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王上,你要走了吗?”顾兰亭回头看着傅杳离出声,“但你不想回影熄。”
傅杳离眼睫微动,仍是笑笑:“不回去能去哪?到底要回去的。”
顾兰亭却笑道:“去哪都行,既然不想回去,也不需要回去呀。王上,影熄有我呢。”
好像生怕傅杳离担心,顾兰亭掰着手指开始细数影熄内大大小小的事务,每一件都被他做得顶顶好,最后道:“所以王上,有我呢。想去哪都可以,但是记得要回来看看我呀。”
傅杳离没忍住道:“看一眼?”
顾兰亭:“两眼。”
傅杳离:“两眼?”
顾兰亭骄傲哼哼:“很多眼。”
傅杳离摸摸小狐狸的耳朵,只道好。
他让顾兰亭回去了。
傅杳离眨眨眼缓解干涩,视线落到后面的雪山上。
玉门关外是雁北关,雁北关外有孤鸿山。
孤鸿山上也曾埋着他的故人,只是已经过了很多年。
傅杳离想,倒也挺好。他死后,一样连一块碑也不会留下,四舍五入是殊途同归。
他这个人,一身的懒骨头,懒得去分出心思再去管其他,懒得为自己铺什么后路,如果真的安稳死去,顶多埋到寒鹜殿外的梨花树下。
因为安稳本就是一种奢求,很多时候连告别都来不及,何必去求。他晓得这个道理后,便也不求了。
朔北的风总是很大,吹到脸上一阵发疼。
傅杳离沉默仰头,与一片匆匆落下的雪花吻上。唇间冰凉,竟然品出一丝苦涩。
可笑的是,他以前是真的羡慕过陵光的,远远没有现在这般轻松豁达。只因陵光死后仍有那么多人记得,无论如何,总归是能惹人怜爱。
包括影熄的初代妖王,那柄曾经的神剑。这就导致被强行灌在身上的聚魂丝内有归云的记忆,桩桩件件同样离不开这位神君。
只是和史书上比有意思多了。
归云的前半段记忆里,陵光如史书里描述那般,温良谦卑,低调内敛,手握极贵重权,却从不苛于旁人。
命谱有言,陵光命中“温”字居多:温柔,温濡,温善——
和温弱。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致命点。
或许是因为那时有杀神方熙宁,这柄铁剑总是为他开刃展锋,什么都能为他挡下。作为引魂的朱雀,不必如此锋芒毕露。
可那柄格格不入的问心剑却是青珩送给陵光的第一份礼物。
为什么送这份礼物,傅杳离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看到陵光接过这柄剑时,眼眸中明灭不休的阵阵春潮。
春潮里夹杂的连绵细雨,湿漉漉的,还是那么柔。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眼神,看得人想哭。
剑身触及指尖,注入白日烈火,明亮耀眼似白日,落在眼底已经一点也不凶,暖得心都塌了一块。
「陵光多谢帝君。」
时隔数千年,他听到了这位初代朱雀的第一次开口。
陵光最常做的事就是擦干净剑身,一天要擦上数次。擦干净了也不用,只是单纯搁于殿中,观赏把玩。傅杳离一度怀疑,陵光可能真的是不会用剑。
那时的朱雀殿并不奢华,也没有蛊人的丹桂香,放置最多的是一株株玉昙,幽香冷冽。
昙花易一现,陵光偏爱之。
傅杳离不由感叹,当真是昙花一现。
后来有一段时间,陵光不擦剑了,只是一遍遍抚摸,被利刃割伤也不停。朱雀殿里的昙花都败,周遭只泄露点点微光,大概是熄灯后倾洒的月光。
没有灯火的朱雀殿,原来和影熄几乎没有差别。
「是我错了。」陵光这样说,久久的沉默,鲜血滚在剑刃上,将当中的剑灵渐渐滋养唤醒。
傅杳离听不懂,跟着沉默,心头一阵发麻,总觉得这段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果然,没过多久,诛神渊边,问心剑被那双温热纤细的手握住,一剑刺入滚烫的灵核。
陵光懦弱胆小,此生最为决绝的一次,是为寻死。
那一刻,傅杳离才觉得陵光有几分朱雀的样子。彼时,问心剑中已有灵识,剑尖被烫得发颤,不知是持剑之人的手不稳,还是剑太过痛苦。
出乎意料的是,陵光并没有完全死在诛神渊,他的碎魂还在人间存留过片刻光阴。陪着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问心剑。
这个残破的魂魄为它起名归云。
归鸟隐山居,云下游人间。
一代神鸟,从此散尽记忆与神力,自由于乡野,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白衣,最喜欢在雨天擦剑照影。
青锋藏冷,经他手擦拭,渐渐生了温,遥似当年,将一腔轰鸣尽数按下,安静陪伴主人。
这一世的陵光不必心怀大爱,不必身陷囹圄,却依然如昙花一现,一副病骨溺死红尘中。
终究残魂罢了。
剑主亡,剑灵生。
他咽气时,归云化形在一场大雨里。
剑灵的虚影抱着合目的陵光,在那所漏雨的茅草屋里一点点落为实体。每清楚一分,陵光的残魂就破碎一分。
到最后,满院玉昙花落。
天地间第一只朱雀终究死去,魂飞魄散,没有来生。
透过归云的视线,傅杳离接到来自神明的最后一个眼神,仍是温柔,仍是悲悯,此刻看来竟是那般可怜。
他大概是在可怜自己,为何受尽苦楚,为何又要这般潦草无音。
不懂,亦不甘心。
所以后来,傅杳离自然不再羡慕。可正如他那时对谢秋暝说的,这世上的人,都是随心而动。
九重天的神官对陵光有千般万般复杂情绪的同时,归云则待这位不称职的主人比自己的命还重。
为他生,为他死,至纯至性,从不曾改变。
确实是实打实的痴情种。
就像那让三界闻风丧胆的聚魂丝,不知是不是在空境里的缘故,当年落在傅杳离身上时其实并不痛。相反,很温柔,连绵如细雨。
傅杳离被它们缠住,另一端连着的便是归云的残影。
“你终于来了。”归云温和开口,没有传闻中的暴虐嗜血。
傅杳离很奇怪,这又是哪来的相见恨晚?
像是猜出他在想什么,归云抿唇一笑:“你也不必惊讶,换作任何一个能见到我的人,我都会这么说。小妖,我留在此地是想把聚魂丝留给你,你没有拒绝的机会。”
傅杳离轻微挑了一下眉:“我为什么不会有?”
归云诚恳道:“因为你若不答应,这个空境能把你困一辈子。拼尽全力夺得妖王之位,是不会愿意这么去死的,不是吗?”
真是相当蛮不讲理的影熄式邀请。
傅杳离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真有道理。但失传良久的禁术一朝砸到自己头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运气。
归云手指一动,缠绕在傅杳离身上的丝线隐没入体,温柔散去,带来冰到骨子里的寒意。傅杳离脸色不改,问道:“为什么非要传给我?”
“只有怨体才能催动这术法。”归云道。
傅杳离道:“你还没放弃。”
归云理所当然反问:“为什么要放弃?”
傅杳离道:“归云,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也是。”
归云的眼睛动了动,脸上的表情茫然一瞬,催动丝线的手放了下来。片刻后,他又抬起手,坚定不移。
“我知道。”他说,“万一呢?我不想。”
不想那个人就这样背着污名留存史册,不想让他不干不净死去。留个能传递下去的念想,就好像还有机会。
正因如此,这被撕扯出来的一缕神识才能待到如今,见到傅杳离。
傅杳离没忍住笑出声,觉得这人真是脑子有病,自己有病也就算了,还要把别人拉下水。
仿佛是看出他的谩骂,归云好脾气道:“小妖,其他人求之不得呢。”
傅杳离冷笑:“真有这种好事,你好像也不会这么年纪轻轻就死了吧。”
真是不好忽悠。归云苦涩跟着他笑,却听到傅杳离继续道:“归云,别再骗自己了。我不是你,世上也不会有第二个陵光神君。”
聚魂丝最后一缕没入傅杳离的身体。傅杳离随他做梦去,转身要走,发现空境不知何时裂出一道口子。
他走到裂口前,身后传来归云的一声叹息。
“我只想当一只小妖而已。”
空境轰然倒塌,白光照进,眼前尸山血海。
惊蛰已去,那个人人唾弃的劣妖成了新的影熄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