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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鲛人(上)

火麒麟从天边飞来的时候,轩辕氏的营地上空像是多了一颗移动的星辰。

它飞得很低,鬃毛上的火焰被风吹得向后拉长,在渐暗的天色里划出一道金红色的光弧。地上有人先看见了,喊了一声“快看天上”,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头神话中的巨兽从头顶掠过,带着一股灼热的风,稳稳地落在了营地的中央广场上。

四蹄落地的瞬间,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尘土扬起老高。火麒麟的鳞甲上还带着海水的腥咸味,鬃毛上的火焰比平时暗了许多,几道深深的伤口在它身侧翻开,血珠顺着鳞片往下滴,砸在干燥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阿并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两条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浑身湿透了,头发打成结贴在脸侧,嘴唇青紫,脸色白得像纸。她的衣裳上全是泥沙和血迹——分不清是火麒麟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阿并!”

小棠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阿并,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怎么了?怎么浑身湿透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阿并没说话。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乾荒挤到最前面,看见火麒麟身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安跟在乾荒身后,小脸煞白,死死攥着乾荒的衣角。常先大人拨开人群走过来,蹲下身子查看火麒麟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不是普通野兽咬的,”他沉声道,“齿痕很细很深,像是鱼类——”

他的目光落在火麒麟前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那伤口的形状他从未见过。不是狼,不是熊,不是任何一种陆地上的猛兽。

“阿并,发生了什么事?”常先问。

阿并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个人。

然后她看见了风后。老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须发皆白,面色凝重。他的目光从阿并身上移到火麒麟身上,从火麒麟身上移到阿并空荡荡的身后,忽然停住了。

“阿并,”风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阿并心上,“桑柔呢?”

那一瞬间,阿并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断了。

她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小兽般的、压抑的、让人听了心碎的哭声。她拼命想忍住,但忍不住了。在落星渊没有哭,在海里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哭,回来的路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赶路上,而现在,她站在轩辕氏的土地上,站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她终于可以哭了。

“海里有一种妖怪……像鱼一样的人……”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被眼泪和鼻涕搅得含混不清,“它们抓住了我……火麒麟来救我……然后……然后它们把桑柔抓走了……桑柔……桑柔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海里的妖怪?”

“桑柔被抓走了?被抓去哪儿了?”

“她还能活着吗?”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阿并站在潮水的中心,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了。她把那颗珍珠举起来,在暮色的余晖中,那颗珍珠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光,像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是那个怪物的眼泪,”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在海里哭的时候,眼泪变成了这个……然后,然后桑柔就被拖下去了……”

小棠接过那颗珍珠,手都在抖。她把珍珠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这是鲛人的眼泪”风后说。

“鲛人?”

“听老辈说过,鲛人长着人头鱼身,生活在海里。”

“我也听说过”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就像刀子切开水面一样干脆利落。

黄帝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腰间束着兽皮腰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面容威严而沉静。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跟在他身后的是力牧和大鸿,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全然的肃穆。

黄帝走到阿并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阿并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腮边,鼻尖红红的,狼狈得不像话。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低下头去。她看着黄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桑柔被鲛人抓走了。是我的错。是我带她去的海边。是我非要去看海的。是我害了她。”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训斥,会被责罚,甚至会因为擅闯禁地、带人涉险而被赶出轩辕氏。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但黄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那只手很大,很温暖,像一座山压下来,却让人感到安稳。

“不全是你的错。”黄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落星渊之后,我本该想到你会骑火麒麟出去。是我大意了。”

阿并愣住了。她没想到黄帝会这样说。

黄帝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桑柔是邹屠氏的女儿,是在我轩辕氏学艺的孩子。她被海中的妖物掳走,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方向,落在一个从刚才起就站在最边缘、一言不发的人身上。

颛顼。

他站在广场西侧的槐树下,半边脸藏在暮色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站姿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颛顼——平日里的颛顼永远是挺拔的、沉稳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而此刻的颛顼,肩膀微微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从阿并落地的那一刻就站在那里了。

他看见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看见她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看见她瘪着嘴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搂进怀里,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为什么浑身湿透了不先换件衣裳——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把所有的冲动都压了下去,用最大的力气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因为风后大人站在他旁边,因为黄帝站在他前面,因为所有人都看着。因为他是颛顼,是黄帝口中“可承大统”的那个颛顼,是不能有软肋的颛顼。

但当阿并说出“桑柔被鲛人抓走了”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桑柔。那个和阿并一起织布、一起采桑叶、一起笑的姑娘。阿并最好的朋友。

被抓走了。

而阿并差点也被抓走了。

颛顼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最深处。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那种让乾荒觉得无趣、让安觉得敬畏、让阿爷觉得放心的平静。

就在这时,黄帝的声音从广场中央传过来。

“颛顼。”

颛顼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黄帝面前,单膝跪地。

“在。”

“你带应龙去东海。”黄帝的命令简短而有力,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找到鲛人的巢穴,把桑柔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颛顼抬起头,目光与黄帝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黄帝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是。”颛顼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也去。”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颛顼停下脚步,转过身。阿并站在火麒麟旁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又烧起来了——不是刚才那团脆弱的、一碰就碎的火,是另一团,更硬、更倔、更不肯熄灭的那种。

“你也去?”颛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鲛人有多少吗?你知道海里的地形吗?你连游泳都被海水呛得半死,你去了能做什么?”

阿并被他这几句话噎得脸一白。她知道颛顼说的是实话——她在海里确实毫无还手之力,如果不是火麒麟,她自己也已经被拖进深海了。但她不能因为打不过就不去,桑柔在海里等着的不是颛顼,是她。

“我有火麒麟。”阿并说。

“火麒麟受伤了。”颛顼看了一眼火麒麟身侧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它需要养伤,不是再去打一仗。”

“我——”

“留在这里。”颛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没有商量的余地,“风后大人会派人去通知邹屠氏。你好好待在氏族里,等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阿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凭什么不让我去?”她低声说,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哭的。

小棠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劝:“阿并,颛顼公子说得有道理啊,你身上还有伤,火麒麟也受伤了,去了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累赘?”阿并猛地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桑柔是因为我才被抓走的!要不是我非要去看海,要不是我没看好她,她根本不会出事!你让我在这里等着?等着别人去救她?那我还是人吗?”

小棠被她这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阿并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珍珠硌出的那道红痕。鲛人的眼泪是凉的,但她的掌纹是热的,冷与热交汇的地方,有一丝隐隐的刺痛。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受伤。

颛顼不让她去,她就偷偷去。

是夜,月黑风高。

颛顼带着应龙从轩辕氏的东门出发。应龙是黄帝座下最强大的神兽——生着巨大的双翼,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体型比火麒麟大出整整一倍。它从东山的巢穴中飞起的时候,双翼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的火把被它带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颛顼骑在应龙的背上,腰间别着青玉匕首,身后背着一壶铁箭和一张力牧大人特制的牛角弓。他的目光望向东方,漆黑的天幕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在那个方向,鲛人也在那个方向,桑柔也在那个方向。

他不会让阿并来。不是因为她不够强,是因为他赌不起。

他赌不起如果阿并再受伤,他还能不能保持冷静;他赌不起如果阿并也被抓走,他还有没有理智去救人;他赌不起在深海里、在那些会流珍珠眼泪的妖物面前,他能不能同时保护好两个人。

所以他宁可让她恨他,也要把她留在轩辕氏。

应龙的双翼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迅速消失在东方的黑暗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出发前半个时辰,有一头暗红色的、鬃毛带火的巨兽,已经载着一个倔强的姑娘,从轩辕氏的西门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同一个方向,比他更早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阿并趴在火麒麟背上,把脸贴在那些温热的鳞甲上,轻声说:“走慢一点,别让应龙发现我们。等他们到了海边,我们再跟上去。”

火麒麟低低地叫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在夜空中远远地缀着应龙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阿并攥紧了火麒麟的鳞甲,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

桑柔,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