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与血水里的傅杳离四目相对。
这时候的傅杳离,没有他熟悉的笑颜与从容,那覆在翠眸里的恨,几乎快要漫出来了,穿过谢秋暝,看着高座上的藏书。
冰冷至极,狠毒至极,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撕得粉碎。
可后者面对这双眼视若无睹。所以这样滔天的恨意,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挡在二人之间的谢秋暝皱起眉,俯身要把傅杳离扶起来,不出所料落了个空。
这地方大概是傅杳离的记忆,看到的也是过往经历过的事,作为旁观者,早就不能改变什么。
他多此一举的心软,把“不合时宜”四个字,一笔一划用血写出来了。
谢秋暝仍是弯着腰,能看见傅杳离控制不住发抖的耳朵尖。比起之后偶尔能沾染霞绯,太过惨白,太过窒息,不似玉,更似雪。
可玉软而雪凛,稍纵即逝。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那双多年后弹弦吹曲、挽刀折花的手上。它们一片血肉模糊,根根指尖都可见白骨,撑着地,泡进水里,不断晕开更多的赤红。
谢秋暝的心不可避免狠狠撞了一下,痛入肺腑,掐过四肢百骸。
周围充斥着各种妖兽癫狂鄙夷的大笑,传入耳内更显刺骨,阴恻恻的,听着已经不是难受,而是绝望。
傅杳离却安静得出奇。若不是还有微弱呼吸声,谢秋暝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一刻,谢秋暝终于想起来传闻中的影熄:残酷,冰冷,弱肉强食,生死难断。
事实也确实如此。
至于桃花流水,明月棠梨,那从来是傅杳离的,不是影熄的。
谢秋暝收回手,直起身低头,和那双隐忍到发红的眼睛对视,大脑发懵,说不出一字一句。
他想做点什么,又或者是想离开这里,但看到这双眼睛,他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好疼。
那扑鼻的血腥气夹杂泥水的味道令人作呕,冲得他差点要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桂花香。
谢秋暝惶然举目四望,想找点什么。
梨花呢?更不提梨花了。
傅杳离没有跟他说过多少关于自己的事,事实上,好像从来都没有说过只言片语。
与很多人一样,谢秋暝知道的无非是他从劣妖厮杀称王,至今霸占着影熄的王座,万妖臣服无人敢更替。而这背后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问过。
书上的寥寥几笔,带过了多少年的痛苦呢?
如今,这一切就这么突兀又清晰地出现在谢秋暝眼前了。
三尺相隔,一身红衣的神明伫立于血水停滞的边缘,安静地注视着一只遍体鳞伤的劣妖。
他此刻的垂眸,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悲悯。这种悲悯随着呼吸,一下下刺破柔软的内里,越来越深。
因为太迟了,迟了好几千年。
恰如那夜烈火焚花,他亦然这般。
如何断言?难以断言。许是难过,许是……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悔。
藏书欣赏够了,挥手让众妖闭嘴,来到傅杳离面前,转过几圈才罢休,好像在欣赏一件什么稀罕物。
“你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藏书扫过傅杳离的手,脚尖拨动血水,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啧啧算道:“过了今夜才算三日呢。你提前了,本王该赏你的。”
话音刚落,两只妖又抬了一桶干净的水放到傅杳离面前。
“洗洗吧,洗干净了,也好上药?”藏书好心眼说道。
傅杳离按照他的话,把手放到桶里,慢慢洗手。伤口遇水更甚,没多久就染红整桶水,已经彻底洗不干净了。
因剧痛折磨,傅杳离的身体不自觉发着抖,这痛苦在藏书眼里成了另一种笑话。
“王上,脏了,若看着碍眼,砍了吧。”
傅杳离没什么力气,洗了两下干脆把手泡在水里,抬头刹那收起所有的恨意,添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笑:“多谢王上仁慈,赏我喝水,又赏我洗手。”
他的声音早已哑到听不清,才说这两个字就已经有血漫了出来,洇湿唇瓣,极尽艳丽。赤血白面,形同阎罗厉鬼,唯有双眼无悲无喜,宛如残破的翠玉,纯澈却又死寂。
原来那泼了满身的水,是傅杳离三天来第一次喝到的水。
“赏你喝水?”藏书笑了笑,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他又是几步踱到傅杳离身后,还没等傅杳离想到他要干什么,骤然发力将傅杳离的头按到水里。
太过突然!
傅杳离本能撑住桶试图挣扎。然而他身受重伤,藏书又存心要他不好过,无论如何拼命抬头,都逃不过一腔血水翻涌入喉,双手血肉模糊,又添新伤。
手上的疼痛早已比不上窒息来得恐怖,傅杳离一开始还能挣个三四分,随着藏书按得越来越重,这点挣出来的动静也渐渐沉入水中。
直到那双手快要失去攀附的力气,藏书终于将他拎起来,鲜血污水顺着那张过分惨白的脸流下,冲着已经失去活色的翠色眼睛,相当满意:“傅杳离,喝够了吗?”
傅杳离怔然发愣,失神不言,这不知取悦到藏书哪里的心思,惹得他哈哈大笑。他一笑,周围的妖自然也要跟着笑,一时间,殿内重新热闹非凡,再一次将傅杳离变成了死物。
“劣妖就是劣妖。”最后,藏书这样评价,“但本王说话算话,今日起,就留在影熄吧。”
谢秋暝从傅杳离被按入水中就别开脸,听着水面扑腾,听着□□,最后余光却不可避免映入一角墨蓝,听着伴着一声沉沉的磕头声,皱起了眉,手上后知后觉钝痛。
低头一看,他满手鲜血,不知何时,指尖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这样的痛,不过万分之一。他呆呆想。
哪怕是幻象,哪怕早已过去,他依然无法从容淡定地面对这样的傅杳离,没想过这个人低头的模样,也是这般卑微难熬。
狼狈,弱小,跟死在他枪下那么多的妖没有区别。
他竟这般见不得傅杳离落魄吗?
也许是不舍更多。
也许……同傅杳离那时看他一般,不该如此,怎会如此。
“觉得恶心吗?”
谢秋暝转身与另一双平和温柔的漂亮眼睛相对,想说的话就这么哽在嗓子眼。
梨花香又来了,可为何此刻这般苦涩。
谢秋暝微微摇头,皱眉更深,不留痕迹将手藏去。
现世的傅杳离看都没看那边的自己,仍是笑着道:“谢秋暝,别皱眉。”边说着伸手拂过谢秋暝的眉头,带来清晰的寒。
明明冷到心坎里,谢秋暝竟觉得安心。
这处才是真的,这是被养好一点的傅杳离。
“其实并不是什么坏事,挖石牢的时候,我意外得到了清梦。”傅杳离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
谢秋暝愕然:“清梦?”
“可能是怨气太重了自发形成的吧。”傅杳离耸肩,把谢秋暝往旁边拉了拉,“不然我当真全程用手挖吗?那早该死了。也多亏藏书蠢没有发现。我本就是怨气化形,这刀大概是跟我本源,等到合适的时候就出现。”
什么叫合适的时候呢?
谢秋暝低眼,那里的青年已经被人拖走了。血水蜿蜒曲折,一路流到他的脚边,止步于此。
唯有绝处,方能逢生。
本是一个好词,放到傅杳离身上,一同压上了太多风吹雨打,苦到极致,都品不出活下来的甜。
傅杳离翻手召出清梦,玄色刀身浸着点点微蓝碎光,果真是像压上星河,衬得他那只握刀的手愈发苍白似白骨。
谢秋暝记起那天窗边他捧住的一团冰雪。
疼痛藏匿在这层薄薄的冰雪下,但凡拂去,便是纵横的疤痕与血色。
“我恨过他,但更恨清梦。我想,凭什么不能早点出来呢?我非要受这么多罪。所以最开始那几年,清梦被一直留在石牢里。”
那不是恨。谢秋暝知道。
那是怕。
每每看见,总会想起这两天,曾磐石挫血肉,曾沉伤入冰水,痛彻难眠。
「这世道对我不好。」
这世道对他真的不好。
总想着要把一个拼命想活的人一次次按到绝处,还美其名曰什么逢生。
只是因为,他是邪曲,他是妖。
他那非他所愿的出身。
大概是谢秋暝的目光太热了,傅杳离不自在屈屈手指,手绕到刀身后,将刀面顶给谢秋暝看,接着道:“但有一天,我喝醉了,突然很想见它。我把它带出那个地方,带到外面,才发现它这么漂亮。这不是它的错,若不是它,我早就会死。”
“是我恨错了人。”他垂眼抚刀,指尖滑开一阵阵灵流,唤醒刀中清梦,熠熠生辉,“不该困住它的。”
那是傅杳离的第一次裂魂,影熄下了很久的雨。
雨水打在刀上,倒映出一个狼狈混沌的人,哭着又笑着,精疲力尽地抱住一柄冰冷的刀。
他将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后又将刀尖对准心口,后来……
后来这份冰冷被一只小狐狸代替,将他从不知多少次想要跳下去的边缘拉回。
谢秋暝道:“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傅杳离恍然一醒,这才把目光投向地上那道血印,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弥漫上看不见底的雾气。
“我在想,藏书一定会后悔的。”
那只苍白似骨似雪的手,弹了一下锋利的刀刃。
刀鸣铮然,一如那年悬崖勒马的拨云见日。
“他一定很后悔没有在这个时候就砍了我的手。”
数年后,就是同样的一双手,横扫千年影熄长夜。
周遭场景再次变幻,傅杳离不见了。
谢秋暝惘然若失,流转眼眸时,眼前突然闯入一片雪白。
他抬头,被一树梨花热吻,昭然若风雪。
花吻卿邪?卿吻花邪?
他微微张开唇瓣,衔住一片落花。白日晕染间,视野模糊,仿佛听到那人露出一个明明的笑,说:
“非卿吻花,非花吻卿。”
是思君甚矣,念念无期。
不比傅杳离寝殿那棵,这棵梨花树不知生于何时,一眼看去便知道已经活了上千年。花叶并不繁盛,隐约有了要倾颓的样子,孤零零地守着寒鹜殿。
如今影熄的梨花那么多,棵棵都是欣荣如雪云,谢秋暝并没有看见过这棵大势已去的,想来是枯死于之后的百年里。
万物终有一死,它一定也是厌倦这世间,忍不了千万年的苦夜,疲尽了。
这是哪段时期呢?谢秋暝想。
山间静到发慌,草木因风而动,簌簌成曲,过分静谧中反显诡谲。
谢秋暝环顾四周,发现棠梨花树外,是绵延千里的尸山血海。
是惊蛰么?
谢秋暝张了张嘴,白花因此而坠,躺在他的掌心里,饮尽鲜艳的朱雀血。
他后知后觉重复道:“是惊蛰啊。”
惊蛰及,妖王出。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身后寒鹜殿的大门发出沉重开启的声音,喑哑难堪,打破这一方诡谲多时的空气。
谢秋暝又闻到一阵浅浅的梨花香,混在滔天的血腥里。这次不苦,是湿漉漉的,就像早春清晨的露水,过分清新。
这是他的香。谢秋暝想,他不会认错。
片刻后,那个人站到他的身后,一步之遥,花香更浓。
谢秋暝深吸一口气,转身。
一如最初,无悲无喜,一双桃花眼无情到近乎是一潭死水,倒映谢秋暝。恨意已经不能在这双眼里掀起任何的波澜,残破的玉,到底碎成齑粉。
谢秋暝的睫毛颤得厉害,捧着一朵花,艰难唤道:“傅杳离。”
傅杳离只是望着。
也就明白了,这是傅杳离成王的那天。
谢秋暝心头的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苦,苦得他心上连绵多时的疼痛都麻木,一腔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五指合拢,须臾又松开,拂过清风,将花瓣吹至傅杳离眼前。
白色花瓣落到肩上,傅杳离才如梦初醒似的瞪大眼,止不住地战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是完好无损的,却是沾满鲜血的;不止是手,还有衣服,还有整个人,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别人的。
傅杳离看着看着就脱力跪倒在地,连滚带爬至老花树下,睁着眼呆愣很久,靠着树干,猝不及防掉了泪。
谢秋暝的眼上却在此刻覆盖温热的掌心。
“当年,这是整个影熄第一棵,也是唯一一棵梨花树。后来,它死在惊蛰的第二天。苦捱到我走出寒鹜殿,我觉得,是它替我向谁告别。”
向谁呢?
向那个还会觉得疼、想简单活着的小邪曲道别吗?
傅杳离捂着谢秋暝的眼睛,语气温和,内容却不尽人意,“可是谢秋暝,我从来不喜欢道别。”
谢秋暝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缓慢垂下了。
“那时的我执于‘清白’二字,总想着当了妖王就会彻底洗不干净身上的怨气。但再过上几百年、几千年我就会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人或物是干净的,是我那时困囿其中,不见方圆外。”
身在尘丈中,谁身上不沾点土呢?
深陷泥潭,然心生明月,方为清白。
“所以,与其说是求清白,不如说是我想这样而已。”
傅杳离盯着谢秋暝的紧绷的唇,指腹察觉到他柔软的睫毛正缓慢扑闪。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随心而动,这本就是我傅杳离。”
他早就说过清白这种东西不值一提,是因为数千年的时光过去,他傅杳离,早就不是当年的他。
千帆过尽,如今的傅杳离可以平静说出曾经的惨痛经历,在这段惨痛里慢慢扫开这些从来都无法困住他的东西。
天大地大,我不陷囹圄。
是问心无愧。
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话及此处,傅杳离扯出一个笑:“但话说得漂亮,这太难了,太难了。谢秋暝,凡人尚且要靠念想活着,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妖……”
谢秋暝道:“所以,影熄开满梨花。”
世上没有人不怕的。
那几百年、几千年又是怎么过来的,落到今日也不过三言两语罢了。若非谢秋暝今日看见,这世上没有人会记得——
记得有一只小妖,难过至极,疼痛难忍。
傅杳离慢慢放下手,对上那双金眸时,有些被看透的无奈:“是啊,所以,我在影熄种满了梨花,最好的那一棵留给自己的屋檐下,时时看到,死后也能……”
也能有个容身之处。
他侧首笑笑,接到一朵新落的花,却没有再说出口。
满山的棠梨,时时自有春风扫。
伴君长眠,如同这世上有人在为他留恋。
世上总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有人拼命想要远离红尘,有人却希望这尘中羁绊万千,牵引他活下去,久一点、再久一点。
幻境内起风了,傅杳离的花落了。
棠梨树下花雨烂漫,浇透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情。
雨最大的时候,谢秋暝喃喃道:“傅杳离,你怕冷的。”
傅杳离道:“怕,很怕。”
谢秋暝道:“冷吗?”
傅杳离僵住身体,良久才哑道:“你问他吗?”
谢秋暝摇头:“我在问你。”
其实现在已经不冷的。可是得到过更暖的,一旦失去,就冷入心扉,冷得厉害。
傅杳离本能想藏住这点微妙变化,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事。但那双金色眼睛比白日还清明温暖,让他一点藏匿都无处遁形。
傅杳离诚实颤声道:“冷。”
“谢秋暝,我好冷。”
谢秋暝却敛眸不敢再看傅杳离的眼睛。
“别怕。”他的声音同样不稳。
如那一夜,他这般惶恐。久静之后,指腹吻上那枚泪痣,颤动间朱雀血点缀其上,极尽怜爱。
「阿离,别怕。」
飞花飘遍十里血海,远远看去,像极一朵又一朵白夜离恨。树下两个一模一样的青年,一坐一立,在这一刻,共赏此景。
也许那个年轻的妖王不会想到,若干年后,影熄中开满属于他的棠梨;
也许这个年轻的妖王不会想到,这一次的赏花,他并非一人。
草木本无情,无风何自动?
红鸾本无归,无缘因谁动?
谢秋暝的手抖得厉害,心跟着飞花蹁跹万千。
他想起了那日相思成曲,吹笛人倚窗而坐,想起了夜半睁眼便看到的一枝棠梨,动摇歇落千年的尘心。
打碎的夜明珠,烧尽的棠梨花。
还有那个午后,日光微暖,冰珠点亮隐忍不发的水墨眉目,听窗之花前,莽撞落在耳坠上的轻吻。
一吻极尽虔诚,仿佛要直至地老天荒。
有什么东西从历劫后便深埋在心底,朝夕相处里一点点累积,在某一个瞬间冲破防线,造就交织不清的荒唐与情深似海。
此后的每一次插科打诨都有了留念,每一次的触碰都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时至今日,竟然已经积攒了这么多。
草木无情,不问寒喧。
因你而动,因你知冷暖。
谢秋暝叹了一口气。
繁花绽放时,他早已动心。
终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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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心上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