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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偏我来时不逢春6

这件事没引起太大的风浪,最多就是有人背后说几句闲话,时间一长,就被别的事情替代,反正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后来聂婉派人去打听,那女子捡回一条命,没死,但孩子没保住。她的同僚说聂远走后女子病了一段时间,没再接客,等病好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才找上门来。

但如今,孩子是不是聂远的已经不重要了。

游隼又来找过聂婉,煮茶成了烹酒,院子里寒梅一簇又一簇,鲜红欲滴,娇艳可人。

她以为游隼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问:“你要随我走吗?”

聂婉道:“你送我的兰花死了。野兰无法家养,家养的鸟儿也无法在天空自由飞翔。游隼,我飞过,就足够了。”

游隼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摔盏而去。

自那以后,游隼再没来过聂家。

聂婉翻出初见时戴的那套首饰,送给绿沉。绿沉早习惯了小姐时不时的打赏,无知无觉地收下。

没了游隼带来的趣事,聂婉的生活变得无聊许多。

没事做,也不想去找别的小姐聊天,她将注意力放在绿沉身上,也不做别的,就看她忙上忙下,也不知哪里有趣。

有时绿沉被盯得害羞,红着脸问聂婉在看什么。

聂婉笑而不答。

绿沉还在学官话,已经能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因为是临摹的聂婉的,所以二人笔迹差不太多。聂婉的匈奴语也有所长进,至少能听得懂绿沉唱的歌了。

除了聂父依旧没能高升外,聂家尚算顺遂。

话虽如此,高升的机会来的很快。

新帝登基前,聂父说新帝将在宫中组织一场宴会,只请近臣,他托关系得到了邀请,说亲人女眷都能带上。

聂父说得隐晦,但大家都明白,这样的宴会,目的是让自家女儿在新帝面前露脸。

“婉儿,你规矩一向很好,爹不操心,打扮上要用点心,我都替你打听好了圣上的喜恶,到时可别……”

聂婉点头称是。

回去后,绿沉格外兴奋,一边打理首饰盒一边说:“小姐,新做那件烟紫色的袄子称你,颜色端庄,花样也好看,我给您挑合适的钗子……”

“绿沉,安静,”聂婉望着镜中的自己道,“你很高兴吗?”

“当然啦,小姐要是能被皇上看上,不就可以成为贵妃了吗?穿金戴玉,锦绣罗缎数不胜数,不是许多人都向往的吗?”

“仅此而已吗?”

绿沉愣住,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恢复正常:“当然呀,绿沉是发自心底为小姐高兴呢!”

“是吗?可我并不想入宫,”聂婉道,“皇宫,不过是个更加华丽繁琐的牢笼罢了。绿沉,你一定看不见关着金丝雀的笼子吧?”

无论聂婉怎么想,这次宴不得不赴。

这日傍晚,聂家的马车拉上一家四口进宫,被宫门口的羽林卫仔细盘查后放行,沿着宫墙一路深入,来到垂拱殿。

早有侍女相迎。

主宾在正殿,女眷在偏殿,各聊各的,互不相扰。新帝尚未现身,但每个人都绷紧弦,生怕言行出错,前途尽毁。

分明是一场风雅筵席,却人人风声鹤唳。

女眷这边亦是如此,甚至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攀比的意味更重,字字句句既要凸显自己的才情,又要不露声色地贬低别人。

聂母参与其中,聂婉落在角落自顾自地品茶,不愿多言。

等人们寒暄够了,新帝现身,宴席正式开始。

吹笙奏乐,绿腰红袖,珠箔飘灯,山珍海味,一场极尽奢华的画卷缓缓拉开,无人不谈笑。

“婉儿,你看,宫里的生活多好。”聂母满眼向往,“还是你聪明,没听我们的匆匆嫁人,否则咱家连机会都没有。”

聂婉没有情绪地勾了勾嘴角。

菜肴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汤是金丝燕窝,聂婉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小口小口喝光了。

没过多久,她发现不对劲。

分明没有喝酒,头却格外的晕。

“小姐,我扶您去休息。”身旁传来陌生侍女的声音,可视野一片模糊,聂婉看不清对方的容颜。五感渐渐消失,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人架着走,最终进了一处房间。

身下应当是床,眼前应当有个人,聂婉不知道是谁,但那人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格外清晰。

她知道自己被下药了。

她考虑过许多种情况,独独没料到宫里也会发生这样的腌臢事。

没有人阻拦,她的好爹娘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比起等待自己的命运,他们的态度更令人寒心,尽管她知道对于父母而言自己只是个听话的棋子,但多年的血缘亲情让她对父母多少有些期待。

这份期待换来的是……

“小姐!小姐!”

是幻觉吗?为什么会听见绿沉的声音?

能听见声音了?聂婉心中一惊,意识到药效正在消退。视野清晰了许多,她勉强从头上拔下簪子,对着掌心狠狠刺下。

疼痛让意识瞬间清醒。

面前的场景格外骇人,巨大的狐狸叼着人类的尸体,翠绿的瞳孔鬼气森森,衬着满屋鲜血,像是鬼怪画本里的噩梦。

但聂婉清楚地听见了绿沉的声音。

术士的符咒比本人来得更快,穿破房门直击妖狐,妖狐哀嚎一声,也不恋战,叼着尸体一跃而出,在月色中留下一道优美的身影。

羽林卫姗姗来迟,一队将宾客们拦在垂拱殿,一队将聂婉所在的房间围住。

聂婉拔出钗子,重新簪回发梢,掌心血流汩汩,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将衣衫理好,鲜血将上好的料子打湿,留下一道道血痕。

羽林卫突然让出一条道路,聂婉抬头,看见一身月白长袍的术士走来,广袖玉冠,面若朗月,有谪仙人之姿。

那人站在房门,没说话,淡若琉璃的眼睛在房中巡视一周,最终落在聂婉身上。

一瞬间,聂婉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

“是人为。”他只留下三个字,便转身离开。

聂婉松了口气。

既然是人为,后面的事就该羽林卫接手。聂婉被带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省略了自己曾听见绿沉的声音一事。

胆敢在新帝的宴会上公然下药,其中隐藏的隐患之大,人人皆知。今日能迷倒一女子,来日是否可以迷倒新帝?

此事需严查。

参加宴会的人少,且目的明确,聂婉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出来。聂父为了讨好新帝的红人,许诺将聂婉送出去,毕竟自家女儿算不上花容月貌,与其指望被皇上相中,不如用来换取眼前的利益来得划算。

谁知那红人运气差,人没吃到,反倒被闯进来的妖族吃了。

皇宫里有国师布下的结界,寻常妖族进不来,这只狐狸精要么神通广大,要么就是有人在宫中接应。国师发话,会彻查此事,将宫中邪祟清理一遍,加固结界,以免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送聂婉离开的羽林卫眼中充满同情,被亲生父亲这般对待,还亲眼目睹妖族吃人,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差。

聂婉哪管外人的看法,孤零零地从皇宫大牢往回走。

聂家虽不是主谋,但有拉帮结派之罪,聂父被贬了官,一家人人心惶惶,没工夫雇车来接聂婉。

“小姐!这里!”

一出宫,熟悉的声音响起。聂婉哑然,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绿沉,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小姐呀,皇宫离家那么远,小姐定然会累着。”绿沉道。

聂婉站在宫门,定定地看着绿沉,道:“我走不了了,过来扶我。”

绿沉没有动,似乎眼前有那么一道墙将她拦住。

绿沉没有做出解释。

“算了,回去吧。”聂婉往前走一步,跨过宫门。

绿沉笑吟吟地迎上来。

聂家没有去追究那日的妖族来自何处,在他们眼里,聂家所遭受的贬谪皆是因为聂婉“不争气”。

她从父母疼爱的好闺女,变成了“灾星”。

绿沉为此打抱不平,对那些说闲话的下人毫不客气,打了好几次架,被聂母关禁闭,屡教不改,直到被威胁扫地出门才偃旗息鼓。

当事人反倒沉得住气,每日读书写字,抚琴作画,一如往常。

“绿沉,把大禛的堪舆图拿来。”她唤道。

绿沉动作麻利地找出堪舆图,递给聂婉。

她真的闲得慌,临摹起堪舆图来。

“大禛真大啊!”绿沉不由得感慨。

“也对,想要飞出去,需要花费不少功夫。”聂婉指着寅山,“你们的领土也很辽阔。”

“可是一到冬天,北方的草场结冰,牛羊就没有吃的了。我们只能南迁。”绿沉回忆,“阿爸阿妈总是很焦虑,牛羊吃不饱,我们也吃不饱,会死很多人,饿死的,或者冻死的。”

聂婉将堪舆图的轮廓勾勒个边,道:“看,一个巨大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