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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酸楚

樊康平猛地僵住:“你……你说什么?”

“什么土匪窝?”

长生看着他震惊而茫然的表情,不似作伪,心中也是一愣。

可那股怨气既然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

“野马滩之后,我被石齐山掳走!”

“那时候,樊将军您在哪儿?”

“掳走你?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当时昏迷好几天……醒来后立刻派人去找,可他们说……说你可能已经……”

他艰难地解释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

樊康平看着长生瘦骨嶙峋的身体和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脏疼得几乎窒息。

原来他这些年承受的愧疚,远不及长生实际遭受的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

他重复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长生……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太久。

长生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懊悔,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翻江倒海。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动摇,声音冷硬。

“舅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清脆又带着点哭腔的喊声,伴随着卫兵劝阻的低语。

樊康平的话被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打开门。

邓南星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把抱住樊康平的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

“舅舅,他们说你把这个哥哥关起来了,为什么呀?”

“哥哥是好人,他陪我玩小鸟!”

“你不要关他好不好?”

樊康平弯腰抱起邓南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再次看向长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满眼愧疚,痛楚难当。

一个心潮翻涌,怨与怜交织。

隔阂依旧在,误会虽部分解开,但那道深刻的伤痕,却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抚平。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漫长的时光,是命运的捉弄,是身份的鸿沟,是那些无法重来的过去。

谢长生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辗转反侧。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可眼睛一闭上,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更深的恐惧。

逃?

这个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趁着夜色,想办法弄开这破锁,或者从那个小窗户钻出去?

樊家军虽然戒备森严,但未必没有空子可钻。

可是……逃去哪?

天下之大,竟无他谢长生立足之地。

回北边,庄家兄弟恐怕正掘地三尺地找他。

去更南边,举目无亲,身无长物,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又能活几天。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梦里,他看到金川浑身是血,站在床边,哀怨地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背叛。

看到石齐山一步步从江水中走来。

“不……不是我……别过来!”

谢长生猛地惊醒,弹坐起来。

冷汗瞬间打透单薄的里衣,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哥哥?”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在床边响起,吓了长生一跳。

他猛地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清不知什么时候,邓南星竟然爬到了他的床上,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长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邓南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爬到他身边坐下,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学着大人的口气。

“我听见你喊啦是不是做噩梦了?”

“别怕别怕哦!”

他摸索半天,从小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长生面前。

“喏,给你吃糖,吃了糖就不做噩梦了。”

长生看着那颗糖,愣住了。

多少年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再没有人会在他害怕时,递给他一颗糖。

他喉头有些发哽,没有去接那颗糖,而是哑着嗓子问:“你……你舅舅知道你半夜跑出来吗?还藏糖吃?”

邓南星立刻紧张地竖起一根小手指在嘴边:“嘘,哥哥你小点声,千万别告诉舅舅!”

他凑近长生,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舅舅不让我晚上吃糖,这是炊事班的王伯伯偷偷给我的。”

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又得意洋洋的小模样,谢长生故意板起脸。

“哦?偷藏糖,还半夜乱跑,要是被你舅舅知道了,肯定要打你手心!”

谁知邓南星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一头扎进长生怀里,小脑袋在他身上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

“我才不怕呢,舅舅最疼我了!”

“我要是害怕,舅舅就会保护我。”

“舅舅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可厉害可厉害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

孩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全然的信赖和崇拜。

“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长生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是啊,如今的樊康平,是威风八面,能护住一方百姓的樊将军了。

邓南星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仰起小脸,看着他。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啦?”

“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呀?”

“要不……要不你哄我睡觉吧,我睡不着了。”

长生看着他期盼的眼神,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下,问道:“平常,都是你舅舅哄你睡?”

“嗯!”邓南星用力点头。

“舅舅可忙了,但每天晚上都会来看我,给我讲故事!”

“讲可多可多故事了!”

“讲故事?”

长生有些意外,很难想象。

“他都讲什么故事?”

邓南星歪着脑袋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讲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还有……还有月亮里的嫦娥仙子。”

“哦,对了,还有一个,舅舅讲得最多啦!”

“说以前有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哥哥,会唱特别好听的戏,还会讲山里狐狸报恩的故事,可有趣了!”

都是当年在野马滩,他断断续续讲给樊康平听的。

谢长生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像陈年的老醋被打翻,弥漫开酸楚的雾气。

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是……是你舅舅让你这么说的?”

邓南星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老高。

“才不是呢,是我自己喜欢听,舅舅每次讲那个漂亮哥哥的故事,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他扯着长生的袖子,轻轻摇晃,“哥哥,你哄我睡嘛,就唱个歌,或者讲个故事,好不好?求求你啦!”

看着孩子软糯哀求的模样,他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好吧。”他低声应允,将邓南星往怀里拢了拢,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他清了清嗓子。

那些几乎要被遗忘,母亲在他幼时哼唱过摇篮曲,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流淌出来。

他轻轻地哼唱着,声音低哑,并不动听,甚至因为久不唱而有些生涩走调。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简单的旋律,朴素的歌词,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邓南星起初还睁着大眼睛听着,渐渐地,眼皮开始打架,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信赖地依偎在长生怀里,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长生的衣襟。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长生低头,看着怀里孩子恬静的睡颜。

他睡得那样香甜,那样毫无防备。

久违的情绪,悄悄漫上长生心头。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开孩子额前柔软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邓南星红扑扑的脸颊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更多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他在哭什么?

哭这乱世中难得的一点温情?

他不知道。

谢长生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凄清的月亮,任由冰凉的泪水,无声地肆意流淌。

后半夜,谢长生竟难得地睡沉了。

怀里那小暖炉似的分量,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像某种安神的良药,暂时驱散他惯常的噩梦与惊悸。

直到天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出朦胧的灰白,他才被一阵不小的动静吵醒。

“你轻点儿,别吵醒长生哥哥。”

长生眼皮动了动,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怀里一空,那温暖的小身体似乎被人抱走。

“别闹他,让他多睡会儿。”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温和,是樊康平。

长生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适应着光线。

他看到樊康平正弯腰,动作有些笨拙地给踢腾着小腿的邓南星穿鞋子。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局促,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似乎也柔和几分。

他醒了。

这认知让樊康平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快速帮邓南星穿好鞋,直起身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开难以言喻的尴尬,两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邓南星打破沉默。

小家伙获得自由,就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哧溜一下又爬到床边,小手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长生。

“长生哥哥你醒啦,舅舅带好吃的来啦!”

他这一嚷嚷,视线便落在樊康平进门时随手放在破桌子上的那个双层食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