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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响清晰可辨,至少有三个人。

季苑扫了一眼屋子。窗户临街,跳下去就是巷子,但外面的人已经进了客栈大门,这时候翻窗正好撞上追兵。门更不行,一开就面对面,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她扭头看叶纪淮。

这人倒是不慌不忙,把窗台上的东西收进怀里,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许多遍,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季苑走过去。叶纪淮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床的方向带。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掀开了床板。

床底下有个洞。

不是老鼠洞,是个正正经经的地洞,方方正正的,边缘砌着青砖,看着像是特意挖的。洞口的砖缝间还嵌着些干泥,年代不算久远。

“你在我屋里挖了条地道?”季苑压低声音问,尾音有些发颤。她想起这几日在这张床上睡过的觉,想起床板底下一直藏着这么个东西。

“这客栈是我开的。”

季苑噎住了。她盯着叶纪淮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叶纪淮先跳下去,仰头看她。地道里浮起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涌上来。季苑犹豫了一瞬,外面已经在敲隔壁的门了,门板震动的声响隔着墙壁传过来。她把图谱往怀里塞紧,跟着跳下去。

洞不深,约莫一人高,底下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只够一个人走。墙壁上的砖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渗着水珠,摸上去滑腻腻的。叶纪淮走在前头,季苑跟在他后面,手扶着湿漉漉的墙壁往前摸,掌心一片冰凉。

甬道里很暗,只有前面叶纪淮手里攥着的一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扁,随着脚步晃动,像是两个贴在墙上的纸人。

季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说这客栈是你开的?”

“嗯。”

“那你上次来我屋里,不是路过?”

叶纪淮没回答。他的背影在微光里一沉一浮,脚步节奏没变。

“你是从地道上来的?”

他还是没回答。

季苑加快脚步,跟到他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衣裳上淡淡的皂角味:“你第一次来我屋的时候就知道有地道了?”

“这地道是我让人挖的。”叶纪淮头也不回,“我当然知道。”

“那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走地道?”

叶纪淮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错觉。

“忘了。”

季苑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连敷衍都懒得用心。她盯着他的后脑勺,想从那束整齐的头发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甬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尽头是一扇木门。叶纪淮推开门,外头是一条巷子,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季苑从甬道里钻出来,深吸了一口气。地道里闷得慌,空气又潮又腥,她憋了一路,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现在才慢慢舒展开。

“走。”叶纪淮往巷子深处走。

季苑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刚才说在破庙等我,”她说,“是骗我的?”

“不是。”叶纪淮没停步,“破庙也是我开的。”

季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人到底开了多少铺子?她想起那间破庙里积灰的佛像、漏风的屋顶、还有她蹲在地上啃干粮时从房梁上掉下来的虫子。那是他的地方?

两个人七拐八绕,走了小半个时辰。季苑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她白天走过,是往城西去的。城西住的都是穷苦人家,房子破破烂烂,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地面积着污水。叶纪淮这样的人,衣裳料子比她见过的县太爷还好,怎么会往那边去?

正想着,他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木纹里嵌着经年的污垢。门框歪歪斜斜的,看着风一吹就能倒,但门轴处却泛着油光,是经常有人开合的痕迹。叶纪淮推开门走进去,季苑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里头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面上没有落叶,像是有人日日清扫。正屋三间,厢房两间,虽然旧,但比外头看着强多了,窗纸是新的,门帘也没有破洞。

叶纪淮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季苑走进去,扫了一眼。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上头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桌上放着茶壶茶杯,摸着没有灰,是经常有人用的。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指腹干净。

“这是你家?”她问。

叶纪淮没回答,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水流注入瓷杯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你先住这儿。”他说,“客栈那边回不去了。”

季苑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看。她的后背还绷着,肩膀的肌肉没有放松下来。

“叶阁主,”她说,“你到底图什么?”

叶纪淮端着茶杯,没喝,也没说话。杯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光。

“你帮我偷腰牌,给我找地方住,还亲自带路。”季苑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项,心里的疑窦就深一分,“你图我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的?”

她想起自己包袱里的那几两碎银,想起自己这身还算利落的身手,想起自己这张脸,在江湖上不算出众,在寻常巷陌里也算不得倾国倾城。她有什么值得偃师阁主这样费心?

叶纪淮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她。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看她是看热闹,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只闯入领地的野猫。这回不一样,认真了。他的瞳孔在光线里缩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穿透她,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

“你娘,”他说,“叫李书洄。”

季苑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入掌心。

“你怎么知道?”

“我娘认识她。”叶纪淮说,“她们年轻的时候是姐妹。”

季苑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听她娘提起过有姐妹。她娘嫁给她爹之后就住在雁荡山,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来往。她记得小时候问过娘,为什么家里没有亲戚走动,娘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娘只有你和你爹就够了。”

“你娘叫什么?”

“陈海婷。”

季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娘偶尔提起的过往,那些零碎的片段里,没有这个人。

“我娘没提过。”

“你娘不会提。”叶纪淮说,“她们后来闹翻了。”

“为什么?”

叶纪淮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娘没说过,只说她欠你娘一条命。”

季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这人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像是笼着一层霜,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想起娘临终前紧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那时候她以为娘只是舍不得她,现在想,或许还有别的话没说出口。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娘欠我娘的?”她问。

叶纪淮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你今晚先住下。”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知道你爹下落的人。”

季苑心里一跳。那跳动从胸腔一直窜到喉咙,让她不得不咽了口唾沫。

“我爹在哪儿?”

叶纪淮没回答,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逆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季姑娘,”他说,“你爹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你确定要查下去?”

季苑看着他,没犹豫。她想起爹最后一次离家时的背影,想起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犹豫,是挣扎,是一个父亲在决定要不要把女儿卷进某个漩涡之前最后的停顿。

“他是我爹。”

叶纪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季苑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脚步声先是踩在院子的青砖上,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再然后是巷子里渐远的足音。她独自坐在椅子上,后背慢慢垮下来,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

第二天早上,季苑被一阵香味熏醒了。

那香味钻进鼻子的时候,她还在做梦。梦里是雁荡山的早晨,娘在灶台前熬粥,她趴在桌上等,爹在院子里练剑。香味越来越浓,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灰尘在光柱里浮动。香味是从外头飘进来的,像是粥,又像是饼,带着谷物被火烤熟后的焦香。

她爬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摆碗筷。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肩膀上搭着条脏兮兮的毛巾。那背影她认得,即使不看脸也认得。那微微佝偻的肩,那时不时挠挠后脑勺的习惯。

钱民生。

季苑愣了一下。她的脚停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钱师叔?”

钱民生转过身来,看见她,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一样,眼角挤出皱纹,露出泛黄的牙齿。

“醒了?来吃饭。”

季苑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她看见石桌上摆着一锅粥,一碟咸菜,还有几张烙饼。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是熬得久了才会有的。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喝着绵软。是她熟悉的口感,钱师叔熬的粥总是这样,比娘熬的稠,比爹熬的软。她喝了两口,抬头看钱民生。

“你怎么在这儿?”

钱民生在她对面坐下,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掉下些碎屑在桌上。

“纪淮让我来的。”

季苑筷子顿了一下。筷子尖戳进粥里,陷进米粒之间。

“你叫他什么?”

“纪淮。”钱民生嚼着饼,“怎么了?”

季苑放下碗,看着他。她的目光从钱民生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是常年握剑的手,现在却捏着一张烙饼。

“你跟他很熟?”

钱民生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季苑盯着他看了半天,脑子里把前后的事串了一遍。

钱民生给她画地图,让她去偃师阁。她在偃师阁里翻到图谱,图谱上画的是她。叶纪淮追着她跑,请她吃馄饨,给她找地方住。钱民生跟叶纪淮认识,还很熟,熟到可以直呼其名。

“钱师叔,”她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让我去偃师阁,是故意的?”

钱民生咬着饼,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他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你知道叶纪淮会来找我?”

钱民生把饼咽下去,端起粥喝了一口。那口粥含在嘴里,他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咽下去。

“小苑,”他说,“你爹的事,纪淮能帮你查。他比我有本事。”

“你为什么不自己帮我?”

钱民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石榴树上,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有些事,”他说,“我帮不了你。”

季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笑嘻嘻的老头,今天看着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像是被刀刻进去的,鬓边的白头发也多了,在灰扑扑的衣裳衬托下格外刺眼。他的肩膀垮着,不像往常那样挺着。

“钱师叔,”她问,“你认识我娘吗?”

钱民生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粥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出一小片白。那白色在深色桌面上慢慢扩散,边缘变得模糊。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

钱民生放下碗,站起来。碗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去看看纪淮来了没有。”他转身往门口走。

季苑看着他的背影,没追问。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急于逃离什么。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粥已经凉了,喝到胃里有些沉。她把碗筷收拾了,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转着无数个念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叶纪淮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束起来,看着比昨晚精神多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个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糕体莹白,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季苑看了一眼,没动。她想起昨晚他端着的那个茶杯,想起他说“你娘不会提”时的语气。

叶纪淮在石桌旁边坐下,看了钱民生一眼。钱民生识趣地站起来,说要去买酒,拎着酒葫芦走了。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

“你说带我去见个人,”季苑先开口,“谁?”

叶纪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那纸条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磨损,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的痕迹。

季苑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在城南。字迹潦草,但有力,是男人的笔迹。

“这人叫游阴阳,”叶纪淮说,“算命先生。你爹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季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要走。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改变主意。

叶纪淮没动。

“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他问。

季苑停下来,回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知道?”

叶纪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条上,又移开。

“说什么了?”

叶纪淮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沉默长得让人心慌,季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爹问他,心偶能不能生出孩子。”

季苑愣在原地。

风吹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响在她耳朵里放大,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心偶,”她慢慢开口,声音有些飘,“是傀儡。傀儡不能生孩子。”

“所以他才去问。”叶纪淮说,“问完第三天,他就失踪了。”

季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那凉意从脊椎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头皮。她想起她爹看她的眼神,那种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眼神,像是在辨认,在确认,在怀疑什么。想起她爹画的那张图谱,画的是她的脸,旁边写着“骨相合度”“肌理匀称”。

那不是在画女儿。

那是在画傀儡。在确认一个傀儡的零件是否合格。

“你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爹觉得我是心偶?”

叶纪淮没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季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那疼痛尖锐而真实,提醒她这具身体是活的,是有感觉的。

“我不是心偶。”她说,一字一顿,“我有血有肉,我会疼会哭会笑。我要是傀儡,我怎么可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叶纪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眼底,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见过心偶吗?”他问。

季苑摇头。她的脖子僵硬,摇头的动作有些笨拙。

“我见过。”叶纪淮说,“跟真人一模一样。会疼会哭会笑。你把它切开,它流血。你打它,它会躲。你跟它说话,它能接上。”

季苑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藏到身后,但颤抖从肩膀传出来,藏不住。

“你把它放在太阳底下,”叶纪淮继续说,“它有影子。你把它推进水里,它会沉下去。你把它埋进土里,它会长出虫子。”

“够了。”季苑打断他。她的声音有些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纪淮闭嘴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再说话。

季苑深吸了一口气,把发抖的手藏到身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还在掌心留下痕迹,那些月牙形的印记是真实的,是疼痛的,是属于活人的。

“我不是心偶。”她说。

“我没说你是。”

“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叶纪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我跟你说这些,”他说,“是想让你知道,你爹问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你是心偶。”

季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清晰,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那是因为什么?”

叶纪淮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很短,但她捕捉到了。

“因为他怀疑你娘是心偶。”

季苑的脑子嗡了一声。那声响在颅腔内回荡,让她有一瞬间的失聪。

“你娘,”叶纪淮说,“你爹怀疑她不是人,是傀儡。所以他才会问心偶能不能生孩子。”

季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牙齿磕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心偶原体,下落待查”。原体是用来造心偶的活人,不是心偶本身。如果她娘是原体,那就说明她娘是活人,不是傀儡。但爹为什么要怀疑娘是傀儡?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生儿育女,同床共枕……

“我娘不是傀儡。”她说,声音有些飘,“我爹查的是另一回事。”

叶纪淮看着她,没反驳。他的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就是知道。”

叶纪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影子从她身上移开。

季苑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城南,永安巷,游阴阳。那些字迹在她眼前晃动,她眨了眨眼,才重新聚焦。

“我去找他。”她说。

“我陪你去。”

季苑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她想说这是她家的事,跟他没关系,想说她一个人也能查清楚。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她想起地道里他递过来的手,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说“我娘欠你娘一条命”时的表情。

两个人出了院子,往城南走。

永安巷在城南最里头,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又高又旧,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湿气从砖缝里渗出来。季苑数着门牌找过去,找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扇小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阴阳。漆是新的,但木头是旧的,边框有些腐朽。

叶纪淮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睡意。

“谁啊?”

“叶纪淮。”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人的眼睛很特别,眼珠的颜色比常人浅,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人的时候瞳孔会缩一下,像猫。那目光在叶纪淮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季苑脸上,停得更久。

“进来吧。”

门推开了。

里头是个很小的院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竹签子、铜钱、龟壳、黄纸,到处扔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季苑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杂物,跟着往里走。

游阴阳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屋里更乱。桌上摆着几根蜡烛,蜡烛油滴得满桌都是,凝固成奇形怪状的块状。墙上贴满了符,红的黄的白的,看着瘆人。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游阴阳在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季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额头到下巴,像是在测量什么。

“你就是季砚的女儿?”

季苑点头。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游阴阳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他看她的方式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样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想看出它值多少钱,看出它的来历,看出它的真假。

“你爹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问了一个问题。”

“心偶能不能生孩子。”季苑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游阴阳挑了挑眉,看了叶纪淮一眼。那一眼里有些责备,又有些别的什么。

“你跟她说了?”

叶纪淮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某张符上,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笔迹。

游阴阳收回视线,看着季苑。他的眼珠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感,像是能看见眼底的东西。

“你爹问的不是心偶能不能生孩子。”

季苑一愣。她的脑子转了一下,没转过来。

“他问的是,心偶生出来的孩子,是人还是傀儡。”

季苑的脑子又嗡了一声。那声响比刚才更大,震得她有些站不稳。

“他问这个问题,”游阴阳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女儿不是人。”

季苑的脸白了。血色从脸上褪去,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

“他查了三年,查到你娘头上,查到自己头上。”游阴阳说,“最后他来找我,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只能自己去查了。”

“然后他就失踪了?”季苑问。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游阴阳点头。他的动作很轻,但季苑看得很清楚。

“他去了哪儿?”

游阴阳没回答,从桌上拿起一根竹签子,在手心里转了转。那签子在他指间翻飞,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爹走之前,让我给你算一卦。”

季苑愣住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游阴阳把那根竹签子递给她。签子上刻着一行小字,季苑低头看。

雁归无期,霜落有时。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雁归无期,是说爹回不来了吗?霜落有时,是说……是说……

“你爹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游阴阳说,“他说你看了就懂了。”

季苑把竹签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发疼。那疼痛尖锐而真实,但她不懂。

她什么都不懂。不懂爹为什么要怀疑娘,不懂爹为什么要怀疑她,不懂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瞒着她,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被安排的孩子。

她只知道,爹留下的这条线索,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