一次身不由己。
左右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但却从没有人怪过这天意。
傅杳离的手腕撤去,睁开眼睛,眼尾薄红,眼底清明。
难怪谢秋暝那会儿说要赌赌天意,这搁谁身上不憋屈。
他这么想,心里无端埋怨起陵光来:若非他要用朱雀血封印,谢秋暝也不用这般;可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多若非,也许当时陵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配上他的结局,倒是更可悲了。
谢秋暝继续道:“因而自我飞升,便得了所谓的帝君青眼。清楚知晓我每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详细至极,事无巨细。我曾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傅杳离接过话:“直到你听说了陵光。”
谢秋暝微微一笑,低头对上傅杳离的眼睛:“是啊,他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把我当成了那个早就死去的陵光神君,而正是他自己亲手断送这位神君。”
到灵泉的第一天,谢秋暝坐在院内的廊檐下,默不作声,领着司徒明月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月有阴晴圆缺吗?」月亮快要消失时,他问。
司徒明月说,自然有的。
「人也有悲欢离合。」他又说。
司徒明月不说话了,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鹤归死了。八百年的时间,谢秋暝经常会想到鹤归自爆的画面,清楚地重复同一句话——
「凭什么呢。」
过去年少的禁锢与登天后截然不同的现实,将这句话深深种在谢秋暝的心里,日复一日滋养,越念越深。
经历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才会明白自由与无上的强权,从来都是密不可分。
此事古难全。
他必须得翻了这片天,为自己一战。
夜深了,灯烛剥落作响,偶尔落下灯花两三片。
傅杳离不知哪来的冲动,抬起胳膊,也许是拉一拉谢秋暝,也许是想做些别的什么,可半途忽的又失了力气,堪堪要收回——
谢秋暝就在这时抓住他的手腕,抵着他的背将他半抱起来。
“不要再去俊疾山。”谢秋暝道。
傅杳离将脑袋靠在谢秋暝的肩窝上,轻轻呼着气,权当一个若有若无的回答。
浓郁桂花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哄他卸下防备,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会好的,谢秋暝。”
他喃喃低语,被倦意吞噬,伸手拍着谢秋暝的后背。
“都会好的。”
谢秋暝半晌才道:“当然。”
当然不是当年了。
他就这样给他靠了很久,再没有说话,仿佛三千年前的彻夜难眠。
*
谢秋暝的指尖凝出一缕淡金色的幽光,悄然潜入傅杳离的心口,缓慢地检查脉络,确定平稳后方才抽回。
耳畔呼吸渐渐平稳,傅杳离已然睡着。
他终于等到月光彻底照入房间,浸透玉雕一般的妖王,果真如他所料,月下的傅杳离干净澄澈,眉目清浅,其实最配这明月。
是他想错了。
该是明月入我怀。
谢秋暝抿起唇角,觉得肩膀实在是有点受不住,不动声色推了推,没能叫醒傅杳离。
他四处看了看,拦腰将人抱起。
冲入鼻中的梨花香清新俊逸,扰得人几乎沉沦其中。谢秋暝尽可能地快步走过大殿,然而在抱起傅杳离的一瞬间还是愣了愣。
他抱过他,只不过那次情势紧急,他根本没心思想其他的。
眼下。
谢秋暝稍微掂了掂。
那样锋芒毕露的妖王,卸下所有防备后,原是这般轻。
路过方才坐过的软榻时,瞥见搁置在那儿的锦帕,心尖的恨意泛去淡化,被一阵春风流水洗净。
他屈起手指,留恋那点残余的温度。
“都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
“我们都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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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此事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