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渐远,木清沅和景昱四人走在回城的路上。
傍晚起了些风,吹在人的脸上,很舒服。
景昱双手背在脑后,看似轻松自在,余光却不住地身侧瞄去。
木清沅目视前方,偶尔侧过脸看向路边。鬓边的碎发被晚风吹起,露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和小巧的鼻头。
景昱嘴角噙着笑意,视线作笔,一笔一划细致地描摹。一旦发觉她稍侧了视线,便立刻飞快地收回目光,不敢让她发现。
村庄小道安静,只有树叶在沙沙作响。木清沅听着自然界的声音,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凄厉的哭喊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衣着破旧的中年妇人,拉扯着一位身着道袍的人。任妇人如何哭天抢地,那道士始终纹丝不动,受手上捏着一把拂尘,以极低的频率摇晃着。
那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大师,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说着双膝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大师,求你救救我女儿!她还这么小!”
那道士觑了她一眼,缓缓道:“施主,医治之法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你不同意贫道也爱莫能助啊。”说着甩了下拂尘。
那妇人好似听到了噩耗,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一瘫:“……”
“贫道早已说过,你二人八字想克,水火相冲。孩子日日受你命格煞气相撞,寻常汤药是无济无事的。”
那道士顿了顿,刻意放轻了声音,添上一层绝望道:“天意如此,你二人此生母女情缘已断,勉强相守,只会日日折损你孩子的寿元。如今已是勉力维持,若再耽搁,到时魂魄具散,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挽救了。”
那妇人浑身发抖,哭得几欲昏厥:“可我怎么舍得与她分开……”
道士见妇人似乎有些松动,假意悲悯道:“正所谓有舍才有得,舍得一时分离,才能保她一世平安。贫道观中清净无煞,命局安稳。今日是贫道与她有缘,方才破例将其带回观中,借道观纯阳气场中和她命里冲煞,方可保她无灾无难活到成年。”
“你若执意阻拦,便是亲手克死亲生骨肉,往后余生日日经受丧女之苦。如此,你可承担得了?”
那妇人呆滞地坐在地上。
……
四人疑惑对视。
木清沅看着那道士高高扬起的头颅,轻蹙起了眉头。
墨璇上前大喊道:“什么道士?分明是个骗子!”
她弯腰扶起那妇人,安慰道:“大娘,您别听他的,他就是个骗子。”
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搅局,那道士恼羞成怒道:“你是何人?”
“来收拾你的人!”杜宇扭了扭脖子上前。
木清沅和景昱随后跟上。
假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待看到木清沅时,眼底瞬间放出光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木清沅沉下了脸,正待发作,却见身侧的人上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隔断了那油腻的目光。
木清沅一时怔住,眼前是景昱飘逸的发带。
假道士还欲上前,却对上了景昱的目光。
少年一双黑眸沉沉的压下来,目光锋利像淬了冰的断刃,直直地钉在他身上,假道士不禁缩了一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大娘,您家孩子现在何处?”木清沅伸手拍了拍景昱的手臂,从他身后走出。
刚才已经听了大概,木清沅基本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她从小跟着师傅在山间乡村义诊,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信奉这些僧侣道士,木清沅不想毁掉他们的寄托,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但也不想袖手旁观看他们被欺骗。
既然问题出在孩子身上,那么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怎么你一个小女子,还想替她驱邪不成?”听明白木清沅的意思,假道士讥讽道。
“小女子怎么了?”墨璇闻声不满,她打小便讨厌恶女子就应该在闺阁里绣花,不能抛头露面的那套说辞,“阿清有这世上最好的医术。”
“大娘,我能看看孩子吗?”木清沅丝毫不在意假道士的话。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
“大娘,我们先给孩子看看,如若不成,你再考虑别的法子。”景昱说。
“你们跟我来吧。”妇人答应道。
“你可别后悔!今天孩子若是不跟我走,不出半日,必定白发人送黑发人!”假道士见妇人被他们带走,大声威胁道。
“再胡说!我先送走你这个黑发人!”杜宇对他扬了扬拳头。
假道士慌张逃窜了。
木清沅踏进屋内,便见一女童脸色发青地躺在榻上,分明盖着厚重的被子,却还是不住地发抖,她伸手一探,额头灼热无比。
木清沅敛了神色,面上虽未显露半分,但眼底却蒙上了一层沉郁。
“怎么?”正常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的,但景昱却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关心问道。
木清沅不禁有些疑惑,抬头看了看他,眼神中满是好奇与不解。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专心地探查起女童的情况来。
“是中了生半夏和白附子之毒。”半响,木清沅诊断道。
“中毒?”此言一出,那妇人顿时双眼一黑,眼看就要倒下。
墨璇连忙扶住。
“这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啊?大师谁是撞了煞气啊”妇人无力地哭喊道,“我的儿啊,刚才应该让大师把你带走的,这可怎么办啊”妇人哭诉不止。
“大娘,您先别担心。”终于找到时机开口,木清沅解释道:“中毒不深,可以解的。”
妇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木清沅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一粒给女童服下,“此药丸可暂时压制毒性。稍后我配一副解药熬住让孩子喝下即可。”
看女童服下药丸后已恢复了意识,那妇人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低声啜泣起来。
木清沅写好方子交给杜宇。
此时回城拿药来不及,来时的路上,木清沅就注意到了前方有个药铺,于是由杜宇和墨璇一同前去取药。
狭小的屋舍内,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的妇人,为木清沅景昱二人倒了水。
“大娘,那道士是何人?”景昱问。
“那是清云观来的大师。”大娘叹了一口气说,木清沅他们是救了自己女儿,但是也并不意味着那道长就是心怀不轨,因此还是习惯地称呼。
“清云观?”景昱确认道。
“怎么?你知道?”看他神色有异,木清沅问道。
“没有。第一次听说。”景昱笑着说。
木清沅并不相信,仍然直直地看着他。
她本就生得一副清冷疏离的气质,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现在这么直白地盯着一个人,反倒生出一种天真的可爱来。
看她这么认真的看着自己,一副非要等到一个答案的模样,景昱突然笑出了声,他突然伸手遮住了木清沅的眼睛:“你这么看着我……”
少年一身鸦青色锦袍,乌发以玉带高束,手臂随意地撑在木桌上,唇角扬起,一双眼睛干净又明亮。
木清沅一时失神。
却不想下一刻突然失去了视线。
她拉开景昱的手掌,便看到了他眼底浓的得化不开的情绪:“……”
木清沅无法理解。
“我怎么可能受得了……”景昱喃喃道。
“什么?”木清沅没听清。
“没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景昱笑着对她眨了下眼睛,“所以,你不要再盯着我了。”
“……”那笑容灼人,木清沅移开了视线。
“大娘,那道士是清云观里的,然后呢?”景昱继续问道。
“清云观是一年前兴盛起来的……”
清云观以前不叫清云观,只是一个荒废了很多年的道观。一年前,道里突然来了一个清云真人,自称是得道高人。
“刚开始乡亲们都不信,觉得肯定是骗子。但是后来村里发生了很多怪事,都是这位真人解决的,村民也渐渐都相信了他。”
“这清云真人当真如此厉害?”景昱笑问。
“那可不是”大娘肯定道,“谁家里撞了邪或者犯了煞,都会请真人来做法。只要真人一来,什么妖魔鬼怪,小病小灾通通都消失不见了。
“清云真人是个好人啊,他为村民解决了很多问题,但从不收取费用。”大娘口中止不住地赞叹。
木清沅和景昱对视一眼,闭口不言。
恰好此时墨璇和杜宇取药回来。
“木姑娘,你看是不是这些?”杜宇把药递给木清沅。
“不错。”她打开确认道。
“那就好。”
木清沅去灶房里把要煮好喂孩子喝下。不一会儿,便听到了孩子安稳的呼吸声。
“木姑娘,原来你医术这么好!”杜宇赞叹不已。
“那还用你说,”墨璇得意道,“你还在学步的时候,我们阿清都会认草药了。”
“我夸木姑娘,你那么得意干嘛?”杜宇不服,刚想寻求好兄弟的帮助,却看到他满眼骄傲地看着木清沅:“……”
那眼神,就跟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了敌将之后,他父亲脸上的欣慰自豪一模一样,杜宇一时间搞不懂了。