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希和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矛盾。据早年她妈妈跟她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永远保持平和的心态,以后的生活都充满希望。可是莫知礼打断孙佳的话,笑着对莫希和说:“妈妈这个愿望太渺小了,爸爸给你取这个名字其实是希望世界和平。”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嗜赌成性的人会希望世界和平。不对,莫知礼在给莫希和取名字的时候还和“赌徒”二字沾不上边。
可无论是哪种祝愿,冠上“莫”这个姓好像都自带否定的意味。她并没有过上令人充满希望的生活,姓氏带来的似乎只有诅咒。
她的身边多的是菜市场乱飞的苍蝇、喇叭里叫喊的全场两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以及一眼看不到头的前路。讽刺的是,世界却相对和平,而希望世界和平的人却一反常态混迹赌场挥金如土,造就家庭的不平和。
有段时间莫希和每在试卷上写一次自己的名字,都会在心里默念:“那就不希望世界和平,抓他去当兵打仗,看是不是还有时间去赌!”
自莫知礼沉迷赌博后,家底逐渐被败光,不时有讨债的人上门闹事,夫妻俩纷争不断。指责、谩骂以及一言不合就摔打锅碗瓢盆甚至动手干架,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年幼的莫希和面对满地的狼藉无能为力,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带本书出门晃悠到估摸着吵架结束的点再回来,然后看着之前闹得难堪的两人在她面前粉饰太平——起初他们在她面前还是会做做样子的。
所以,当孙佳满脸是伤,冷漠地问她爸妈离婚你跟谁时,她一点都不意外,内心反倒有种终于得以解脱的平静。
跟谁都没差,跟谁都无所谓。
孙佳高中毕业,算不上有文化,但她好面子,擅长打扮,靠着一张长得还算不错的脸蛋嫁给了当时有点小钱的莫知礼。好日子没过上几年,经此变故,她从满脸胶原蛋白的少女摇身一变成为了带着拖油瓶的失婚妇女。
青春并未给予她她以为的应有的更多馈赠。
离婚后,她嫌丢面不愿意回娘家,几经周折在近郊的电子厂做起了女工,赚的钱付完房租水电,勉强度日。
而莫知礼自离婚当日便火速逃离本地远走他乡,一度踪迹无处可循。等再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另娶成为了别人的爸爸。
莫希和只能跟着孙佳,转学到电子厂附近的小学,走路上下课大约20分钟的路程。学校师资以及环境和“好”字根本挨不上边,但多亏国家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孙佳至少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莫希和也懂事,每天放学做完作业就去帮着妈妈干家务,生活虽然拮据,母女俩日子也能凑合过下去。
莫希和小学刚毕业的时候,孙佳再婚,对方同是电子厂的工友,名叫蒋达,外表憨厚老实,看起来是个本分人。孙佳没问莫希和的意见,只安排着娘家哥哥和他们见面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简单办了个仪式,便带着莫希和住进了蒋达的家里。生活的压力终究是把孙佳蹉跎得顾不上面子。
蒋达对莫希和更多的是客气,莫希和也从不认为蒋达是自己的家人。礼貌的见外是他俩默契的相处之道。孙佳曾考虑过去派出所给莫希和改姓,但嫌改姓之后跟着的一堆麻烦事,加之蒋达也说没有必要,于是便不了了之。
同年年底,孙佳怀孕。莫希和得知消息后心里一时不知悲喜。她握着笔在书桌前坐了许久,不由得苦笑:看来家庭破碎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日子一晃,已然过去了许多年。
初升高的时候,莫希和放弃市重点高中,选择了市里另外一家寄宿制的私立学校,原因是校方招生办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不仅学杂费全免还包食宿,她再也不用担心成为谁的负担。
这大概是莫希和唯一庆幸的事:家庭变故迫使她早熟,她明事理懂分寸,她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
孙佳自然明白莫希和的心思,对于她的决定并未说什么,只在她拎着行李去学校时给她塞了几百块钱,嘱咐她务必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周末放假记得回家。
无论说什么莫希和都笑着点头,拎着箱子转身上了公交车。孙佳抱着儿子小远站在路边看着莫希和略显落寞的背影有些许失神。或许对于莫希和来说,她的确算不上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看回小远,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转身离开。
……
接到班主任薛老师电话的时候,孙佳刚带小远从医院挂完点滴回家。脚还没落地,她又着急忙慌地带着孩子挤公交去了莫希和被送往的附属医院。
“您是莫希和的母亲?”见门口有一领着孩子的女人往里张望,薛老师站起身上前询问。
“你好,我是希和的妈妈,孙佳。”孙佳顾不上和这人寒暄,走上前几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莫希和,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
“您别担心,希和她就是受了点风寒。只不过这个病起得急,她烧得有点厉害,好在吃完药已经慢慢退烧了。只是医生说还需要留院再观察一下,过了今晚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
“真是麻烦你了,”孙佳闻言稍微安心了些,脸上的焦急之色也跟着缓了几分,她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说话这人的身份,“请问你是?”
“我是希和的班主任,我姓薛。”薛老师笑着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薛老师,”孙佳又道了一次谢,“希和她吧,从小身子就比较弱,抵抗力不太好,一变天就容易感冒。”
小远一直试图趴在床边叫醒姐姐,孙佳怕吵着莫希和,一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过去。她不好意思地冲薛老师笑笑:“这孩子特别缠希和,一见面就喜欢黏在她身上,拉都拉不住。”
薛老师大概知道一点莫希和家里面的事情,她看了那个叫小远的孩子一眼,两三岁的年纪,正是顽皮闹人的时候。她笑着附和了一句:“小孩子都这样,我家妹妹也总喜欢找哥哥玩。”
孙佳把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挽在耳后,她出来的着急,没有时间好好拾掇自己。面前的薛老师穿着套裙化着淡妆,举止投足间有说不出的温雅气质,明明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年纪,却衬得她愈发平庸。她并不想和薛老师聊育儿心得,她也说不出来什么名堂的,于是她跳过这个话题,问起了希和的情况:“希和她在学校还好吗?这孩子最近不常回家,我和他叔叔一直想找时间去学校看看她,可惜最近一直不得空。”
“希和学习成绩很好,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她很聪明,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她。”
薛老师的话从某种程度上给了孙佳心里一点宽慰。她看着病床上的莫希和,脸上是欣慰的笑容:“希和是个很懂事的小孩。在别的孩子还在吵着去游乐园买玩具的时候,希和已经能帮我做家务活了。功课也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每次去开家长会我都会被老师表扬,夸我们家长教得好。我们没教什么,都是希和她自己挣来的……”
“让人省心是好事。只不过这孩子慢热,习惯独来独往。说实话,作为她的班主任,我有点担心,就像您说的,希和她太懂事了,少了点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活泼气。这方面呢,学校能做的不多,更多的还是看她自己,家长的引导也是很重要的。”
孙佳了然,眼神又暗淡了几分:“我们家之前的那些事,可能或多或少都给希和带来了一些伤害。她以前不这样的,很活泼很爱笑。她虽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但我都明白。”孙佳在还没真正明白父母二字含义的时候就意外生下莫希和成为了妈妈,很长一段时间她爱自己、关心自己远远大于照顾莫希和。她更加清楚,对于莫希和来说,她和莫知礼都算不上合格的父母。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希和这么聪明,再加上家长引导,她肯定会明白的。家里还是不能太大意,她总归是个孩子。”薛老师陪着孙佳又闲聊了一会,没等到莫希和醒来便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袋向孙佳告辞,离开了病房。
孙佳的笑也崩不住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一片凋败的景色出神,小远在门口的嘻闹声把她重新拉回现实。她对着小远做了个小声的动作,拿起手机走出病房,给蒋达打了个电话让他下班来医院接小远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