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宁走到第一排时，那个男生还靠在椅背上。
他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真的走过来。
“脚收回去。”
沈见宁停在他桌旁，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了？江眠，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种闲事了？”
沈见宁没有接他的话，只看着他。
男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最后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江眠今天吃错药了？”
沈见宁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蹲了下去。
她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作业本。
女孩正低着头，把一本本作业重新叠好。她的动作很急，手指甚至有些发抖，像是恨不得立刻收拾干净，好让周围的人停止注视。
沈见宁蹲下身，伸手捡起离自己最近的几本。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慌忙低下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
沈见宁没有停手。
地上的作业本并不算少，有几本被踩过，封面沾了灰。她把捡起来的本子整理好，放到女孩面前。
旁边的男生嗤笑一声。
“还真有人帮她啊。”
沈见宁抬起眼。
“你刚才为什么伸脚？”
男生没料到她会追问，眉头一皱。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沈见宁看了一眼他刚才伸脚的位置。
“那你刚才为什么笑？”
男生脸色有些难看，旁边原本跟着起哄的人也渐渐没了声音。
“江眠，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什么。”
沈见宁收回目光，继续帮女孩整理作业。
“只是觉得没意思。”
她说得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男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最后不耐烦地转过身，嘴里低声嘟囔了几句。
周围的笑声渐渐散了。
女孩仍旧低着头，把最后几本作业叠在一起。她伸手接过沈见宁递来的本子，小声说：
“谢谢。”
沈见宁看着她。
女孩的齐刘海遮住了些许眉眼，脸色有些苍白。她的校服袖口洗得发白，衣角也不太平整。
和记忆里的自己一样。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同学，还是那个被她遗落在十六岁里的自己。
“起来吧。”
沈见宁伸出手。
女孩看了看她的手，没有马上动作。
“我……我自己可以。”
她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刚才摔倒时膝盖磕到了桌腿，动作间明显迟疑了一下。
沈见宁没有催促，只把手停在那里。
过了片刻，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带着细微的潮意。
沈见宁稍稍用力，将她扶了起来。
女孩站稳后，第一件事却是低头检查怀里的作业本。
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意外中缓过神来，愣愣地看了沈见宁一眼，下意识地想往后退缩半步，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对不起，刚才把本子弄乱了，我马上送过去。”
她说着，又要弯腰整理。
“已经收拾好了。”
沈见宁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作业本。
女孩这才停下来。
她低着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开口：
“刚才……谢谢你。”
沈见宁没有回答。
她看着女孩，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站在人群中间。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总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别人稍微露出一点不耐烦，她便急着解释；别人故意为难她，她也只会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安静，足够听话，就不会再有人找她的麻烦。
可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人并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停手。
“你不用道歉。”
沈见宁终于开口。
女孩怔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什么？”
“我说，你不用道歉。”
沈见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刚才不是你的错。”
女孩没有说话。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不太明白。那双眼睛里仍然带着习惯性的惶恐，像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告诉过她这句话。
沈见宁看了她片刻，最终移开视线。
“作业本送到讲台就行。”
女孩点了点头，抱紧怀里的本子，慢慢朝前面走去。
沈见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直到女孩走到讲台旁，她才转过身，重新朝最后一排走去。
一路上，周围仍有人看她。
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只是好奇地打量。
她没有理会。
回到座位时，数学练习册还摊在桌面上，纸页被她刚才的动作带得翻起了一角。
沈见宁坐下来，视线却没有落在书上。
她透过人群的间隙，看见那个女孩把作业本放到讲台上，又安静地退到一旁。
没有人再笑她。
至少此刻没有。
沈见宁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练习册的边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不过是说了一句话，捡起几本作业，把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
可对十六岁的自己而言，那或许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
她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落在桌角那张微微卷边的姓名贴上。
江眠。
沈见宁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沈见宁。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里的自己，究竟经历过多少事情。
也不知道那个女孩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